突然間,很想寫寫我丈夫的母親———— 我的婆婆。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有了這麼一個念頭。首先要說的是,我的婆婆並不是個偉大或是出彩的女人,她非常的平凡,平凡到她自己及家人誰都不知道她的生日,以至婆婆成了一個每年不過生日的老人。而她的歲數也是一個很含糊的說法。據說,婆婆的母親以前不知道為了一個什麼原因把婆婆的歲數往大里說了幾歲,而後來這種虛假的歲數就一直跟着婆婆的成長,大家也都開始不記得她的真實年齡。就象某人的綽號或小名被大家記得熟悉不過的時候,倒把他的真實姓名給忘了。及至到後來,當家人想搞清楚婆婆的準確生日的時候,婆婆的母親早已去世, 老太太把這個謎帶到了另一個世界。當然,這件事也不能怪婆婆的母親,在上個世紀初,一個貧苦家庭的婦女,面對成群的孩子,誰還在乎過不過生日這回事。
婆婆是在新加坡出生的,這輩子育有三個兒子,我丈夫是家裡的老幺。三個兒子,婆婆都一視同仁,沒有厚此薄彼的痛愛。新加坡是個很小的國家,自從十幾年前,從舊屋搬到新房以後,婆婆就很少出門,我有時候很難想象,她會不認得新加坡的路,也不會坐車。她和一個交往幾十年的老友,所有的聯繫只是通通電話,並不曾象中國老人那樣會到對方家裡去串串門,唯一的原因,就是她們都不知道去對方家裡的路該怎麼走。而婆婆認得去的地方只有四馬路和牛車水,前者是因為那兒有觀音廟————婆婆信佛,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家裡的觀音象跟前也是常年香火不斷。我想四馬路大概在她心目中猶如基督徒心目中的梵帝崗,伊斯蘭教徒心中的耶路撒冷。認得牛車水,可能是因為能在那兒買到便宜東西。婆婆是絕對不會對新加坡的烏節路產生一種嚮往的。這個勤勞而節簡的老太太,當年就是靠着自己丈夫極其微薄的收入,撫養大了三個正直健康的孩子。今天在我看來,這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有一天我問丈夫婆婆的名字,說真的,這是一個聽完讓人產生溫暖的名字———— 歐陽心愛。婆婆好象也沒辜負父母給的這個名字,或者信佛的緣故,善良成了她的一種天性。我很難說,她有過什麼偉大的舉動,讓人對她善良的天性感動不已。她的這種善良溶於生活當中的瑣碎,一個平常的動作,一種行為方式,傳遞給我的感覺都是如此。而她的這種天性,想必也一直影響着家人的處世與為人,我一直認為家裡的風氣如何,孩子的形為如何,跟這個家裡的女人是有着密切聯繫的。可幸的是,丈夫的身上也蘊藏着這股優良的天性,而這一點,也正是我與他相攜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婆婆是個少話的人,我想多數是她不太知道如何表達一些東西,這多少跟她的文化程度有關係,平日她能看的也就是公公買回家的幾份中文報紙。當然,她所能做到的,就是給這個家裡的人營造一個乾淨舒適的環境,所以,她每天不停的從早做到晚,我甚至驚訝她哪來這麼多事可做。在中國曾聽過一個老人說,如果不做一些事,都等不得天黑。可見,老人在家瑣碎的忙碌着,一是一種習慣,二是一種對家人愛的方式,三是表明自己還是有用的。這些平凡細瑣的老人,其實都是非常可愛與令人尊敬的。
從中國來新加坡的時候,做為一個新婦,最擔心的可能就是與婆婆的相處。在我看來,一個厲害的婆婆其地位在家裡是可以呼風喚雨的,那種婆媳之間的鬧劇不說也罷了。
與婆婆初次見面,是在下飛機的夜裡。那天剛好是正月十五,丈夫和其二哥把我從機場接到家裡,已是凌晨十二點多了。打開家門的時候,婆婆還沒去睡,一直在等着我們回來。第一眼,她便給了我一個非常親切的笑容。實話說,婆婆的五官長得非常好,年青時想必也是很漂亮的。當我進到屋裡的時候,她馬上又給了我兩個紅包,我並不知道在這裡新媳婦初進家門要給紅包,那時還以為是過年的緣故。我只記得我拿紅包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總是在過年的時候。長大以後,好象總不好意思再去接親友給的紅包,因為覺得自己不再是個孩子了,而過年的紅包總是只有孩子才可以理直氣壯的接到手裡。在我說了聲謝謝接過婆婆給的紅包以後,婆婆再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那種關切的神情與口氣,已經讓我對這個陌生的新環境放鬆了許多,也讓我對今後我得叫媽的這個老太太產生了許多的好感。第二天起身,我那本想在早上洗的髒衣服已經在窗外的竹杆上隨風飄着了,這其中還有我的內衣,這讓我覺得非常的不好意思。以至我後來不管多晚都決不再把髒衣服留到第二天再洗,讓一個老人為我洗內衣,實在是我在心理上無法承擔的事情。這以後的日子裡,婆婆與我的相處逐漸讓我認識到這位老人的善良與平凡。寫到這裡,我突然發現,或許就是她在平日傳遞給我的這許多溫暖,才讓我在心裡有了積蓄已久的感動,才讓我有了寫這篇文章的動機。
人在異鄉最怕的就是病痛,即使有親人在身旁,病痛襲來仍舊會削弱心理上對新環境的適應,從而再產生起一種強烈的陌生感,有時甚至是排斥感。這個時候就會想家和媽媽。有次我犯了舊疾,不吃止痛片絕不能了事,我的婆婆便在大中午日頭最烈的時候,撐着一把傘走了兩站的路程去給我買來止痛藥。接過婆婆遞過來的水吃下藥的時候,我把頭埋進了枕頭裡,我知道我的眼裡有淚在滲出。
當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婆婆已經給我削了兩次水果,儘管我總是讓她歇歇別忙活了,要吃我自己會拿,但她仍舊會在我坐在電腦跟前的時候給我端來一杯茶或是一碟水果。而我能說的僅是“謝謝”兩個字。在平日我也只能以做晚餐來幫婆婆減少一些家務負擔,儘管有時候,我做的菜並不是很好吃,可是我的婆婆總是吃得津津有味。這種寬容,也讓我在以後做菜的時候,儘量靠近她的口味。
婆婆一生都在從事家庭主婦的職業,家裡每個人在夜了都會匆匆回到家,有了對家的依戀,這便是她一生的成績。有時她會站在窗前發呆,這時候,我不會去猜測她在想什麼,每個人都會有她穿過時空的回憶及眼前所要考慮的事情,也或許是落在檐前的一隻鳥兒讓她出了神,這個時候婆婆的背影就顯出了歲月在她身上所累積的厚度。
儘管,我不是一個佛教徒,但有時,我也會給那端坐在佛龕上的觀音點燃一柱香,默默祈願着我的婆婆及家人健康與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