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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汪曾祺 汪朗 汪明 汪朝
送交者: aguang 2002年10月01日15:55:37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转贴】《老头儿汪曾祺》汪朗 汪明 汪朝著


作者:净心听雨   发表时间:2002年8月20日 02:11


节选

“高射”过闻一多先生


  在联大读书时,爸爸也就是有几门课比较差劲,更多的课学得相当不错。这些课,有的是因为他非常感兴趣,舍得下气力往里钻;还有的是他原本基础就较好,又有灵气,因而很能出彩。


  西南联大中文系有许多名教授,他们讲的课爸爸大都听过,有的听得多,有的则少些。这些教授对学生都不错,但有的更喜欢遵守纪律、刻苦治学的;有的更喜欢有才的,不太刻苦也无妨。


  在前一类教授面前,爸爸不太吃得开。


  像朱自清先生教的宋诗。朱先生很认真,上课时带着一沓卡片,一张一张地讲,还要求学生详详细细记笔记,还要定期考试,小考之外还有大考。联大学生记笔记确实有高手。爸爸说过一个故事:历史系有一位教授课讲得极熟,上课从来不带讲稿。每次上新课时只要问一下班上笔记记得最详细的女同学:“上次讲到哪里了?”该同学便会把上一课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该教授便会接茬讲下去。一次,他又问起这个问题,这位女同学打开笔记夹看了一下,说:“您上次讲的最后一句话是:‘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我们下课。’”好嘛,她把这句话都记下来了。可惜,爸爸不是这样的好学生,上课从来不记笔记。于是上朱先生的课便有些不适应了,于是就经常缺课了,于是以后就吃亏了。大学学习期满,爸爸找不到工作,当时中文系主任罗常培先生想让朱自清先生收他当助教,朱先生一口回绝:“汪曾祺连我的课都不上,我怎么能要他当助教?”


  闻一多先生却很喜欢爸爸,尽管两人“政见”不同。在西南联大期间,闻一多先生政治态度出现明显转变,逐步成为革命的民主主义者,而爸爸当时则对政治基本不闻不问,甚至对闻先 生的参与政治的做法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文人就应该专心从文。一次,爸爸受一家小报之托,到闻一多先生家中约稿。闲聊之中,闻先生对爸爸颓废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满,痛斥了他一顿。爸爸也不示弱,对闻先生参与政治的做法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不同意见。两人谁也没有说服对方。分手之后,爸爸意犹未尽,提笔给闻先生写了一封短信,信里说闻先生对他“俯冲”了一通。闻先生很快写了回信,说爸爸也对他“高射”了一通。当时日军飞机常常轰炸昆明,俯冲、高射一类的军事用语一般人也很熟悉。闻先生还叫他晚上不要出去,要来看他。当晚闻一多先生找到了爸爸的住处,又对他进行了一番劝导,之后才去看望弟弟闻家驷先生。


  闻一多先生在联大中文系开了三门课:楚辞、古代神话和唐诗。这三门课,爸爸都选了。闻先生上课有一个特点:可以抽烟。老师抽,学生也可以抽。他走进教室,便点燃烟斗。有时抽卷烟,还问一问学生:“你们谁抽?”老师的烟,学生自然是不好意思要的,于是大家全都摆摆手。等到闻先生点烟之后,下面的抽烟的学生随即也开始吞云吐雾,这其中便有爸爸。


  闻先生教楚辞,爸爸记得最牢的是他的开场白:“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为名士。”闻先生教的古代神话,爸爸的评价是非常“叫座”,因为闻先生讲的这门课“图文并茂”。他用整张的毛边纸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按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 条理严密,文采斐然。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因此,不单是联大中文系、文学院的学生争着听这门课 ,就连理学院、工学院的学生也赶来听。当时工学院与文学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听闻先生讲课,工学院的学生要穿越整整一座昆明城,但是他们也觉得值。


  爸爸对闻一多先生讲的课印象最深的,还是唐诗。一来闻先生课讲得好,二来爸爸对此也感 兴趣。他不只一次说过,能够像闻先生那样讲唐诗的,并世无第二人。因为闻先生既是诗人,又是画家,而且对西方美术十分了解,因此能够将诗与画联系起来讲解,给学生开辟了一个新境界。他讲晚唐诗人时,便是把晚唐诗与西方后期印象派的画联系起来。讲李贺,同时 讲印象派里的pointillism(点画法),说点画看起来只是不同颜色的点,这些点似乎不相连属,但凝视之,则可感到点与点之间的内在联系。


  爸爸对闻先生的这门课可以说是“深有体会”,因为他也是对文学和美术都感兴趣的一个人。后来,爸爸曾替一个比他低一班的同学代写了一篇关于李贺诗作的读书报告,闻一多先生看过大加赞赏,评价说:“比汪曾祺写得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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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无标题]


作者:净心听雨   发表时间:2002年8月20日 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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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事三桩


  (一)


  1968年到1969年的一段日子里,爸与我到玉渊潭遛了弯之后,总喜欢绕一点道儿去一趟马神庙。在那儿买菜,顺便去京剧团的任志秋家里坐坐。任志秋就是爸 的小说《云致秋行状》中人物的原型。我的印象中,那阵子他的身体似乎不大好,好像还有些什么烦心的事。有时去他家,是为他捎带工资,更多的时候,只为聊天。


  任志秋在梨园界呆了一辈子,爸说他是一部活的梨园掌故、名伶轶事大全。只要是戏和角儿,爸问什么,他都知道;他聊什么,爸都爱听。他谈吐极风趣,常常自己不动声色,却把爸逗得哈哈大笑。


  有一次去,他劈头就说:“前两天儿去瞧了趟尚先生尚小云。爸马上问:“他还好吧?”“ 好?怎么样才算好呢?”他说,看见尚小云,他都没敢认。爸又问:“还那么精神漂亮吗?”任志秋直叹气:“眼睛里也不亮啦 ,走起道儿来连后脚跟都抬不利落啦!这么跟您说吧,和街道上的老头儿们毫无二致!”


  两在都闷在那儿,半晌无话。爸忽然十分激愤,眼圈都红了:“四大名旦呢,说毁就这么毁啦?”任志秋说:“无论多么好的角儿,不让他练,不让他唱,哪儿还有个好儿?”又沉默, 爸的泪光闪烁。任志秋赶快排解:“老汪,您别介!您消消气!要说尚先生惨,比起那些被整死斗死的,不是强百倍?您得往开了寻思!”


  回家的路上,爸唉声叹气,不断摇着头:“四大名旦……看孩子……就这么毁了……多少年以后,就知道这是罪过了!”


  (二)


  “文革”中后期。那天我和爸一起逛西单,走到“又一顺”饭庄附近,本来连说带笑的爸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熙熙攘攘人群中的一位毫不起眼的老人。这老人就在我们前面十几步的地方,穿了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步履蹒跚,吃力地朝宣武门方向慢慢走着,看得出来,身体不大好。爸犹豫了片刻,非常冲动地快步走到老人身边,一把便搀住了他的手臂。


  老人显然感到意外,他一脸茫然地抬起虚朦的目光盯住爸的脸,迟疑着。爸试探着问:“您是艾……”老人点头,“那么您……”“我是汪曾祺。”爸立即回答,语气中有些激动。


  爸扶着老人边走边聊,速度极慢。我跟在后面,隐隐约约知道他们诉说彼此的境遇,断断续 续地听老人说,许多年一直流放在东北和新疆,现在是回来治病……快到绒线胡同,老人指指,说他就到了。爸很小心地送他过了马路。进了胡同口,他摆摆手,不让送了。老人没走多远,爸又一溜小跑地追了上去,庄重地嘱咐道:“无论如何,您千万要保重身体!”


  我们站了好久,望着老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爸又激动起来,用一种我很少听到的高而利的声调说:“简直不像话!把人整成这样!”“这老头是谁呀?”我小声问他。“艾青!大诗人! ”以后的一路上,爸不再作声,自顾自地沉浸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之中。


  几年之后,在电视上看到了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的艾青,与我们在街上遇到的判若二人。问爸,他笑着说:就是他!


  (三)


  1976年,唐山地震后不久,我从东北回京探亲。爸说我在乡下缺油水,得吃点好的“补补”,拉着我去了西单菜市场。


  买肉排长队。爸极有耐心地与我商量:买硬肋还是五花?喜欢吃腐乳肉还是“腌嘟鲜”?身后的一个妇女掩口而笑:这个爸爸也忒民主了!


  冷不防,突然有人在爸的肩膀上猛地击了一掌,宏声大嗓地叫道:“哈哈!汪曾祺!”回头一看,是一位与爸年龄、个头相仿,身板结实的老头。他一手拎了一只硕大的菜篮,另一只手仍然很亲热地拍击着爸:“好久不见啦!”爸也十分高兴:“成荫啊!你这家伙!最近忙什么呢?”“忙不忙,忙什么,上边说了算,由不得咱们!”爸会意地点点头。


  寒暄了几句,成荫凑近爸的耳朵,神神秘秘地问:“最近听说‘江’的什么事没有?”爸立刻两眼发亮,跟我说:“你先排队,快到了叫我。”两人躲到一边聊天去了。


  刚开始,他们还挺谨慎,轻声轻气地,谁知越说越高兴,忘了形,声量便控制不住了,还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排队买肉的人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拼命地竖起耳朵,虽然只能听出只言片语,但说的是谁,敏感的人肯定是明明白白。


  我为他们攥着一把汗。那个时候,尽管老百姓对“四人帮”已相当不满,可是基本都是关起门来议论,“上面”隔三岔五地追查“反革命谣言”,人们懂得自我保护。我叫爸:“你过来,快排到了!”他摆摆手:“别急,还得会子!”我又叫:“马上就排到了!”他倒干脆:“你自己看着买吧!随便!”


  买了肉,我过去拉拉爸的袖子:“你们不会小声一点儿?别人都听呢!”成荫笑着吐吐舌头:“得嘞,不聊了!”拍拍他的大菜篮:“家里给的任务,还没完成呢!”爸说:“这位可是会吃好东西的主儿!”没走几步,成荫回过头大声说:“什么时候找机会喝几杯?”爸自是慨然应允。


  “闹了半天,大导演就是这个样子呀?”我笑着说,爸很认真:“嘿,他可是个大好人,又 有 才华,又直率,人家正经是个老革命呢,一点架子都不摆。”我问他们怎么会这么熟,爸说,他搞《沙家浜》,成荫拍彩色影片《南征北战》,大家都在江青的手底下干活儿,“一根 绳上拴的蚂蚱呗。”


  我买的肉已引不起爸的兴致,回家的路上,他有滋有味地“传播”起刚刚听来的“小道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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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无标题]


作者:净心听雨   发表时间:2002年8月20日 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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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邮〓汪曾祺


  爸过去不大谈自己的家乡和亲人,我们也想不起详细地问他。只是听妈妈说过,他很小就死了亲娘,十几岁便离开了家乡,从来没有回去过。爸有时给他姐姐寄些钱,寄到镇江,我们随着妈妈“你姐姐……你姐姐……”地说,他也没有意见。我记得曾经从爸的抽屉中翻出一封落款“淡如”的旧信,问他:“谁是淡如?”“我父亲。”我们就“汪淡如如何如何”地说他父亲,爸并不制止。我从没有觉得“你姐姐”和“汪淡如”该与我们有什么实际的联系。在我们的印象中没有故乡的概念,自然这种亲情就很淡薄。


  “文革”中,知道了爸的父亲是“地主”,于是在本来淡薄的感情中又加上一层反感。偶尔爸说起他父亲的名言“多年父子成兄弟”,我们只是不失时机地起一个哄;家里买了好的咸鸭蛋,爸说远不如他家乡的大麻鸭下的蛋好吃,又说他的祖父把一个咸蛋分成两三顿下酒, 我们会嘲笑地说“穷地主”。


  我记得有一次看一篇繁体字的文章,问爸“郵”字怎么读,他眼睛一亮:“邮局的邮,我的家乡高邮的邮的呀!”他找来地图,眯着已经开始发花的眼睛,指出高邮给我看。在苏北, 离镇江不远的地方。“搞来搞去,侬是江北人!”我模仿着上海话说,爸稍有些不快:“江北人怎么啦?地方穷就被人蔑视,没道理!苏北人和苏南人一样聪明、勤快!”停了一会儿又嘟哝道:我的家乡也出过不少名人呢!


  许多地方的人对苏北人有偏见,我很少对人说起过我的老家在苏北。犯不上为那个连我自己都没有好感的地方受“连累”。


  妈让爸给他姐姐汇些钱去。大姑姑收到钱,说她要把这钱作路费,来北京看看爸。爸竟慌乱起来:十来岁上一别,几十年都没见过面,见了会怎么样?该说些什么?一连好几天,他变得碎嘴唠叨,每天都把“我姐姐”挂在嘴上。妈笑他:自己的姐姐,又不是什么贵宾,至于你这么手忙脚乱的!


  我们去火车站接大姑姑。爸没有把握地说,他怎么也想不出姐姐长得什么样子了,万一认不出来,接不到怎么办?我开玩笑:那就等到最后,把剩下的一个没人管的随便什么老太太接回来!爸用白眼瞪着我,觉得我简直一点都不体谅他。


  担心真是多余的。这对分别了几十年的姐弟离得大老远,就双双地定在那儿,眼中盈盈地闪出泪光。爸声音发颤地小声说:那就是我姐姐!那就是我姐姐!边说边快步地迎了上去。然而 ,下一步并没有出现影视剧中那种激动人心的场面。姑姑很镇定地把她的外孙“小黄毛”和 随身的两个旅行袋介绍给我们,爸也只是问了“一路上还算顺利吧?”一类的话,大家从从容容地回家。


  大姑姑衣着朴素,但是整整齐齐。她身材瘦小,面色微黑,总是垂着眼睛,让人觉出她有些忧郁。她的话不多,声音低低的,说着一口高邮话。爸说,光是听听她的声音,就能想起高邮,想起小时的好些事儿来。


  爸陪着大姑姑聊天,不断地问这问那,姑姑十分冷静地一一告给他。对恍如隔世的乡音,爸既熟悉又陌生,姑有时说得快了一点,他就听不大懂,问我:“说的什么?”我笑他:你的家乡话,怎么倒要问我!爸有点不好意思:得适应一阵子吧。


  我和爸一起领着大姑姑各处走走。去故宫。爸旧地重游,很是激动,滔滔不绝,姑姑却静静地不动声色。到午门时,爸告诉姑他当年在城楼上工作过,住在旁边的一排平房里,不算正式的职业,没有固定的收入,穷困潦倒。他们把脚步停在那儿,默默地把城楼上下看了个遍。两副不同的表情,发着不同的感慨。


  坐长途汽车去长城。在三个多小时的漫长的路途中,两位老人大部分时间都各自沉默着,淡 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只有小黄毛不安分地大喊大叫。我从侧面看过去,发现这姐弟二人其实长得十分相像,都是苏北人的样子——我过去从没有觉得爸像苏北人。我想得出他们小的 时候,姐姐文静,弟弟英俊。我不声对爸说:“你长得像你姐。”爸附在我耳边说:“小时候大人都说我比她漂亮!”


  姑姑离京前说,什么时候回高邮看看吧。我们只当是一句分别时的客套话,并不往心里去。 


  姑姑走了以后,爸常常愣着,我们看出来,他得了思乡病了。不久,他接连写了《受戒》、 《大淖记事》、《异秉》等浸透了高邮风土人情的小说。


  汪朗读大学时去外地报社实习,将结束时有信来,详详细细地告诉家里他动身的时间、路线 ,大概的车次,之后,一下子没有讯息,十天半月里竟不知去向。妈慌了,让我们每天查阅 他沿途经过的那些地方的报纸,看看有什么天灾人祸可能殃及她的儿子。爸也查地图,一看经过南京,便沉住了气,安慰妈说:“这家伙不会去镇江看我姐姐吧?”又过了几日,还是没消息。妈见了熟人就紧张兮兮地通报:我儿子失踪了!


  终于来了一封电报:×月×日×时×次×车厢到京。看看发报地址,高邮!爸乐了:这小子 ,真行!


  我奉命接站。汪朗站在站台上朝我傻笑,身边一堆行李,筐子篓子之类。我也傻笑,因为他 和几个月前离开北京时相比,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剃了一个黑白分明的盖儿头,更显得脑袋 大;脚下穿了一双皮条编制的“草鞋”,虽说透着结实,但是又肥又蠢,一望便知是乡下货色。哎,整个人完全就是一副久不进城的乡下人模样!


  一进家门,汪朝喊:哟嗬,这是谁家的阿毛呀?妈心疼地抱怨:钻到那么个地方,连个招呼 都不打!爸不远不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满脸都是笑纹,眼睛都乐成一条缝了!他用褒奖 的口气说:不赖!是个高邮孩子!


  汪朗一边拆筐卸篓,给我们看那些土特产,一边忙不迭地谈高邮。原来,他去镇江看望大姑 姑,姑侄俩一拍即和,便一道回了老家。老家那些我们从未听说过的人,在这家伙嘴里都成 了至亲至爱。他自自然然地说“奶奶”(爸的二任继母)怎样,“姑姑们”怎样,“叔叔”和 “表弟表妹”怎样,一大帮子人被他掰得头头是道,俨然已成为一家儿的!我们觉得汪朗的 热烈让人不大能吸收,只有爸着着实实地被他感染了,仔细地听他说,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虽然能看出来,他对汪朗的叙述并不完全了然。


  好几天过去了,汪朗回乡的兴奋已经降了不少温度,爸却更像一个不倦的挖宝人,变着法儿 从儿子嘴里掏出更多的“高邮”,他屁颠屁颠地跟在汪朗后面问这问那,让人觉得怪可笑的 。爸有一次很不平衡地跟我叨咕:我的家乡,我还没回,倒让这家伙抢了先!


  汪朗回过老家后,各种表格中的“籍贯”都由“北京”改成了“江苏高邮”。我把这个发现告诉爸妈。妈笑着说,倒学会认祖归宗了!爸替儿子理直气壮:本来嘛!


  终于,1981年初秋,受高邮市政府的邀请,爸回到了他魂牵梦萦,阔别了42年的故乡高邮。 出发前他掩饰不住的那股子欣喜劲儿,真如一个赤子将投进母亲的怀抱。


  江苏电视台为爸拍了一部电视片《梦故乡》。我记得那次周末回家,爸急不可待地要放这部片子的录相带给我们看。汪朝笑他:老头儿看过了又要看,几遍才算够?看片子的时候,我 们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说爸“表现不俗,可以评一个最佳男主角”,可是没有像以往一样 听到他反抗的声音。我回头看,一下子惊呆了:爸直直地盯着屏幕,眼中汪汪是饱含着泪, 瞬间,泪水沿着面颊直淌下来!


  爸去世以后,我们兄妹商量,在他的墓碑上写些什么呢?想来想去,决定了,就写:


  〓〓高邮〓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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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无标题]


作者:净心听雨   发表时间:2002年8月20日 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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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在酒里的老头儿

妈妈高兴的时候,管爸叫“酒仙”,不高兴的时候,又变成了“酒鬼”。做酒仙时,散淡超脱,诗也溢彩,文也隽永,书也飘逸,画也飞扬;当酒鬼时,口吐狂言,歪倒醉卧,毫无风度。仙也好,鬼也罢,他这一辈子,说是在酒里“泡”过来的,真是不算夸张。

  据爸说,他在十来岁时已经在他父亲的纵容下,能够颇有规模地饮酒(《多年父子成兄弟》)。打那时起,一发不可收拾,酒差不多成了他的命根子。很难想象,若有三天五日见不到酒,日子该如何打发。

  我最初对“爸与酒”的印象大约是在我三四岁的时候,那也算是一种“启蒙”吧。说来奇怪,那么小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却偏把这件事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了。


  保姆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炒菜,还没开饭。爸端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只满到边沿的玻璃杯自管自地先上了桌。我费力地爬上凳子,跪在那儿直盯盯地看着他,吃几个豆,抿一口酒,嘎巴嘎巴,吱拉吱拉……我拼命地咽口水。爸笑起来,把我抱到腿上,极有耐心地夹了

花生米喂给我。用筷子指指杯子:“想不想尝尝世界上最香的东西?”我傻乎乎地点头。爸用筷子头在酒杯里沾了,送到我的嘴里——又辣又呛,嘴里就像要烧起来一样!我记得自己无法可想,只好号啕起来。妈闻声赶来,又急又气:“曾祺!自己已经是个酒鬼,不要再害孩子!”透过泪光,我看到爸还在笑着。


  五岁的时候,我再次领略了酒的厉害。那一年,爸被“补”成了右派,而我们对这一变故浑然不知。


  爸约了一个朋友喝酒。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许只是当时的感觉),两人都阴沉着脸,说的话很少,喝的酒却很多。我正长在“狗都嫌”的年龄里,自然省不下“人来疯”,抓起一把鸡毛掸子混耍一气……就在那一刹那间,对孩子一向百依百顺的爸忽然像火山一样地爆发起来!他一把拎住我,狠狠地掀翻在床上,劈手夺过毛掸,没头没脑地一顿狂抽。我在极度的惊恐中看到了在被激怒的脸上的那双通红的眼睛,闻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浓烈的酒气。我只能有一个反应,就是咧开大嘴痛哭一场!我哭得很伤心,弄不懂酒为什么在这一次把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爸后来对这惟一的“暴力事件”后悔不已。我对爸说,我不记恨你,我只是忘不掉。


  爸结束了右派生涯,从沙岭子回到北京时,我们家住在国会街。他用很短的时间熟悉了周围的环境,最近的一家小酒铺成了他闭着眼睛都找得到的地方。


  酒铺就在宣武门教堂的门前。窄而长的一间旧平房,又阴暗,又潮湿。一进门的右手是柜台。柜台靠窗的地方摆了几只酒坛,坛上贴着红纸条,标出每两酒的价钱:八分,一毛,一毛三,一毛七……酒坛的盖子包着红布,显得古朴。柜台上排列着几盘酒菜,盐煮花生、

拍黄瓜。门的左手是四五张粗陋的木桌,散散落落的酒客:有附近的居民,也有拉板车路过的,没有什么“体面”的人。


  爸许愿给我买好吃的,拉我一起去酒铺。(妈说,哪儿有女孩子去那种地方的?)跨过门槛,他就溶进去了,老张老李地一通招呼。我蹲在地上,用酒铺的门一个一个地轧核桃吃。已经轧了一大堆核桃皮了,爸还在喝着,聊着,天南地北,云苫雾罩。催了好几次,一动都不动。


  终于打算离开,可是他已经站立不稳了。拉着爸走出酒铺时,听见身后传来老王口齿不清的声音:“我——告诉你们,人家老汪,不是凡人!大编剧!天才!”回头看了一眼,一屋子人都醉眼惺忪的,没有人把老王的话当真。


  爸在马路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打晃,扶都扶不住,害得一辆汽车急刹车。司机探出头来大骂“酒鬼”之类,爸目光迷朦地朝司机笑。我觉得很丢人。回到家里,他倒头便睡,我可怜巴巴地趴在痰盂上哇哇地呕吐,吐出的全是嚼烂了的核桃仁!


  “文革”初期,爸加入了“黑帮”的行列,有一段时间,被扣了工资——对“牛鬼蛇神”来说,这种事情似乎应在情理之中。于是,家里的财政状况略显吃紧。

  妈很有大将风度,让我这个当时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管家。每月发了工资,交给我一百块钱,要求是,最合理地安排好柴米油盐等家庭日常开销。精打细算以后,我决定每天发给爸一块钱。


  爸毫无意见,高兴地说:“这一块钱可以买不少东西呢!”他屈指算着:五毛多买一包香烟,三毛几打二两酒,剩一毛来钱,吃俩芝麻火烧!“中午别喝酒了”,我好言相劝,“又要挨斗,又要干活儿,吃得好一点。”爸很精明地讨价还价:“中午可以不喝,晚上的酒你可得管!”


  那天早晨已经发给爸一块钱,他还磨磨蹭蹭地不走。转了一圈,语气中带着讨好:“妞儿,今儿多给几毛行吗?”“干嘛?”“昨儿中午多喝了二两酒,钱不够,跟人借了。”我一下子火了起来:“一个黑帮,还跟人借钱喝酒?谁肯借给你!”爸嘀咕:“小楼上一起的。”(小楼是京剧团关“黑帮”的地方)我不容商量地拒绝了他。


  被我一吼,爸短了一口气,捏着一块钱,讪讪地出了门。


  晚饭后,酒足饭饱的爸和以往一样,又拿我寻开心:


  胖子胖,


  打麻将。


  该人钱,


  不还账。


  气得胖子直尿炕!


  我也不甘示弱,不紧不慢地说:“胖子倒没欠账,可是有人借了人家钱赖着不还,是谁谁知道!”爸被我回击得一败涂地,只剩了臊眉耷眼的份儿了。


  第二天,爸一回家,就主动汇报:“借的钱还了!”我替他总结:“不喝酒,可以省不少钱吧?”他脸上泛着红光,不无得意地说:“喝酒了。”“?”“没吃饭!”


  我刚从东北回北京的那段日子,整天和爸一起呆在家里。他写剧本,不坐班;我待业。


  一到下午三点来钟,爸就既主动又迫切地拉着我一起去甘家口商场买菜。我知道,买菜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借口,他真正的兴趣在四点钟开门的森隆饭庄。出门前,爸总要检查一下他的小酒瓶带了没有。


  买了菜,马上拐进森隆。饭庄刚开门,只有我们两个顾客。爸给我要一杯啤酒,他自己买二两白酒,不慌不忙地嘬着。喝完了,掏出小酒瓶,再打二两,晚饭时喝。我威胁他:“你这样喝,我要告诉妈!”爸双手抱拳,以韵白道:“有劳大姐多多地包涵了!”


  那次他自己买菜,回来倒空了菜筐,也没找到那只小酒瓶。一个晚上,他都有点失落。第二天我陪他去森隆,远远看见那瓶子被高高摆在货架顶上。爸快步上前,甚至有些激动:“同志!”他朝上面指指:“那是我的!”服务员是个小姑娘,忍了半天才憋住笑:“知道

是您的!昨天喝糊涂了吧?我打了酒一回头,您都没影儿了!”

  。。。。。。

  (摘自《老头儿汪曾祺——我们眼中的父亲》,汪朗、汪明、汪朝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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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无标题]


作者:Silkworm   发表时间:2002年8月20日 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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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净心听雨。能否偏劳再贴些,这里先谢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这些片断,会会心地轻笑,笑过之后又有些心酸。但不管是笑是泪,也都是淡淡的,一如汪老自己的文字。

[最后修改时间:2002年8月20日 02:58]

[无标题]
作者:似水流年   发表时间:2002年8月20日 03:21

文人里会做菜的汪曾祺,王世襄都是可爱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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