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的快樂哲學

古月 萬維讀者網 2002年09月30日 http://www.clibrary.com

“豬”作為正面形象，最先是出現在王小波的文章里。他描寫了在那個人云亦云的時代中一隻獨行的豬，拼命逃開抗爭被馴服、被屠殺的命運。後來，我又讀到一則來自美國的報道，說一車子送往屠宰場的豬群中，有兩隻豬上演勝利大逃亡，逃過了九九八十一難，居然獲得了人們廣泛的同情，決定對這兩隻豬秉持“豬道”，讓它們安享天年。

這些反傳統的豬之所以成為人們心目中的英雄，也許源自人們內心對自己平庸命運的反叛意識。但我即使面對傳統型的豬，仍然抱着一份由衷的欣賞之情。這不是因為我生肖屬豬而滋生出來的偏愛，而是覺得貌似憨愚的豬身上其實潛伏着一種人生難得的“快樂的智慧”。

“簞瓢陋巷，回也不改其樂”，這是孔子夸顏回的。不知顏回是不是屬豬，但這一句贊語用在豬身上十分貼切。在豬圈裡哼哼嘰嘰嚼着豆腐渣的豬從來沒有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容，照樣長得膘肥體壯，照樣活得悠閒自在。偶爾在田梗上散散步，看着為得到幾捧乾草而在鞭子下拼命向前的牛馬，豬的心裡，或許會有一層淡淡的憐憫吧。

“人生自古誰無死？”這，豬一出生就懂得。但“留取丹心照汗青”這種虛名豬向來不屑。因為豬明白，人生在世，一有功利心，就容易被人利用。鞍前馬後地奔波，最終到底是留芳千古還是遺臭萬年，誰曉得？豬吃人間飲食的邊角料，但內心裡，它並不認主子。當然它不白蹭飯，若干年後，它會坦然赴死，用自己的肉身付飯票。而豬的靈魂，誰能駕馭得住？養了一輩子豬的人，未必能懂得豬的心思。

在許多人眼裡，豬是胸無大志、自甘平庸的。但在豬的眼裡，所謂“大志”是什麼？披金掛銀、趾高氣揚的皇家御馬，不就是人家的胯下之物嗎？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富家名犬，不也只是人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嗎？至於山林百獸，在精神上或許無所羈絆，但在捕殺與被捕殺之間，那種命懸一線，終日惴惴的日子，豬也是不願問津的。豬的人生哲學不是拒世，它是“和而不流”的入世。在不和現實劇烈衝突的情況下，讓自己的內心偏安一隅，獨自享受世間的萬物豐華，那種不被打擾的快樂，是旁人無法體會到的。

豬是天生的哲學家。周國平說：“哲學是痛苦的”。豬不同意，豬是“歡喜型”的學者，它從不漠視人間苦難，但它永遠能以一種樂觀的心態去面對。記得我初中時，有一度曾痴迷於卵石畫。那天，靈光一閃地用卵石拼了一頭豬，題句是：“思索，為何總皺着眉頭？微笑着，也可以一樣思索。”

現在想想，這就是我對豬的評語了，也是對我自己————一個屬豬的人的暗暗期許。

河北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