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出租汽車司機們
回國次數多了, 和出租汽車司機們打的交道也多了. 說幾個小故事給大家解悶兒.
上海:
我第一次去上海前有上海恐懼症. 老早聽說, 上海人對上海以外地區的人, 通稱 “鄉下人”. 我想, 象我這種, 穿的土氣, 花錢小氣, 人傻氣的 “三氣”人員, 遭白眼, 被人笑的機會一定大大的. 提心弔膽地下了飛機, 在虹口機場深吸了一口氣, 大踏步地走向等出租汽車的隊伍.
司機是個不到四十的中年人, 先幫我把行李放到後背箱, 然後問我去哪裡. 我給了他地址, 他說他沒去過, 但知道那條路. 我告訴他, 我是第一次來上海, 也不知道具體位置, 總之快到時, 大家一起看門牌好了. 他聽我是第一次來, 很熱情地向我介紹上海的變化和街景, 還告訴我哪裡是一定要看看的, 哪裡是可看可不看的. 抽空他還用自己的手機給我的朋友打了個電話, 但是沒人接. 路不長, 倒是他眼尖, 先看到了小區的門牌. 向門衛問過是哪一幢樓, 司機把車直開到樓門口. 我的一大一小兩個行李都極重. 他幫我卸下行李, 收了錢後說, “你先上去看看, 你朋友回來了沒有. 我給你看着行李. 萬一咱們走錯了, 我再帶你找找.
雖然我覺得這樣挺耽誤他的時間, 但也怕真是找錯了, 提着這麼重的行李又上又下的麻煩, 於是同意他的意見. 我上了樓, 三個大鐵閘都冷冰冰地關着. 我連敲了兩扇, 都沒人應. 敲到第三扇, 有個老太太走出來, 一口的上海話. 我說得她聽不見, 她講得我不明白. 最後, 我又退回到樓下. 司機見我灰頭土臉地下來, 就知道我沒找到. 抬頭看見樓上陽台上有人, 就用上海話打聽. 我一看, 正是剛才那個老太太. 倆人說了辦天, 還是不知所以. 我見時間耽誤了不少, 就對司機說, “先生您先走吧, 我再慢慢找.” 司機說, “你第一次來上海, 我把你放在半路怎麼可以. 讓我再打一個電話.” 他又用手機撥了我朋友的電話號碼. 謝天謝地, 這次我的朋友終於接了電話. 她說下午睡得太死, 可能沒聽見電話. 剛才又在洗澡. 她現在換件衣服就下來. 我忙向司機再三道謝. 司機先生仍堅持看到我朋友出來才走. 又等了大約三分鐘, 我的朋友終於下了樓. 我們倆人又千恩萬謝了一遍. 司機先生只揮揮手, 說了聲祝我玩得愉快, 就開車走了.
後來又坐了幾次出租車, 不僅去同一地方的車費都分文不差, 而且又有兩次司機用自己的手機打電話為我問路. 只有最後一次去朋友家, 車費多了十塊. 我向司機說明, 我每次走這條路都是同一個價, 這次為什麼多了十塊. 他吱唔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也沒多計較. 後來我想他有可能是為早上高速公路而繞了一點遠.
那次上海之行, 我的上海恐懼症基本好了. 當然, 我的重點是說, 上海人的服務水平已經是專業化了, 甚至比專業化還多了點人情味兒. 至於是不是在心裡仍稱我為“鄉下人”, 我就不知道了. 再怎麼說, 我花錢買的是服務, 而不是看法. 在大多數服務項目中, 上海人的服務水平要高於大陸其他地區. 在出租汽車服務上比, 上海地區是我所見到的最好的.
北京:
都說北京司機什麼都敢說, 但近幾年來看, 北京司機的服務更務實了一些. 由於北京路線複雜, 交通堵塞發生率高, 司機往往希望客人決定行車路線. 有一個司機就和我說過, “我們比客人還怕堵車. 停車等待時, 表也蹦字兒. 可那才多少錢, 我多拉一活又多少錢. 有一次, 我跟一客人說走南二環多三公里, 但不堵車, 能快十分鐘. 結果南二環出了車禍, 堵了半小時. 自己耽誤了拉活, 還被客人罵個半死. 以後學乖了, 再也不給客人出主意了.” 以我的經驗, 北京司機一般都會選最快路線, 要是有修橋, 修路的事, 他們也會事先說明. 尤其是有時不得已要繞路, 更是一定徵詢客人意見.
好人好事當然有, 壞人壞事也碰見過. 有一次, 我在北京站打車, 碰上一個司機不怎麼地道. 那天,我和我姨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 又困又累. 上了車跟司機講去西便門音樂學院. 司機就問怎麼走, 趕上哪的路複雜點, 我姨又不常上街, 說的不大仔細, 那司機居然在南二環繞了個大圈. 我姨說了他兩句, 他倒挺會裝糊塗. 其實也就幾塊錢的小事, 我說算了, 只當我看看北京的街景. 正說着, 後邊的一輛捷達追尾, 狠狠撞了我們的車一下. 我們又撞了前面的捷達一下才停下. 我姨的臉上撞出一小塊兒淤血, 我也被震得七葷八素的.
肇事司機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孩, 態度倒是挺好, 他自己也嚇得夠嗆. 眼見我們的車被擠得變了型, 開不了. 警察讓我們打別的車, 要麼去醫院看看, 要麼先回家休息. 我問司機, 車錢怎麼算. 他哭喪着臉說, “我被撞了就夠倒霉的了, 您要是再不給車錢, 我可就…” 我也懶地和他囉唆, 就問他多少錢. 他開了表, 說: “三十二.” 我正要給錢, 我姨說, “撞了車我迷糊了一會兒. 醒來時看了表是二十四. 我記得是警察來了後你才關地表.” 我扔給那司機二十四, 心想, “要是他不繞路, 也不至於車子被撞成這慘像.”
總的來說, 北京的出租車司機還是信得過的. 也有的司機願意和乘客聊上一會兒, 尤其是知道乘客是國外來的. 往往是自己先說一說北京的不好, 然後在喜孜孜聽乘客把北京大誇一通. 給外地的哥們兒提個醒, 北京人說北京不好, 可以; 外地人說北京不好, 您最好悠着點兒. 這就好比自己個兒說自己個兒的孩子, 怎麼說都行; 外人說自己個兒的孩子, 他不願意着呢.
長春:
長春的出租車一水的捷達, 起價五塊錢, 又便宜又舒服. 等等, “舒服”這個詞可是有點兒誇張. 我的意思是您上車後, 趕緊把什麼帶兒啊, 繩兒啊的都綁好, 而且兩手抓緊. 否則, 你就當鞦韆吧. 誰都知道, 多拉活, 多掙錢. 北京司機靠走小路多拉活, 長春司機靠開飛車多拉活. 長春的小公共, 出租車, 一個個如脫僵野馬. 好在大家技術都好, 什麼擦撞了, 追尾啦, 都是偶爾才能看見. 長春司機有一套外省市司機不知道的數語, 比如說, 左轉叫大回, 右轉叫小回.
長春出租車司機的素質, 良莠不齊. 有一次, 也是在火車站打車. 司機的車壞了. 他掉頭停在路邊讓我們打別的車. 一看就知道他繞了路. 幸好他車壞了, 否則肯定要坑我們幾塊錢. 還有一次, 也是在火車站打車. 天要下雨, 我們看見有人下車, 立即就竄了上去, 還一連聲的叫快點. 車走了一半, 司機說, “壞了, 我忘了打表. 把你們和上一個客人的錢記到了一起.” 我說, “你確定?” 他說, “一定. 你們下車時少給我兩塊吧.” 到了地兒, 我問多少錢. 司機吱唔了一下說, “十五塊, 你看着給吧.” 我禁不住笑了起來. 他又說, “您平時打車到這兒多少錢?” 我說, “您先收着這十五塊. 我跟您說, 平時打車到這兒是十六,七塊.” 司機拿了錢也笑了, 指着表說, “嗨, 我也奇怪呢. 我打的是雙程, 怪不得價錢差不多.
深圳:
深圳是一個移民城市, 這裡龍蛇混雜. 出租車司機更是以賺錢為第一要務, 道德品質在這裡只好敬陪末坐. 和飛機上的同座聊了一路, 飛機快降落在深圳機場時, 她很不好意思地問我是否可以和我搭一輛車. 雖然這樣一來我會繞道, 但是她願意出大部分的出租車費. 她見我頗有疑惑, 就解釋道, “深圳出租車司機有的很壞, 有時天晚了, 會欺負單身女顧客.” 這可是她的原話. 我不好意思問 “欺負” 的具體內容, 但以她肯寄希望於一個飛機上的同座的這一點來看, 不敢恭維的恐怕不只是深圳出租車司機的職業道德.
晚上在蓮花二村房管局招待所呆得無聊, 就去一個網友的酒吧. 網友臨掛電話囑咐我跟出租車司機講價. 上了車, 說明了去處, 車, 便風弛電掣的開起來. 到地方一看, 三十二塊多. 我牢記網友的囑咐, 大膽厚臉地對司機說, “三十塊吧.” 司機也大度, 收了三十塊, 擺擺手, 走了. 第二天晚上又去, 我囑咐司機, 那邊有條路的出口在修, 早一點下高速路. 司機點頭答應了, 就拿起步話機, 說起來, “嘎嘛, 嘎嘛, 露它庫不尼…” 後面的我也聽不懂. 我想他定是在向同伴核實路況. 深圳是一個移民城市, 其語言種類之多, 不亞於任何一個美國的邊境城市. 車, 照樣是風弛電掣; 人, 照樣是沉默是金. 到地兒看表, 二十五塊多. 我才知道昨天遭了那個黑心司機暗算. 心中暗想, 要不是今天跟司機說了路況, 恐怕又要挨宰. 結果一高興, 忘了講價. 後來一想, “得了, 就當是對這個誠實司機的獎勵吧.” 第三天去, 我又跟司機說, 把我放在路口就行了, 省得他掉頭, 又費事, 又費時, 關鍵是費我錢. 司機, 照樣是點頭答應; 車, 照樣是風弛電掣; 人, 照樣是沉默是金. 錢, 照樣是… 不對, 表上只跳了十六塊四! 我笑着把打車的三個價錢跟朋友講了. 朋友也笑道, “自由經濟嘛. 人家能賺多少就儘量賺. 頭兩回, 就當是買個教訓吧.” 聊了一會兒, 朋友打了個電話, 然後跟我說, “我問了個朋友, 他說從這兒去蓮花二村房管局招待所, 車費是十四塊整. 哈哈, 我真是佩服深圳出租車司機的繞路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