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今年的蟬出來得格外地早,才10月份便“蟬聲一片”了。一開始在地面上看
見一個圓圓的洞,我用棍子試探了一下,大概有20厘米以上。後來看見幾個、幾十
個洞,竟然一片一片的出現。很快,就看見蟬了,個頭很大的那種,碧綠的翅膀、黑
色的尾、金黃的頭,兩粒瑪瑙般油亮的眼,前額間有一黑帶,正中有三點金色的斑
紋,倒十分漂亮。
鄰居的孩子拿了一個桶,裝滿蟬殼,我問她那麼多蟬殼做什麼?她疑惑地看着我,
覺得我問得奇怪,於是我告訴她,在中國,蟬殼是可以拿來做藥的,我們幼時便拿
蟬殼去藥店裡賣,可以很得一點零花錢的,那滿頭棕發的女孩子似懂非懂地說,
“我可不準備拿去賣”。我笑了,她檢蟬殼只是為了好玩,她大概還沒有到為錢操心
的年齡。
我聽着南半球初春的蟬鳴,便想起北半球故鄉里仲夏的蟬聲,一個是春蟬,一個是
夏蟬,叫聲不一,目的卻都只一個:完成生命中最後的使命--傳種接代。夏蟬的叫
聲此起彼伏,在家鄉,人們叫它為“知了”,因為它的叫聲就象懶洋洋地長嘆:
“知----了,知----了”,經歷了7年的地下生活,經歷了有驚無險的出洞、退殼,
它唯一的希望是死前找到生育後代的伴侶,它覺得什麼都經歷過了、沒有什麼值得
探究的了,所以,它能夠說的只有“知----了”。夏蟬是好捕捉的,童年的我便用
了殘酷的小手將一個個不要命地嘶叫着的蟬輕易地捕在掌心,有的便餵了雞,多數
的和那撿蟬殼的西洋小女孩一樣--只是為了玩,看見一隻蟬在伸手可及的樹上鳴叫,
那真是一種無法抵擋的誘惑--抓住它、控制它、毀滅它。很久以前我就認為,兒童
根本談不上什麼“性本善”,不過,卻是天真的,即使殺生,也是沒有太殘酷的功利
性,現在的我再不會毫無目的地殺死一隻蟬,但一旦開戒,卻功利目的十分明確。
喜鵲們也沒有太殘酷的心性(它們有心性嗎?),不過它們今年也份外高興,因為它
們很可以大塊餌朵一番:看準了地面,一個飛鳥投地式紮下去,狠咬幾口,一隻倒
酶的蟬便被掏出了洞,或看準了樹枝,“黃雀在後”式一喙叼了去,那還在唱着
“不亦樂乎”的蟬便一命嗚呼,當然,雛鳥們也因此得益非淺。
我是在星期天的早上10點左右看見那隻“難產”蟬的,它半身在殼外,半身在殼內,
吊在一條搖搖晃晃的橡樹枝上。我看了看,見它偶然動一動額頭上的觸鬚,知道它
還活着,並且有麻煩了,因為大部分蟬都在夜裡或清晨脫了殼,這大白天脫殼是很
危險的。我取了相機,給它留了個影。我很想看一次“金蟬脫殼”的真實過程,於
是每10分鐘回來看一看,誰知半小時過去,它毫無進展,我失了耐心,便自顧其它事
情去了。大約下午1點時想起這事,便又回到橡樹下看看,那枝條上連蟬帶殼都了無
蹤跡。我知道,如果有殼無蟬,說明蟬終於脫殼而去,而無蟬無殼,多半是被鳥捕
去了。我仔細檢查地面,希望發現哪怕是殘肢斷翅,只想知道那蟬的結局,誰知竟
然發現,那聯在殼裡的蟬原來掉在了地面,我把它檢起來,和上午相比,它的脫殼
活動依舊一點沒有前進,還是半身殼內,半身殼外,我想,它是“難產”了,它的
觸鬚還在動,說明它還活着,但有幾隻螞蟻在它已出殼的身上爬來爬去,而且還不
時咬上幾口大概十分鮮嫩的肉,有一隻便釘在蟬身與殼的連接處,似乎咬得十分起
勁,於是蟬的身體抖了又抖。我有點為難,不知道該拿那蟬怎麼辦,我想我是自找
麻煩。
我看過一篇文章,說一個人好心幫一隻蟬脫了殼,誰知沒有經歷脫殼過程的蟬根本
無法形成完好的雙翅,終於“衰竭而死”。我不想干預大自然,這蟬冒這等危險圖
的不就是一個“生命中的閃點”?“衰竭而死”,窩囊!但我無法讓這蟬被螞蟻活
吃,想着被螞蟻活吃我就渾身不舒服,於是我抖掉了蟬身上的螞蟻,將那連殼蟬放
在一個相當安全的樹杈上,肯定是掉不下去的--如果它註定要“難產”而死,讓喜
鵲一口吞了吧,總比被螞蟻活食要好得多。
又過了一個鐘頭,過去再瞧了一眼,這一回,終於連殼帶蟬都不見了,連地下也沒
有一絲痕跡。大概終於被鳥吃了。
看着一個個歷經7年的黑暗世界而才出頭的蟬們被喜鵲一口叼去,從視覺的“黑暗”
走向生命的“黑暗”,你不禁會對“生命”產生一種格外的敬畏。大自然是不會浪
費點滴資源的,樹上的蟬殼也逐漸被螞蟻們搬走或灰化入泥,新的蟬們大概就在這
泥地里開始它們新的一輪黑暗蜇伏,直到7年後某個奇妙的信號喚醒它們(我們的祖
先稱之為驚蜇),再一次開始它們生命最重要也是最後的歷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