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酒 　 加 　 可 　 樂

羽醇

　 　 曾 經 在 《 華 爾 街 日 報 》 上 看 到 一 小 方 新 聞 ， 寄 自 上
海 。 報 道 中 說 ， 上 海 流 行 喝 紅 酒 ， 尤 其 是 昂 貴 的 法 國 進
口 紅 酒 。 但 是 一 擲 千 金 （ 以 人 民 幣 為 單 位 ） 買 來 的 名 酒
， 卻 是 要 和 可 樂 或 雪 碧 兌 在 一 起 喝 。 是 為 時 尚 。
　 　 因 為 熟 悉 新 聞 寫 作 手 法 ， 所 以 從 這 篇 措 辭 上 未 必 明
嘲 的 文 章 里 ， 看 出 作 者 暗 諷 的 調 子 。 記 者 那 种 訓 練 有 素
、 見 怪 不 惊 、 旁 觀 者 清 的 冷 靜 ， 倒 似 乎 更 為 襯 出 地 球 那
一 邊 “ 偏 僻 角 落 ” 里 一 些 “ 未 開 化 人 ” 的 可 笑 。
　 　 這 是 早 几 年 的 事 了 。 今 年 春 天 回 國 ， 看 到 書 店 里 有
賣 “ 和 畢 加 索 喝 咖 啡 ” 、 “ 和 梵 高 品 葡 萄 酒 ” 之 類 的 書
， 名 畫 講 解 配 品 酒 常 識 。 夏 天 里 一 個 新 聞 界 的 朋 友 到 美
國 出 差 ， 一 起 在 一 家 Ｂ ｉ ｓ ｔ ｒ ｏ 吃 晚 飯 。 先 生 在 研 究
酒 單 的 時 候 ， 朋 友 拍 胸 脯 表 示 有 問 題 盡 管 問 他 。 原 來 他
曾 應 法 國 制 酒 協 會 之 邀 ， 專 程 到 法 國 名 酒 產 地 周 游 ， 回
國 后 在 報 紙 上 撰 文 普 及 葡 萄 酒 知 識 。 由 此 想 來 ， 現 在 國 人
對 葡 萄 酒 的 認 識 應 當 是 有 相 當 水 准 的 ， 可 能 可 樂 兌 酒 一
類 的 事 也 可 以 登 在 《 新 民 晚 報 》 上 當 笑 話 奇 聞 了 。
　 　 但 是 在 法 國 學 習 了 葡 萄 酒 知 識 的 朋 友 ， 終 究 被 美 國
的 酒 單 搞 得 有 點 糊 涂 — — 比 方 說 ， Ｍ ｅ ｒ ｌ ｏ ｔ 什 么 時
候 登 上 大 雅 之 堂 了 ？ 原 來 ， 美 國 人 雖 然 也 以 喝 紅 酒 為 雅
事 ， 口 味 到 底 与 法 國 人 不 同 。 法 國 的 Ｍ ｅ ｒ ｌ ｏ ｔ 產 量
小 ， 大 多 是 用 來 与 Ｃ ａ ｂ ｅ ｒ ｎ ｅ ｔ 　 Ｓ ａ ｕ ｖ ｉ ｇ ｎ
ｏ ｎ 這 樣 比 較 濃 烈 的 葡 萄 品 种 相 混 。 單 獨 的 Ｍ ｅ ｒ ｌ ｏ
ｔ ， 在 法 國 人 喝 起 來 是 不 大 夠 勁 的 。 但 是 美 國 人 卻 喝 不 慣
口 味 強 烈 的 酒 ， 平 和 的 、 帶 點 果 香 的 Ｍ ｅ ｒ ｌ ｏ ｔ 反 倒
受 到 青 睞 。
　 　 其 實 中 國 人 拿 可 樂 兌 酒 ， 和 美 國 人 的 愛 喝 Ｍ ｅ ｒ ｌ
ｏ ｔ ， 是 同 樣 性 質 的 事 ， 不 過 是 五 十 步 笑 一 百 步 而 已 。
大 家 一 心 向 善 ， 向 往 高 雅 文 化 ， 怎 奈 口 味 上 的 事 ， 乃 是
最 頑 固 的 文 化 積 淀 ， 一 時 半 會 儿 改 不 過 來 。 于 是 想 點 儿
辦 法 ， 既 在 形 式 上 高 雅 了 ， 又 不 至 于 讓 自 己 的 口 腹 太 受
委 屈 。
　 　 中 國 人 以 前 喝 的 國 產 葡 萄 酒 ， 甜 得 仿 佛 是 加 糖 的 葡
萄 汁 。 從 法 國 進 口 的 酒 ， 越 是 昂 貴 越 是 酸 得 強 勁 。 如 果
不 想 出 可 樂 兌 酒 這 樣 的 主 意 ， 基 本 上 是 花 錢 越 多 ， 罪 受
得 越 大 。
　 　 可 樂 兌 酒 的 主 意 ， 其 實 也 不 是 中 國 人 才 想 得 出 來 。
西 人 喝 茶 ， 不 是 往 里 加 奶 和 糖 么 ？ 一 美 國 朋 友 號 稱 嗜 茶
懂 茶 ， 不 屑 買 超 級 市 場 里 的 袋 裝 茶 葉 末 儿 ， 從 Ｓ ｔ ａ ｒ
ｂ ｕ ｃ ｋ ｓ 買 來 昂 貴 的 綠 茶 茶 葉 ， 到 底 還 是 要 加 兩 滴 檸
檬 汁 一 匙 蜂 蜜 。 所 以 大 家 半 斤 八 兩 。
　 　 但 是 ， 中 國 人 可 樂 兌 酒 要 受 到 嘲 笑 ， 西 人 往 茶 里 加
奶 卻 不 成 問 題 — — 這 就 是 弱 勢 文 化 的 可 悲 之 處 了 。
　 　 但 愿 有 一 天 ， 中 國 人 可 以 從 容 地 平 視 世 界 ： 喝 不 慣
法 國 紅 酒 ， 又 何 必 強 迫 自 己 ； 不 喜 歡 滴 血 的 牛 排 ， 也 不
是 什 么 羞 恥 ； 中 國 胃 消 受 不 了 奶 酪 ， 西 人 也 不 見 得 就 能
欣 賞 臭 豆 腐 ； “ 与 畢 加 索 喝 咖 啡 ” 固 然 有 情 趣 ， “ 与 蘇
東 坡 飲 茶 ” 畢 竟 于 中 國 人 更 為 相 宜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