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裡的性問題

他說他們班最令人震驚的事是一個男生在課堂上脫了女生的褲子。“兩個人先是用衣服蒙着頭接吻，接着就發生了那噁心的事。

“嘟……”北京京倫青春期性健康諮詢熱線。廣東增城的一個女孩，聲音充滿了驚恐和慌張：“幫幫我，怎樣剪斷孩子的臍帶……”這是一個意外懷孕的少女，怕事情敗露不敢到醫院，在與男友同居的單元樓里獨自生下了孩子。

北京的一個男孩，電話里泣訴：“我砍掉了自己的一個手指，但還是抑制不住地想她。”男孩一向品學兼優，但一個女孩闖進了他心裡，他想起了武俠小說中斷指發誓，以為這樣就可以忘記，繼續做母親和老師的好孩子。

“聽到這樣的事第一感覺是驚駭，第二才覺得這些孩子真是可憐。

他們的內心該有多麼焦慮。“編輯青春期教育通訊《青蘋果》的陳靜秋女士說。

少男少女們表面單純，但他們的內心正經受着驚濤駭浪，而這一切都是來自青春的困惑。

成熟或幼稚？

坐在記者面前的兩個男孩，一個１６歲，一個１７歲，他們來自山西太原。

“我接到第一封情書的時候１２歲，是班上的一個女生。我很慌張，但還是被老師發現了，老師就在班上把那封信念了。”１７歲的男孩說。

現在他簡直是“閱盡滄桑”再也不會驚慌，而老師也不會再做那樣的事，寫情書已經是“兒童行為”，老師管不過來了。

他說他們班最令人震驚的事是一個男生在課堂上脫了女生的褲子。

“兩個人先是用衣服蒙着頭接吻，接着就發生了那噁心的事，之後班上很多人都不再理他倆了。”至於他自己，從１２歲到現在收到多少情書已經數不過來了，感興趣的就去赴約，有的信就順手丟了。

那個１６歲的男孩承認自己有女朋友，但他拒絕用“情人”或“戀人”來形容他們的關係，他說他們比一般的同學關係要好，經常約會，但只是好朋友，將來怎樣只有將來再說，他認為真正的“情人”要到立業之後才能考慮，現在只是想在一起，在一起的感覺比較好。

他的老練和成熟讓人驚訝。他反穿着Ｔ恤，說今晚脫衣服的時候會翻過來，明天就穿正面了；他們進酒吧喝酒，每一個動作都很從容，正因為很“酷”，他們對女生來說很有魅力。

如果以此就認為中學生們都很成熟，那就錯了。

北京的一位１７歲女高中生，上課時肚子痛，就到校醫處看，校醫給了幾片止痛藥，讓她回家休息，不想晚上竟生下了一個女嬰。而她的男友，也是一個１７歲的孩子。

當記者採訪這兩個高中生時，她的回答是“不知道”和“沒有”：“你們發生性關係的時候，知道避孕嗎？”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懷孕了？”

“我一直不知道，只有我媽有一次在我洗澡的時候說，可不能再吃了，你看都這麼胖了。” “你身體的變化向你母親講嗎？”“沒有。”“你們上中學的時候學過生理衛生課嗎？”

“有這門課但從來沒上過，都被主課占了。”

複雜的性信息

“家長、教師和社會低估現在中學生所掌握的性信息。”北京理工大學附中的心理老師鍾波天用“量大、繁雜、良莠不分”幾個詞來歸納孩子們所掌握的性信息。

你說他們不懂，但在講課的時候有孩子就提議：老師下堂課講講性技巧。鍾老師說他真的大吃一驚，孩子了解之多讓人難以想象，以前總認為孩子可能對性並不是太清楚，但他們當中的一些人是相當清楚。高中的一些孩子就已經嘗試了性。

但嘗試了性並不意味着就懂得了性，懂得了性技巧並不一定懂得性健康，有時候他們自認為懂得很多，實際上是越多越不明白。按鍾老師的說法，“我們現在是這樣的一個社會，幾乎各類廣告都和美女有關，而美女們大都有挑逗的眼神和暴露的衣着；只要在互聯網上點擊，就可以獲得所有的性技巧，而且圖文並茂；黃色書刊、光碟半公開地到處流行，這些都刺激着孩子，從父母老師處得不到的，他們只好在這樣蕪雜的性信息里選擇。孩子挺可憐的，面對洶湧而至的性信息，他們惶惑而不知所措。”

既然無法堵住孩子獲取性信息的渠道，無法擋住孩子們早熟的步伐，我們惟一的選擇就是與他們正面地討論性健康的問題。

課桌上的三大性問題

少女懷孕

北醫大教授胡佩誠告訴記者：少年性困惑的最高表現是未婚先孕。

現在針對越來越多的青少年懷孕，學界用一個專門的詞來表述：非意願妊娠，便於和那些大齡未婚的懷孕者區分開來。

胡教授用“比例不小”概述近年來的少女懷孕現象，他舉例說，去年３月在北京掛牌開診的“少男少女門診”的就診者中，“每１０個就有２個是懷孕的少女”。北醫大是少男少女門診的創辦者之一，胡教授每個星期中有一天在門診坐診。

記者在少男少女門診採訪的時候，一個諮詢電話打了進來，是一個１８歲的男孩，他和他的女友發生了性關係，他擔心女友可能懷孕。

在進一步的交談中，他說出他的女友只有１３歲。

門診張醫生說，女孩在這樣小的年齡發生性行為是很危險的，她們的生理髮育沒有完全成熟，加上又不懂得避孕知識，很容易懷孕，而懷孕後做流產有可能造成身體的傷害或終身不孕。

一個１９歲的中專畢業女孩，來門診的時候已經是大月妊娠了，吃藥已晚只能做手術了。

“我看她的樣子可真難，要怎麼想辦法不讓家長熟人知道，不能用上班的時間，又要怎麼省錢。又害怕又擔心，還要忍受身體上的痛苦。

她後來告訴我，其實做那事她一直很疼，下面充血，但沒幾次就懷孕了。男友是一個大學的學生，她說自己太喜歡他了，沒有辦法。“門診護士鄧軍說。

鄧軍後來幫她找了婦產科的大夫，手術安排在星期六，這樣她可以住兩天院，孩子太大了，做手術的風險很大。

鄧軍說自己當時就在想，如果她媽媽知道了女兒受的苦，心裡不知該有多疼。

來門診尋求終止妊娠的少女，大多是自己一個人前來，最多是有男友陪同，但很少有父母同來的。孩子們在發現出了錯後，惟一的選擇只有自己承擔。

她們忍受了身體的極大痛苦，卻要在家人和同學面前裝得若無其事，得不到休養。而那些不懂得到醫院或不敢去醫院的孩子，則自己買藥偷偷吃，或到私人門診。有的甚至採取跳、壓的方式希望將孩子弄出來。

在少男少女門診，記者能夠感受到醫生護士們的焦慮心情，他們和這樣的女孩打交道，有着更深刻的體會。但遺憾的是，現實中這些話做家長的絕對不會跟孩子說，學校也不會教他們。甚至在跟不跟孩子們說，說到什麼程度，是否教給他們方法上還在進行着爭論。醫生們認為在教育、限制不能發生作用的時候，就應該告訴孩子怎樣做。一旦情緒難以控制有了性行為，女孩應該知道怎樣保護自己。

少女懷孕走的多是這樣的程式：戀愛－性行為－無避孕－妊娠－不知道懷孕－大月妊娠－人工流產或引產。而這一切的原因是少男少女們對性知識的缺乏，有的孩子有了性關係不知道怎麼去避孕，甚至懷孕了自己都不知道。

北京京倫家庭科學中心與《人之初》雜誌曾在上海、北京、廣州的２２５０名高中生中進行過一個調查，在回答是否女孩來月經後、男孩開始遺精後就有了生殖能力這一問題時，２０％的人答“不是”，２６.２％的人答“不知道”；３０％的高中生不知道或不敢肯定女性怎樣會懷孕。

中華婦女聯合會婦女研究所理論室主任肖揚認為：“目前青少年生殖健康教育面臨三大問題：婚前性行為普遍、性病和艾滋病蔓延、少女懷孕增加。”

來自北京婦產醫院的消息說，做大月份引產的女性中，５０％為１８歲以下的少女；至於一般人工流產案例中，少女的比例更是日益增多。

海淀區計生協對海淀區２０３２名中學生的調查中，對於婚前性行為，３８.７８％的認同、８.９１％的贊同、１１.５６％的無所謂。這個數字是通過按鍵回答的，十分隱秘，所以比較可靠。幾個數字相加起碼是有近６０％的人不反對婚前性行為。

但是在回答你怎麼理解婚前性行為時，學生們回答有三條：一是可以鞏固感情，二是可以更好地了解對方，三是可以鞏固婚姻。實際的情況可能是和這三個回答正好相反。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中國性學會青年性健康教育信息中心主任陳一筠不贊成用統計數字來說明少女懷孕問題，“因為所有的統計數字都是靠不住的”，少女懷孕以一種非常隱秘的形式存在，反映到統計數字或醫院裡的只能是一部分，對於那些發現懷孕就上街買藥吃或找私人診所的，你如何統計？

陳一筠說，現在一個少年，十二三歲性就成熟了，但要有婚姻性行為起碼要到２２歲以後，城市中的甚至要晚到３０歲。在如此漫長的“性待業期”，他不可能沒有性行為，而有性行為又不懂得性知識，那麼少女懷孕的比例就不會少。

陳一筠說，她接觸的懷孕少女當中，最低年齡是９歲。“如果這樣一個未成年少女面臨人工流產，就不是一個像成年女性一樣把手術做完就完的問題；對於有這樣經歷的少女，醫生要更多地給她身心關懷，一定要讓她學會正確面對，不僅僅是醫生，這也是我們全社會的責任。”

面對手淫

中國生殖健康網每天８點到１０點進行網上性健康知識直播，星期二和星期六是給青少年的時間。

網站的信息部主任劉利民告訴記者，每天點擊的有６０００多人，經常是“把網站都點爆了”。記者是８月１０日來網站採訪的，這一天是星期六，青少年諮詢專場。

北京同仁醫院的心理主治醫生洪寶瑟作為到場的專家和主持人一起進行直播。這時只要點擊中國生殖健康網，就可以看到洪醫生和主持人，也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但洪醫生和主持人卻只能看到上網者輸入的文字信息。

專家是公開的，提問題的人是隱秘的。問題特別的大膽直露。記者對網上提的問題做了一個粗略的歸類統計，吃驚地發現，問題主要集中在性生理的困惑上，最多的是手淫帶來的困惑。

洪寶瑟醫生對記者說，她主要是做青少年心理，而且事先也預告了這場直播的主題“青少年性健康心理諮詢”，但“提心理問題的幾乎沒有，大多是關於性生理的”。

記者瀏覽了以往的青少年直播，提到頻率最高的一個詞也是手淫。

一個網友說：在中國婚前性行為是被禁止或被譴責的，所以在漫長的婚姻等待中，男生女生只好各自手淫。

究竟有多少青少年採取自慰的方式排遣性壓力，專家中比較流行的說法是８０％的人有自慰行為。北醫大胡佩誠教授說，自慰本身並無害，但長期以來自慰有害的觀念，給很多自慰者造成心理危害。

“絕不會有學校告訴孩子那種事的細節問題，甚至不會在課堂上提到這個詞。而孩子們的問題就出在一些關鍵的細節上，比如自慰過度不能自拔，甚至到了休學的地步；比如有的孩子認為這是一件骯髒的事而過度自責，最後造成嚴重的心理扭曲。”一位中學心理老師說。

“但是，我發現我１６歲的兒子經常自慰，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北京宣武區的一位家長說，“我不知道該責罵他還是勸說他。我不知道這事一旦說穿的後果，我們父子彼此可能都不好意思，但我又怕他沉湎於此。”

在性問題上難以向孩子啟齒的家長並不是少數。“其實家長應該是孩子第一任的性啟蒙、性教育老師，但現實是９０％多的家長不和孩子談論性，孩子從家長處得來的性知識還不足５％。”北京理工大學附中的心理教師鍾波天說，“這就像眼看着孩子往前走，前面有陷阱，幸運的繞過去了，不幸的就掉了進去，而我們成人卻不能大喝一聲，告訴他們怎麼走。”

青春期性困惑

記者在採訪中了解到，青少年中表現出來的比較常見的身心困惑還有：性心理障礙、性夢、交友戀愛問題、抑鬱、學習障礙、家庭創傷後危害等。

在少男少女門診，記者看到一個母親帶着孩子從諮詢室出來。男孩個子很高，很瘦，他的母親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落，很認真地和醫生討論諮詢費。２個小時的諮詢收費６０元，男孩的母親認為醫院有很多工作做得不完善。最後那位醫生把費用全免了。

在整個過程中男孩始終低着頭站着，但臉總是朝向牆壁，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的眼睛。當醫生和母親讓他做什麼時，他的樣子非常順從。

“這是一個抑鬱自閉的孩子，今年１７歲。”

幾年來男孩把自己鎖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一個朋友，最後連一個電話也不打，整天和爺爺奶奶不說一句話，誰都無法進入他的內心世界。

孩子的母親很成功，對孩子的關愛也不少，孩子１７歲時就給他買了車。但因為父母離婚，男孩和爺爺奶奶住。

張醫生分析說父母離異可能是孩子的一個心理負擔，但造成青春期抑鬱的孩子的因素常常是綜合的，學習壓力、承受力失衡或者更內在的，有的孩子的性需求長期處於抑制狀態，父母又沒有幫助孩子駕馭性，教給他性宣泄和性升華的渠道。

因為涉及到個人隱私，張大夫不願多說，我們也無從知道更多的情況，但男孩默然的形象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孩子青春期肯定會產生對性的好奇和需求，壓下來只有壞處沒有好處，要不就產生抑鬱症，要不就會扭曲，產生性愛對象的改變，或戀物或同性戀的可能也是有的。胡佩誠教授說。青春期的孩子因荷爾蒙的激增而情緒躁動、反抗、沉於幻想、比較極端。這時的孩子大多是孤獨的。他們處於反抗期，和家長矛盾激增。

少男少女門診心理醫生張春改說，家長和學校應該理解孩子的青春期。她接待過一個前來諮詢的老師，她說班上有一個女生，“專愛男孩子，一點都不知道害羞”。張大夫說，這是很正常的，如果青春期的孩子對異性不感興趣，那倒是要進醫院看門診，一個女孩子在日記里傾訴對哪個男孩的印象，表示愛慕，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是這個年齡的孩子的青春夢，做家長老師的應該保護這種情感，而不要輕易地扣早戀的帽子。

張大夫說，孩子們的青春期困惑直接來源於身體出現的變化，比如女生對自己的月經感到害羞，對乳房發育是否正常產生疑惑。而男生呢？一個男孩就因為上廁所時同伴的一句話，就懷疑自己的生殖器比別人小，不是個男子漢。越懷疑越自卑，越自卑心理壓力越大，甚至不敢上廁所，不敢到公共浴室洗澡。他不敢去問老師，也難以開口問父母，更多的時候是自己去找書或上黃色網站，而越看越神思恍惚。

“你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有多難，他對醫生說想檢查一下自己的生殖器大小是不是合適，說完這話，他已沒有勇氣去掛號買病曆本。對一個成年人來說，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再容易不過的小事，但對一個孩子來講，卻是讓他痛苦至極無法擺脫的大事。”醫生說。

這本來是在課堂上就應解決的事，老師大大方方地講，學生認認真真地聽；本來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但卻非要躲藏掩飾，掩飾的直接效果就是誘使孩子去接觸不正常的東西。

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