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美國作醫生--HELEN的一生(ZT) |
| 送交者: 愛晚亭 2002年10月14日13:01:1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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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樵 HELEN的一生只有40年。我對她的了解只是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個星期做過她的主管醫生。可是,就在那不多的接觸中,HELEN的故事卻使我對事業心,成就感,乃至人生觀都好像有了新的認識。 一天夜裡11點多,一輛出租車把HELEN拉到急診室(ER),主訴體重增加,體力下降。HELEN體重480斤,最近幾周又漲了50多。她走幾步就心慌氣短,卻又不能平臥,一躺下更喘不上氣來。ER的醫生看了HELEN的情況,認為她一定是心力衰竭造成體液瀦留。肥胖病人的心臟要為正常人幾倍的身體供血,長期超負荷運轉,等於時時刻刻都在作長跑。而且肥胖病人大都打鼾。打鼾實際是呼吸道阻塞,結果是窒息缺氧,更進一步損傷心肌。因此,心衰水腫是極度肥胖病人的常見病。HELEN的症狀和體形似乎都很符合。於是,ER醫生給HELEN靜脈注射一劑利尿劑,準備送她回家。 不想一針下去,確實利了尿,可HELEN的氣短不但沒減輕,血壓卻驟降到休克水平,幾乎暈倒。HELEN被收住加強病房(ICU),用上升壓劑。ICU夜班住院醫找不出其它原因來解釋HELEN的低血壓,懷疑她有心肌供血不足。 第二天早上接下HELEN,聽了匯報,我覺得HELEN的情況雖然很像心衰,客觀證據卻有諸多不符。她的心電圖完全沒有供血不足的特徵。另外,心衰病人最常見的表現是下肢水腫。HELEN兩腿雖然粗得像大象,卻都是脂肪,沒有一點水腫。相反,她的肚子大得和肥胖不成比例。根據這些分析,我判斷HELEN沒有心力衰竭,她的病根更可能在腹腔。腹腔積水壓迫膈肌,人也不能平臥。而且體液在腹腔大量積蓄,使有效循環血量不足,這樣才會因為一針利尿劑而休克。我吩咐停掉利尿藥,反過來給HELEN輸液,她的血壓果然改善。 可要確診HELEN的腹腔病變卻是困難重重。HELEN的體形特殊,視觸叩聽體格檢查完全沒用,一般常規診斷手段又不能進行。超聲波穿不透她的腹壁。她的體重又遠超過CT掃描台所能承擔的上限。我叫住院醫給HELEN做腹腔穿刺,抽腹水檢查。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腹穿針太短,穿不透HELEN的腹壁。沒辦法,我讓住院醫和護士幫着我把HELEN的大肚子推向一邊,然後用脊椎穿刺的長針作腹穿。長針頭穿進去半尺多,才得到一管暗紅色液體。可惜,顯微鏡檢查沒見到異常細胞,都是紅血球,不能判斷是腹水還是血水。 HELEN一下子成了注意力的中心,每項檢查都要4-5個人才搬得動她。做腹穿,幾個男人在她肚子上折騰,弄得HELEN局促不安,問了幾次,為什麼她的肚子一點也不痛。 為建立診斷,我找外科會診為HELEN做腹腔鏡檢查。那時我剛到那所醫院,尚未建立信譽,再加上個外國口音,試了兩位,都被婉言拒絕。一位外科醫生還一本正經地告訴我,腹腔鏡要在手術室進行,需要全麻,可不是用來抽腹水的。沒輒,我找到外科主任。他也是UCSF出來的,算是校友,不好意思拒絕。聽完我的推理,主任問:“你有多肯定HELEN有腹腔病變?”我說雖然沒法保證,但我確信心衰水腫不能解釋HELEN的情況。主任答應做完排好的手術後,如果手術室有空位,把HELEN加進去。 夜裡九點多,主任從手術室里打電話給我,開口就說,祝賀你精彩的偵探工作!腹腔鏡檢查,HELEN的腹膜上布滿密密麻麻的腫瘤,一下子抽出了15升腹水。第二天差不多整個醫院都聽過手術室里傳出的故事:新來的ICU主治醫隔着腹壁,判斷出100年也想不到的病症。 一名負責的醫生把每個疑難病例都看作挑戰,不輕易接受任何不是最滿意的答案。大多數情況下,醫生病人利益一致,醫生滿足了自己對責任心成就感的追求,同時也就幫助了患者。可這次情況不同,我當然為自己的判斷力和同事對自己的承認而自豪,HELEN卻要因此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我的心中不免有幾分愧疚。 我親自和一位婦科腫瘤專家取得聯繫,得知這是一種罕見的黏液瘤,多發自卵巢,惡性度較低。雖然根除的希望不大,但只要切掉腫瘤大部再繼以化療,可以有很好的五年生存率。專家答應負責下一步的治療。安排好轉科手續,我去向HELEN講述她的病情。 ICU的熒光燈下,HELEN躺在床上。抽掉15升腹水後,她人覺得舒服了許多。輸液已停,氧氣管也已去掉。除了常規的心電監測,HELEN完全不像是個ICU的重病號。電視裡放着什麼肥皂劇。HELEN的兩隻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 “你好嗎,HELEN?”我問道。 “我很好。你呢,醫生?”HELEN轉過頭來,心情顯得很平靜。 “我也很好。”因為已有所安排,我開門見山地講了她的病情,然後告訴她婦科專家對她病情預後的估計。 “知道了。謝謝。”HELEN低聲地說,既沒因病情嚴重而有所觸動,也沒為專家的樂觀估計而鼓舞。 把HELEN轉到婦科,我覺得圓滿完成了一件任務。不想3天以後,HELEN又被轉了回來,並未做手術。她人變得非常淡漠,對什麼問題回答都似是而非。我打電話問婦科怎麼回事,答案甚是出乎意料。術前需要作超聲檢查卵巢,HELEN腹壁太厚,須作陰道超聲。HELEN堅辭不做,因此手術無法進行。我覺得納悶,問HELEN,醫生在想方設法幫助你好起來,為什麼不配合。 HELEN兩眼低垂,避免接觸我的目光,告訴我她是處女,不要作陰道檢查。我有些急了,覺得這理由太幼稚可笑。我清楚地告訴她,她的情況手術是惟一的選擇,否則一系列併發症,後果不堪設想。HELEN無動於衷,毫無表情地說,OK。 我要社工替我找尋HELEN的家人。HELEN的社會關係只有NANCY。NANCY是位近七旬的老婦,應約前來,給我講了HELEN的故事。 HELEN小時候是個金髮碧眼,唇紅齒白,人見人愛的小女孩,卻在七歲時被她的生父亂倫。HELEN的母親把那個混蛋趕走,獨自撫養女兒。不幸在HELEN十幾歲時,她母親去世,將她託付給朋友NANCY。NANCY一生未婚,帶HELEN長大。小時候的經歷,使HELEN對人世充滿疑懼。二十幾歲時,也曾有男友追求,卻懷疑要強姦,幾乎鬧出刑事。從此之後,從不思進取到自暴自棄,逐漸暴飲暴食,體重暴漲,等於毀了形。後來不能工作,甚至不再出門見人,生活完全沒了內容。近來健康明顯惡化,NANCY硬把她逼上出租車送到醫院。 故事雖然可憐,現實卻是不等人。HELEN很快因為腹膜黏連,出現腸梗阻現象,嘔吐頻繁,吐出的都是大腸容物。我請NANCY陪我,直接了當地告訴HELEN,如果不手術,很快就會死亡。 HELEN聽了,幾天來沒有表情的臉上居然泛起了光芒,瞪大眼睛問:“需要多少時間?” 我有些生氣,用責備的口氣反問道,“你難道就不想活下去?” HELEN低下頭,兩眼低垂,沉默良久,說:“醫生,請告訴我,我活下去為了什麼?” 我頓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也深深地意識到,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沒兩天,腸梗阻造成電解質紊亂和感染。HELEN意識喪失,病情迅速惡化。鑑於內科手段已是徒勞,徵得NANCY同意,所有的治療全被停掉。HELEN被轉去護理病房,很快就去世了。 做為ICU醫生,處理的都是危重病人,在生死兩個世界邊緣送往迎來本是常事。HELEN的病並不是很重,至少不是立刻致命,但卻眼看着她如此窩囊的結局,無能為力。做為醫生,我為HELEN做的其實已超過了本職。可是HELEN的故事卻使我如梗在喉,她的那個問題在幾年後仍然常常螢繞在我的心中,揮之不去。 HELEN的診斷沒建立之前,她顯然也是希望病好的。知道了病情之後,儘快結束倒成了她的期盼。至少在我和她接觸的那幾個星期里,惟一看見她真正表示出興趣的,只有在她詢問自己還有多少時間的時候。早年看日本電視劇阿信,有一位不能與世相容而避居深山的大哥哥,被追捕中槍倒下時說:“終於可以解脫了。”HELEN的心情,如果她有心情的話,大約也是一種解脫的感覺。因此,別人對她惋惜同情也許並無必要。 可是,人為什麼活着?我發現自己想過,或被問過,並覺得很清楚地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只有在中國文革的年代裡。那時我還小,能毫不含糊地答出,為革命。被HELEN一問,這個答案幾乎脫口而出,但顯然這個答案對HELEN不很適用。而且,革命提倡人做的是從生的偉大直奔死的光榮,活着本身實際上並不很被強調。 人來到世界上,生活在社會裡,生命被賦予各種各樣後天的意義。各種文化傳統、宗教信仰各有不同的人生理論,使世界各地不同人等為着行行色色的目標而活着或者不活。“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說這話的兩位,一個是幾千年前的階下囚,想忠於人而不能;一個是幾千年後的偉大領袖,要人忠於且無限。兩位對輕與重的衡量標準應有不同,但這句話中所傳達的信息本質卻又無異。都是想說,一個人生命的價值是要由他人來判定的。無論讓兩位哪個來看,HELEN的生命大約都是輕於鴻毛。HELEN雖然肯定不知道泰山在哪兒,卻顯然也覺得自己輕於鴻毛,看不到生命有什麼意義。HELEN的一生實際上完全沒有融入社會,或者是完全沒有被社會所接納,也許這就是她的故事讓人傷感之處。 那麼,一個輕於鴻毛的生命是否還有意義活下去呢? HELEN是白種人,生長在美國。這些被許多人嚮往的東西,在HELEN卻沒有意義。如果她生在不自由的地方,她或許反而會為爭取自由而奮鬥,為得到自由而振奮。確實,如果不在美國,厭世的結果更可能是衣食無着,營養不良,而不是過度肥胖。再如果她信個什麼教或是功,她也許會在某處靜坐發傳單中認真地實現自我。再退一步,她如果年輕時無論通過什麼機制而懷孕生產,她也許會為撫養子女而奔忙勞碌。可是,這些讓人們為之努力、為之牽掛的東西HELEN都沒有。大約因此HELEN才有此一問。 可是,即使這一切都沒有,人還應該為什麼活着?生命還有別的意義嗎?我竟說不出答案。我想,這大概就是HELEN的故事讓我難以忘懷,甚至困擾的原因。 直到今年春天的一天,我發現我家花園裡墨綠的灌木籬笆叢中竟開出了一朵艷紅的玫瑰花。我很是驚奇,撥開茂密的灌木,看個究竟。原來,灌木生長太旺,遮蔽了灌木叢前一株玫瑰。玫瑰的一個枝條包埋在灌木叢中,在裡邊逐漸伸長,直到見到陽光。不注意,好像灌木叢開的花。我一陣憐香惜玉,把遮擋玫瑰的那部分灌木剪了個乾淨。心中暢快,仿佛惡竹斬萬竿。看到灌木的枝葉落在地上很快枯萎,我心中忽然一陣觸動,若有所悟。 灌木和玫瑰為人所植,人裁剪之,當無可厚非。但對花木而言,各自盡其天能,爭取活得最好,卻並非為了取悅於人。人非草木,我們要適應的空間除了自然還有社會;我們多了情感意識,使我們可以在與社會的交流中賦予生命意義和內容;更重要的是,我們誰都不是別人種下的花木,我們生活的意義不應該也沒必要純粹是為了服從他人的意志或準則。天地萬物之間站着我們每個人,真正屬自己所有,與我們同來去的,實際只有生命。而且,我們的生命只屬於自己,不屬於他人。這樣看來,人活着如果需要理由的話,這理由其實不是很簡單明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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