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桦诗歌中的快与慢
"诗歌企图去作一次侥幸的超越"
柏桦是公认的当代最出色的抒情诗人之一。柏桦似乎很久没有写诗
了,但他的地位并没有因此而下降,诗人庞培说:"是的,柏桦本
人很可能自1991、或1993年的某一个'黑色星期五'开始出于诗人
们惯有的单纯的愤怒和隐私,现如今暂时还说不大清楚的事情起因
而暂时停止了他的诗歌创作――但是谁又能够否认:在同样混乱的九
十年代他的声音一直仍旧在我们中间延续,而且其中很重要的一部
分――例如:诗学观念的朴素和庄重――不仅从未停止过,随着时间的
流逝它们到达我们耳边是反而越来越清晰、活跃了。" 他又
说:"虽然他表面看上去甚至是一个体质羸弱、趋向于感官享乐的
书卷气十足的写作者,可是他灵魂中与生俱来的温和的决绝、快速
的呢喃,帮助他在那艰难异常的年代里完成了这次中国现当代诗歌
史上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次投入――不!这不是柏桦的投入。他迷惘、
回头、变换表情、脚穿布鞋像一名旧时代的寺院住持那样一转身就
完成了这样的投入,在短短七年里写作了这样一系列脍炙人口的汉
语诗歌的名篇:《再见吧,夏天》、《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
福》、《表达》、《我歌唱生长的骨头》、《演春与种梨》、《初
春》、《活着》、和《未来》……。他使整整一代人懂得了节俭、
懂得了反抗――以及如何从容地挥发自己的激情。" 诗人钟鸣则将
他与黄翔、北岛并列:"看看黄翔、北岛、柏桦这三只共和国的颧
骨吧!一种高傲的贫瘠,笨拙地混合着时代的忧伤。"
对于1989年以后柏桦的诗歌创作面临困境 ,他个人是这么解释
的:"89年以后,对我个人来说,是一种损害。激情、幻觉早就没
有了。也就是说,89年后,诗歌应该在更本真的意义上超越一切,
并和世界范围的诗歌接轨。也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上,我的
写作变得困难了。我觉得应该出现新的诗人,因为现实是新的了,
经过了偷偷的置换。这个时代来了一个急转弯。我的话还不能说明
我的复杂感受。我想,原先我赖以写作的背景一下子打碎了,被拆
掉了。我的苦难变成了戏剧中的游魂。苦难一下子显得不真实了。
现在写作对我来说,只意味着困难!困难!"
柏桦的诗歌英雄大多是象征主义诗人如波德莱尔、兰波、马拉美、
瓦雷里、里尔克、斯蒂文斯、魏尔仑,也包括狄兰·托马斯、曼杰
斯塔姆等人,而中国当代诗人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北岛,他说:"
北岛的确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最杰出的诗人,他也是自49年
以来我所听到的第一位以个人声音歌唱的诗人。"
柏桦说:"象征主义,它成了我早期诗歌的土壤、水、空气和灵
魂。我后来曾倾心过坚实简炼的意象派、解放潜意识更加革命的超
现实主义、以及菲里浦·拉金(Philip Larkin)的反对狂热呓语和暧
昧朦胧的后现代冷峻诗篇,我甚至尝试过将叙事、民俗、古代生活
及现实的日常细节移入诗歌(这方面新一代的年轻诗人做得很
好),但象征主义的旋律已融化为我血液的旋律――我那血的潮汐。
时间已到了1993年,但我仍然是一个'古老的' 象征主义者。"
这种象征主义有时带着颇为强烈的浪漫主义情调。
柏桦虽自认为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老派象征主义者,但却并不接受艾
略特的"非个人化"的教条,他说:"一个诗人――像我这样的诗人
是很难真正做到'非个性化'的,恰恰相反,个性对我十分重要,
那样一种诗人肯定要……学者化,或者是经历,性格都比较平和,
等等,也许我不能准确评价这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太个性化了,人
家不理解,那么'非个性化'就成了普遍的一种标准。" 他一贯
认为诗人比诗更复杂、更有魅力、也更重要。
柏桦是个彻头彻尾的抒情诗人,他用形象的语言来说明抒情诗存在
的意义:"人为什么要唱歌,朋友之间要不停地说话?为什么在写
抒情诗?因为我们要挽留,通过诗篇来挽留,来依恋,重新到达。
当我面对这一切,我的内心往往有一种过去熟悉的汹涌、激情,对
山脉、河流,对人。比如我没有写信给你,但是我一直在挂念你,
这就是抒情诗,主要是留恋一种东西,让它反复地吟唱,不消失,
同时好像一个人在大海里需要一块木板,才能渡过他的生命。"
柏桦特别强调诗歌与时代的关系,"诗歌永远需要一个重大事件,
在这里面产生歌手,他是一个隐秘的歌手,一种时间和他自身心灵
准备的契合。可以说是神给予了这一刻,这一重大的任务就给了
你。" 同时,他认为诗人必须靠形象说话:"诗人永远有一种东
西,在我看来是'形象'的东西,是锻炼的东西,而不是天生的东
西。另一方面,诗人永远是形象,只有形象――准确的形象才能担当
任务。" 他还特别谈到真正意义上的勇敢:"我认为一个诗人需
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勇敢。我觉得在这个意义上我做得还不够。我
不及格。我说的那种勇敢,真正很重要,并非滑稽,闹剧式的,而
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直视、担心、不屈。他当然应该与众不同,在
这一点上我是守旧的,我是浪漫主义意义上的造反派。雪莱、波特
莱尔、包括艾略特,也是造反派。庞德也是造反派,但是在中国我
觉得诗人还应该更勇敢一点,包括我自己,勇敢得还不够。中国诗
人还没有产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勇气。"
"激情的加速度"
钟鸣评论柏桦的一段话颇耐人寻味:"他的主要经历和情绪,是在
毛泽东时代酝酿而成的――包括他很小就莫名其妙恐惧地流鼻血,记
住,我们经历的是革命半成品的后果,而非革命,也非无产阶级的
全面胜利。……所以,他,柏桦,还有所有这代人,和那时代一
样,永远徘徊在亦新亦旧上,词语更新换代,人却庸俗之致。一切
都流逝得太快了。故青春作为特别的品质,涌入了浪漫主义者的血
管。称他'青春诗人'绝不为过,想想一代人为什么没有生理的胡
子和阴影。" 钟鸣举出他的《骑手》一诗:
冲过初春的寒意
一匹马在暮色中奔驰
一匹马来自冬天的俄罗斯
春风释怀,落木开道
一曲音乐响彻大地
冲锋的骑手是一位英俊少女
七十二小时,已经七十二小时
她激情的加速度
仍以死亡的加速度前进
是什么呼声叩击着中国的原野
是什么呼声像闪电从两边退去
啊,那是发自耳边的沙沙的爱情
命运也测不出这伟大的谜底
太远了,一匹马的命运
太远了,一个孩子的命运
钟鸣评价道:"这是典型的毛泽东时代的术语和情结,但却混合了
现代人的焦虑――这就是他朝着新一代诗人过渡的基础。他散发过反
抗政治暴力的气息,――但却属于'这嗫嚅的营养不良的歌声',在
小人国的想象里号召革命。他的诗歌魅力,有许多来自现代社会必
须将其击溃才能进步的心灵的习惯――比如政治抒情诗那种热泪盈
眶。有许多回,在这不给助力的社会,他若有所失地哭泣过――因为
生活的压力,因为强人时代,一个诗人的羞愧难言。"
在柏桦的杰出的回忆录《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中,诗人
将他神经质禀性及其与神经质的左倾时代的关系描述得生动异常。
他觉得他的左倾神经性格来源于其母亲:"向黄昏、向暗夜迅速过
渡的下午充满了深不可测的颓唐与火热的女性魅力,而我的母亲正
是那个'下午'少女的化身。这个永远'下午'的少女后来真的当
上了母亲,她把她那'下午'的血输送到我1957年1月21日刚出生
的身子里。" 由于母亲的缘故,"时光已经注定错过了一个普通
形象,它在把我塑造成一个'怪人'、一个下午的'极左派'、一
个我母亲的白热复制品,当然也塑造成一个诗人。" 血液中的夏
天是无法抹去的:
这夏天,它的血加快了速度
这下午,病人们怀抱石头的下午
命令在反复,麻痹在反复
这热啊,热,真受不了!
这里站立夏天的她,宣誓的她
腼腆的她,喘不过气来呀
左翼太热,如无头之热
而1966年的"文革"带给十岁的柏桦是"革命之美":
"而'革命'正在飞速唤起某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禁忌。在'抬头
望见北斗星'的旋律中,我想起的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或毛主
席的挥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中学生在舞台上的一个临空劈腿动
作,甚至也没有后来的'超我',只是一个羞愧的'自我'和隐密
的色情'潜意识'。'美'在鸣锣开道。勾人幻想的毛泽东思想宣
传队、二胡或小提琴伴着文艺和红旗随风飞舞、飘扬大地;一种惊
人的浆糊在张贴重重叠叠的纸张,各种报纸'东风浩荡'唤起少年
人'雄壮的'表达意识。美并未在'革命'中超越肉体,而是抵达
肉体、陷入肉体,它在夏季多风的时刻流汗的时刻让我情欲初开、
气喘吁吁、难以启齿,老是想起美人的娇音以及神秘的拳师和美人
的关系,想起舞蹈的大腿的暗影以及婀娜的女性的鞭子。" 那种
青春的狂热构成柏桦许多作品的基调,"不必停止疯长,青春就是
前方。孩子如星、如花又回到天空和大地,学习被再次推迟、改头
换面、被拥来拥去。抒情磨炼了红心,解放了'道德',幻想着大
腿,又投身风中……那远走高飞的女红卫兵早已销魂地跑过黄昏,
带走了一个夏日男孩的原地祝福;紧接着一个狄兰·托马斯式的绿
色炸弹开了花,它稀奇古怪地爆炸在一个并非毁灭的大欢乐、大美
丽中。"
柏桦说:"我自己觉得我的诗都是快速的,是初春的感觉,跟海子
类似,比海子还快一点。" 钟鸣也谈及他左倾的、快速的风
格。"他喜欢即兴发挥,尤其是幻想的集体主义可能存在的时候
(比如,他突然有天跑到我这里来,发挥了一通公社理论,他想说
服我,到农村建立公社,而且,常常发挥),而也毁于即兴,因
为,即兴是诗歌的一种速度形式,他对当代诗歌的贡献,很大程度
取决于他本能地把速度变为一种灼人的形象,'他表达的速度太快
了,我无法跟上这意义'。"
"单纯而急躁"的"孤儿赤卫队"在语言和酒中沉醉:
请重视这些孤儿
这些尖锐的不长胡子的孤儿
他们沿街走来
一边吃肉、刺耳
一边敬祝宏伟的灵魂
不死的决心单纯而急躁
仿佛要让世界咽下这鞠热泪
或者我们必须一致
加入这行列
这孤儿的赤卫队
怀病、残缺、两眼生辉
――《幸福》
1987年,在柏桦临去南京前,在重庆度过了一段混乱的时光,"夜
夜通宵达旦,高寺酒成了我们艺术的催化剂,多么白热的日日夜
夜,我们无意中卷入西洋式的加速度,青春的胸膛充满渴望爆炸的
军火,现实或理想的痛苦在撕咬着愤怒的眼泪,热血的漩涡如疾雨
倾泻于玻璃,感情在突破,性急与失望四处蔓延,示威的牙齿漫骂
着,啃着一个个艰难的日子。" "肉体深陷在生活的泥淖里,诗
歌却挣扎着想拔起遍体鳞伤的生活飞向远方,远方,那不知名的任
何一个地方。" 正是这种生活孕育了他的名作《琼斯敦》:
孩子们可以开始了
这革命的一夜
来世的一夜
人民圣殿的一夜
摇撼的风暴的中心
已厌倦了那些不死者
正急着把我们带向那边
幻想中的敌人
穿梭般地袭击我们
我们的公社如同斯大林格勒
空中充满纳粹的气味
热血
旋涡的一刻到了
感情在冲破
指头在戳入
胶水广泛地投向阶级
妄想的耐心与反动作斗争
从春季到秋季
性急与失望四处蔓延
示威的牙齿啃着难捱的时日
男孩们胸中的军火渴望爆炸
孤僻的禁忌撕咬着眼泪
看那残食的群众已经发动
……
同类型的名作还包括《献给曼杰斯塔姆》、《美人》、《我歌唱生
长的骨头》等等。
"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尽管柏桦总是被视为一位即兴的、陷于激情加速度的诗人,但奇怪
的是,柏桦也写了许多慢节奏的诗。
关于柏桦性格中"慢的"或"右的"的倾向,他自己认为这来自他
父亲:
"当我的身体陷入大面积'燃烧'时,父亲的声音在凉快地减速,
他使我成为一个临时的彬彬有礼的'右派'。我的歌在向左的同
时,逐渐变得一反常态的缠绵、温柔,具有建设性,趋于保守和矜
持。《夏天还很远》是我系列夏天题材(母亲题材)中唯一一首父
亲形象的诗,尽管其中也有两行我那熟悉的神秘的忧愁: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边
但全诗却夜凉如水,舒缓婉约,词的颜色浓郁偏暗,气氛弥漫着一
种过去(30年代)的光辉。我在这'光辉'中看见了父亲的青年时
代、中年时代、老年时代,他爱穿清洁的白衬衫、干净的布鞋;他
对人与事充满习惯的文雅与亲切的关注;他是十月诞生的,自然而
然'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进来'。我想象了一座40年代重庆风景
中的'小竹楼'(那是父亲偏爱的环境),夏天初秋,父亲携友慢
慢前往,在安详柔情中悄悄登临。'太美,全不察觉',我只有在
幻觉中追忆,往事依稀,年复一年,如'一个褪色的书笺',如这
很远很远的夏天。"
《表达》写于1981年,这却是一首"慢节奏"的"软弱"的诗。柏
桦谈及这首诗时说:"我持续了一年的写作狂热终于在瓦雷里式
的'软弱'中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哀歌。它在夜空下发出神秘而悠长
的呼唤,它要求世界甚至茫茫宇宙给予一个位置,'表达'这时是
一个诗人的核心,爱,但更重的是失去,'我和她为什么在这时相
爱?你为什么在这时死去?'表达即言说(无论多么困难),即抒
情(无论多么迷离),即向前(无论多么险峻),即返回(无论多
么古老)。" 诗中写道:
我要表达一种情绪
一种白色的情绪
这情绪不会说话
你也不能感到它的存在
但它存在
来自另一星球
只为了今天这个夜晚
才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凄凉而美丽
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可就是找不到另一个可以交谈的影子
……
它是回旋的、伤感的,是激情消退后的茫然,是疲惫的哀歌,一种
白色的情绪、无法表达的表达,一种笼罩宇宙的无尽的缓刑。它与
朦胧诗人创造的氛围完全不同,也不同于第三代诗人们创作的氛
围。它是柏桦个人的情绪,但也触动了时代的敏感神经,因此引起
了诗坛上的普遍共鸣。
柏桦的伤感怀旧的色彩在后来的许多诗中越来越明显,甚至可以说
他已完全沉溺其中。钟鸣认为毛泽东时期的抒情诗歌在南方"表现
出颓靡、色情和极度的伤感,这被南京农业大学一位奇怪的英语老
师,通过风景,伤逝,琉璃塔,盐水鸭,秦淮河,还有那些香消玉
殒的乳房,容貌(有一天,我们两人在市中心失望地数了半小时的
江南美人),学习中的嗅觉感触到了。" 柏桦自己也说过:"一
首诗应该软弱而美,像一个人或光阴,悄然触动又悄然流
逝……。" 柏桦速度转慢也与他1988年来到南京有关:"1988年
夏末的一个月夜,我弃船登岸,丝丝江风伴着南京微露的秋气扑面
而来,我提着零乱的行李进入李后主的南京。……仿佛有某种命运
的契合吧,身世飘零的江南游子在良辰美景的南京同沧桑言归于好
了。南京这个蕴含了中年之美、充满往事的城市在一杯浓郁浓稠的
山楂酒中消融了我青春的烦燥。" 他在夏日的感恩中领略到了"
光阴流逝的平淡而不是火热的青春的抒情。" 他经历了那么多春
天,"年复一年直到1989年江南的春天,我才真心体会古人惜春、
伤春、盼花、爱花的心情,那决不是徒有言词的多情咏叹,而是对
时光一去不复还的哀怨……这才会有李后主的《乌夜啼》:'林花
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
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正是在这种心境下,柏桦写下了《苏州记事一年》、《李后主》、
《演春与种梨》作品。《在清朝》写于1986,氛围倒相近于这些后
来的诗歌。与激烈的《我歌唱生长的骨头》、《琼斯敦》等作品形
成鲜明的对照。
在他的名作《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的结尾,他写道:
那些数不清的季节和眼泪
它们都去哪里了?
我们的影子和夜晚
又将在哪里逢着?
一滴泪珠坠落,打湿书面的一角
一根头发飘下来,又轻轻拂走
如果你这时来访,老朋友
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急躁的柏桦似乎慢下来了,慢成了一种内心持久的渴望。在《现
实》一诗中,他写道:"呵,前途、阅读、转身/一切都是慢的//长
夜里,收割并非出自必要/长夜里/速度应省掉。"(《现实》)据
钟鸣的《旁观者》记载:"1998年3月8日,柏桦得了个儿子,取名
柏慢,因为我们这代人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写诗,性,或者革命,
都比生理要快一拍。"
"一首歌唱完它平淡的复杂性"
诗人陈超觉得柏桦"这位有着阴凄幻美抒情天才的诗人"给他一
种"游丝一般飘泊无定"的印象。他的人如此,诗亦如此。陈超发
现在柏桦的诗里至少呈现出两个柏桦。一个柏桦"充满五代词和明
代艳曲的韵致,独坐一堆东方瑰宝,寥无一人,慕恋、歌吟、欲盖
弥彰。《夏天还很远》、《震颤》等,是痴情而眩晕的,细微而艳
情的;提心吊胆生怕'一次长成只为了一次零落'。这种奇妙的一
次性边缘状态体验,为柏桦独具。" 但还有另外一个柏桦"'面
部瘦削,仇恨敏锐/无常的悲哀细腻的闪烁',终致'热血旋涡的
一刻到了/感情在冲破/指头在戳入/胶水广泛地投向阶级/妄想的耐心
与反动作斗争'(《谁》、《琼斯敦》)。这种尖砺的、骨质的、
锋钢的语型,使柏桦后来的创作更多地涉入了意识形态反讽话语地
盘。《痛》、《青春》、《我歌唱生长的骨头》、《夏天,呵,夏
天》、《生活》、《十夜,十夜》,核心语像雄辩,隐忍不下,它
们颠覆了流行的政治套语,解构、改写、转进又转出。'进
步'、'革命'、'阶级'、'牺牲'等权力主义的独断的语辞,
被柏桦赋予本真的效力――重新命名。"
一个柏桦快,一个柏桦慢;一个柏桦激烈,一个柏桦平和; 一个
柏桦向前,一个柏桦守旧;一个柏桦神经质,一个柏桦极其日
常……
血液中来自母亲的一面是现代、激进、革命、左、神经质、快速、
否定、神秘、尖叫;而来自父亲的一面则是古代、平和、保守、
右、正常、缓慢、肯定、日常、低吟。
柏桦的诗被这两种力量制约着,有时"左"倾些,有时"右"倾
些,有时两股力量势均力敌。柏桦自己对一个翻译者说:"我的诗
深受父母影响。它的核心是'母亲激情',它的外表是'父亲形
式'。" 谈到自己后来诗歌的变化,柏桦是这么说的:"母亲的
先锋和尖锐之后就是漫长的父亲的平和与韧性。漫过母亲的'海的
夏天'进入父亲的'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从母亲的'对抓
住的人施虐、灌汤。'到父亲的'小竹楼、白衬衫,你是不是正当
年。'"
关于"左派"、"右派",柏桦自己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我一
贯是个左派',肯定喜欢激烈,也只能喜欢敌人,但是你要记住,
一个左派真正喜欢的是右派,我真正永远喜欢的是我不能做到的事
情。有时候我有一种可笑的野心,仿佛自己可以去写世界上所有的
诗似的,但这是不可能的。比如,我眼下非常喜欢菲列蒲·拉金,
但我从未写过像他那样的诗。"
柏桦是复杂的,他亦快亦慢,亦新亦旧,他在"很旧的一种情绪里
倾述现代人的焦虑,并用排除法提出一种很旧的要求。" 钟鸣看
得很真切:"'政治多么美好',其实就等于是说,政治多么无
聊,那既拯救了自己,又改变了无助于个性的环境,感染着我们经
历太少的人生,你一瞬间就领悟了那些徘徊而未定义的价值,稍许
带点精神史,也稍许带点生理上的疼痛――请读读最具他风格的《在
清朝》和《痛》这首诗吧。"
下面是他的《痛》:
怎样看待世界好的方面
以及痛的地位
医生带来了一些陈述
他教育我们
并指出我们道德上的过错
肉中的地狱
贯穿一个人的头脚
无论警惕或恨
都不能阻止逃脱
痛影射了一颗牙齿
或一个耳朵的热
被认为是坏事,却不能取代
它成为不愿期望的东西
幻觉的核心
倾注于虚妄的信仰
克制着突如其来
以及自然主义的悲剧的深度
报应和天性中的恶
不停地分配着惩罚
而古老的稳定
改善了人与幸福
今天,我们层出不穷、睁大双眼
对自身,经常有勇气、忍耐和持久
对别人,经常有怜悯、宽恕和帮助
柏桦是复杂的,他自己一段表白对理解他的诗作至关重要:"要成
为一个诗人都需具备更复杂的条件:可爱的孩子般的狡猾,不同寻
常的穷究和急躁,盛大的青春期的神秘骚乱和清醒,极端任性和突
然克制,乖张、'残忍'以及惊人的懒惰令人讨厌的痴情和喋喋不
休,悠然大度和温柔在胸,无限老实的苦读、劳动、羞涩、寡言、
怜悯或同情,枯躁、'毒品'(酒、音乐、美人),小老头式的可
笑和愚蠢,但必须加上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百分之零点一:天才!
由于这最后的一小点欠缺使得许多自以为是的诗人掉落马下,悲痛
欲绝或不知所云。"
而柏桦无疑是一位天才诗人,一位复杂的天才诗人。我们希望这位
优秀诗人早日"复活"。
注释:
①②庞培《诗人柏桦》,见《今天》(2000,1),P194,P
195。
③○12○13○19○24○29○35○36钟鸣《旁观者》,海南出版社,
1998,11。P776,P916,这7,P869,P915,P921,P875,
P873。
④⑦⑧⑨⑩○11○18○34《北门杂志》(1995,1),P122,P
124,P127,P128,P128,P129,P123,P125。
⑤⑥○14○15○16○17○20○21○22○23○25○26○27○28○32○
33○37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载《西藏文学》
(1996,1-5)。
○30○31陈超《生命诗学》,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12。P
269,P2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