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
李黎
每個人都說我到晚了,錯過了花季。
家住神戶的日本女友惠子,與我相偕去到京都時已是五月上旬,櫻花早已開過。路邊的櫻樹已是滿枝的新綠鮮碧了。惠子前個月才來過京都趕上「花見」賞櫻盛事,一路上為我絮絮形容那滿城花團宕氐拿谰埃欢暮靡庵挥懈嵝阎遥捍松侄嗵砹艘粯哆z憾。
其實花還是有的:他們稱為「唐菖蒲」的鳶尾花開得正盛,我們還特別去到太田神社,專為看那一大片的孔雀藍紫——這也是日本的「國色」之一,像一片冷艷的火焰靜靜燃燒到天邊去,中間點綴無數金黃的閃閃星芒。杜鵑花也到處可見,尤其是金閣寺坐落的水畔,嫣紅粉白的杜鵑成毬成叢地迸放著,像是理直氣壯地承接下了落櫻的諸色。
這時節一天裡總有幾個時辰細雨霏霏,非常的京都——京都不是細雨就是細雪,難怪草樹濃綠欲滴,苔痰纳n鬱滋潤是別處難以勝過的。
身在春雨京都,很自然的就想到谷崎潤一郎——那個耽溺到幾乎病態、卻又有著無比文字魅力的唯美派作家。他的長篇小說《細雪》,寫的是大阪富戶蒔岡一家四姐妹的生活與命摺T谒齻兊锰飒毢竦淖钺崽綒q月裡,依著季節的更迭,春日到京都賞櫻、秋日賞楓;姐妹們一個個嬌靨如花、衣迨y,原本就無比風雅的賞心樂事,更因著她們的輕顰溞Α㈦x合悲歡,而讓人原宥了那份對美和奢華的耽溺。
《細雪》從五0年代到八0年代三度被搬上銀幕,以市川崑一九八三年拍的最為華麗講究,人物、景色無一不刻意求美,加上幾十襲織金鏤玉般的華貴和服,簡直是一場視覺的饗宴。六0年代的玉女紅星吉永小百合飾演嫻雅端莊的三妹雪子,那年她已三十八歲,扮演花樣年華的待嫁女兒依然顯得青春嫵媚。電影拍得如詩如畫,第一次看到時的驚艷之感久久難忘。谷崎的文字凝止了一段永遠不再的古典時光,鋪陳留守在京都這個似乎沒有時間感的古城裡。
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時時都感受得到一種無所不在的、歷久彌新的文化氣息。我想這一部分要歸功於那些無所不在的海報吧:表演、展覽、演說、座談……各種名色的文藝活動節目,都由到處張貼的海報廣作宣揚。在祇園一帶逛了小半天,我已耳熟能詳哪裡的藝妓有公演,◆東玉三郎又要表演歌舞劇了可惜來不及看,前田青◆在近代美術館有個特展正好趕上……啊,竟然還有一項「谷崎潤一郎與京都」特別展覽,展出作家的手稿、書信、相片、遺物等等,為期一個月;重頭戲則是他的兒媳婦渡邊千萬子與一位文學教授的對談——顯然是配合她最近十分轟動的新書而安排的節目。
說起這本書連我都有所風聞:不久前,谷崎的媳婦出版了一本翁媳兩人之間的書信集《谷崎潤一郎─渡邊千萬子往覆書簡》,備受矚目,以致這位去世已三十多年的作家在文壇又掀起了一陣熱風。對於這位耽美頹廢派的一代文豪,尤其他晚年又寫過《瘋癲老人日記》這部極易引人「對號入座」的小說,人們多少有著難以壓抑的窺密欲望——會不會在這些書信的字裡行間,窺出一段翁媳之間的不倫之戀?
或者至少像《瘋癲老人日記》裡寫的那樣,一個肉體衰老而情欲依然熾旺的老男人,對他媳婦懷有的性幻想?
細看海報上的日期,我不僅趕不上參加「對談」一睹女主角的丰姿,連展覽會都是在我走後一星期才開始。心想只好作罷了。
於是我和惠子繼續在祇園一帶閒逛,欣賞傳統屋舍建築和匆匆行過的盛妝小藝妓。走進一家原是藝妓屋改裝成的畫廊,那裡正在展售用舊和服的精緻腰帶縫製成的手袋錢包,我們看完才發現設計師本人也在,就坐下來與女主人、女藝術家品茗閒聊。不知怎的提到了《往覆書簡》這本書,女主人很熱心地告訴我們:渡邊千萬子還住京都,而且就在「哲學之道」上開有一家咖啡館,值得一訪。我和惠子本就計畫到那一帶走走,那附近還有一座以楓樹聞名的寺廟法然院,也是我們想去一遊之處。看來此行跟谷崎畢竟還是有緣!
惠子原先對谷崎的興趣並不大,可是到了這時卻已像在追蹤一個故事捨不得放手了。好在次日上午是個和美的晴天,正適合尋幽訪勝。「哲學之道」早年因鄰近京都大學,教授們愛在那兒散步沉思而得名,日後則以櫻花著名了。沿著吆樱瑑蓚刃缴厦苤矙褬洌夯N麗時自當美不勝收;只是此時櫻花已盡落而楓紅尚遙,在腦中重構圖像得動用一點想像力才行。不過流水淙淙的小渠還是雅靜,櫻葉也好看,鋸齒狀的葉沿十分秀氣,嫩葉的顏色正是青春歲月之色。路邊的店家多半不是售賣手工藝品,就是和洋式吃食店,氣氛裝幀都還有一定的格調水準。
走到幾乎盡頭才看到千萬子的咖啡館,在一棟三層白色洋房的樓下,取的是法國名叫Atelier de Caf◆,裝潢佈置也是法國情調,相當明亮寬敞。迎門櫃台上放置一疊書,便是《往覆書簡》了。我翻了翻,沒有作者簽名。向店員打聽女主人可在?答說她下午才會來。惠子當下便買了一本書,我倆點了咖啡,來到有水池和小瀑布的前庭,坐在遮陽傘下慢慢翻閱。
谷崎潤一郎生於一八八六年,這本書信集是從一九五一年他六十五歲到一九六五年去世為止,共收谷崎寫的二百零五封信柬,以及千萬子的回信八十八封。其實兩人並沒有在一起共同生活多久:谷崎長住熱海,千萬子在京都,所以交談都靠書信往返。
千萬子的外祖父是名畫家橋本關雪,她畢業於同志社大學文學系,論文題目是毛姆的小說研究;嫁給谷崎繼子時才二十出頭,據說對這位文豪家翁非常崇拜。有意思的是:到了後來情況卻反轉過來,變成老人對年輕兒媳的仰慕與精神上的依賴。在「谷崎潤一郎與京都」特展的海報上,摘錄谷崎晚年寫給千萬子一封信裡的幾句話,顯示了這份奇特的關係:「近來甚多(對我作品)的讚美令我不禁飄飄然,然而妳是唯一不吝給我批判和非難的人,還請繼續賜教……」據說谷崎確是非常尊重千萬子對他作品的意見與評價,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對一個稱不上是同行、並且小他幾十歲的人,大文豪會毫無保留地付出如此堅定的信任與依從,使得作為同是寫作者的我,感到不可思議極了。
我請惠子挑幾封有趣的信譯給我聽。有一封是谷崎央千萬子寄一幀近照給他,註明「要全身的」;另一信要她寄去腳樣,為的是替她到香港訂做繡花鞋,這雙腳樣就被他留下了,書裡有印出來——不禁令人想到《瘋癲老人日記》裡的主角卯木迷戀媳婦颯子的腳——當然,谷崎原本就有拜腳狂,在他早年的小說中就看得出來。還有為著她穿緊褲子好看,谷崎的一位畫家朋友棟方志功,為穿七分褲、手拈一朵大麗花的千萬子作了一幅版畫(海報也採用了);有一幀翁媳兩人的合照,正坐在那幅版畫之下,白髮紅顏的對比非常強烈,谷崎卻顯然很喜歡,寫信告訴她:「若有人說妳不美,讓他看這照片!」這些言行若出自常人可能驚世駭俗,但想到是寫《鍵》、《痴人之愛》、《春琴抄》、《瘋癲老人日記》的谷崎潤一郎,也就不足為怪了——甚至還算相當「發乎情止乎禮」,窺密者可能會有些失望呢。
卻是有一封谷崎死前三年寫的信引起我們好奇:他委託千萬子捐十萬日圓給京都法然院;這在當時是很大一筆數目,為什麼這麼做,而且要通過她?這使得我倆對法然院更有興趣了,決定吃過午餐就去參觀。
我們不想在這家店裡吃洋式糕點,於是找到哲學之道上一家素樸的日式小店。老闆娘人很和氣,惠子便隨意問她可認識渡邊千萬子?巧的是這位老闆娘竟在千萬子的咖啡店裡打過工,告訴我們渡邊女士人很和氣,外貌保養得很不錯,常去學跳正規交際舞云云……看來她在這一帶也算是個名人了。
打聽一下路徑,原來法然院就在後面山坡上,不用幾分鐘就走到了。午後的寺院幾乎沒有遊客,非常幽靜。這裡以楓著名,春天的楓樹上全是初葉;最可愛的是葉子頂端那些小小的種籽囊,或粉或白,帶著翅膀有如小螺旋槳,隨風飛颺在空中,找尋合適的土地散播延續生命。我被這些的小翅膀迷住了,看得出神之際,惠子已與掃院人攀談起來,才得知一樁重要的訊息:谷崎潤一郎的墓就在這寺院裡!
一時之間真有誤打誤撞、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僥倖之感。難怪谷崎死前三年捐贈鉅款給法然院,原來如此!
在掃院人指引下我們很快就找到墓地,是谷崎和渡邊兩個家族並列。說來有些複雜:千萬子的丈夫清治是谷崎沒有血緣關係的繼子,後來清治又被過繼給谷崎的姐妹渡邊,所以媳婦跟著夫君姓渡邊而非谷崎。兩家的兩方墓碑都是谷崎題的字:一為「空」、一為「寂」;他自己葬在「寂」那一邊,一株櫻樹之下。墓碑是未經打磨、形態拙樸自然的大石,頗不落俗套。站在墓旁,便可俯視千萬子那幢三層樓白色洋房——果然正如谷崎生前寫過的:死後要葬在京都,守在千萬子身邊。
出了法然院、走下山坡,我倆又走回到咖啡館;然而女主人還未來,也不知幾時才會到。我們決定不等她了。對談要在十天之後才舉行,我是趕不上了,縱使趕上也聽不懂,若是只為看那位女主角……或許不看也罷,她現今該是谷崎當年開始寫信的那個年紀了。再過若干年,她豈不是也要到法然院去,永眠在那塊「空」字碑下,「寂」字碑旁?到了那時,谷崎若是有知,才當心滿意足了吧。
那晚在下榻的日式旅館房間裡,吃過精緻又道地的時令料理,我與惠子兩人飲盡一大竹筒的清酒,微醺中她倚几捧著《往覆書簡》讀得津津有味,我卻漫漫想著這一天的際遇:冥冥中與一位作家的魂靈打了個照面,卻與他的繆司緣慳一面……
花季過去,日本人把櫻花瓣醃漬起來做成吃食,殷紅如染如醉,陳列在瓷碟中另有一種淒艷,我卻難以入口腹。櫻花的這份美是作為觀賞的,美在須臾空寂,若是愛到把花吃下去,成為自己肉體的一部分,豈不是有些病態了?不免又想到谷崎作品裡的病態之美:衰朽的肉體,熾旺的創作生命力——痴人之愛,他愛的其實就是生命本身吧。肉體之美,正也是美在那是盛載活生生的生命之容器啊。
離開京都之後我便去了北海道——北上不是為了追花;雖然札幌還有櫻花,卻已是零落分散,完全沒有那花季的氣氛了。去北國應是冬日賞雪,我去的更不是時候了。風花雪月,怎地總是不合時宜呢——或許,這就有點像一樁出現在生命中錯誤時段的戀情吧。■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