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躍君·

　　　　　　　　　　　　　　　　　　一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哼着李白的詩句，坐在南去列車的窗
口。

　　可惜這回不是去赴宴喝酒，而是去應聘工作。一個月前買報紙研究徵聘廣告，
剛好遇上九十年代初的經濟蕭條，處處都是裁員的哀鳴，我居然要找工作，自嘆生
不逢時。果然找到了，那算瞎貓撞上死老鼠：Ｂ＆Ｄ公司要找個物理工程師。物理
不是我的專業，卻是我的愛好，這時代能換錢的就可以。一封求職信過去，果然約
我面試。

　　火車到了Ｋ城轉車，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德國人正坐在我對面。我看看面熟，
猛然想起在波鴻火車站時，遇上的就是他，他居然與我同路！難道也去應聘？

　　“您也去伊城？”，我小心地問。

　　“是的，”他多少有點傲慢。在德的外國人總有二等公民之感，現在二等公民
的對面坐着一等公民。

　　“您也去Ｂ＆Ｄ公司？”我問。

　　他聽了一驚：“您也去應聘？”

　　我點點頭，心想冤家就是路窄，一個車廂里還會撞上一個競爭者。今天應聘，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看最後誰被抬出場外了。

　　“我是學物理的，畢業論文時幫教授搞一個尖端科研，教授還給了我一個滿分
。”他娓娓而談，“您是在中國學的物理？”

　　“沒有，我是搞機械的。”科班出身的人想到的是怎樣應付考試，怎樣做畢業
論文得個好成績。我這個業餘愛好者不用考試，也沒有成績，枯燥的內容就翻過去
，有勁的內容卻走火入魔。

　　到伊城下車，一看還有一個多小時，也不能就這樣到處流浪。

　　“我們到小酒店去坐一會？”我建議，他欣然同意。

　　一到小酒店，他叫了杯礦泉水，我叫了半升白啤酒。

　　“應聘前怎麼能喝酒？”他驚奇地問。

　　我也感到這問題提得突然，我在酒店就從來沒有喝過礦泉水。

　　喝酒太快，沒幾分鐘就已經一杯下肚。

　　“再來一杯。”我招呼着店小二，那位年輕人瞪大眼睛看着我。

　　　　　　　　　　　　　　　　　　二

　　我一喝酒就忘乎所以，腦子裡全是李白的詩、蘇軾的詞，把人世憂愁全拋在腦
後。

　　面試。對面坐着公司開發部主任。

　　我一看到這班經理同志就想笑。德國有個笑話：村子裡的人都很笨，於是誰能
數一、二、三、四、五，就能在臂章上劃一條紅線（相當於少先隊的小隊長）；誰
能做１＋１＝２的，就能在臂章上劃兩條紅線（中隊長）；誰什麼都不會、但知道
村里誰會數數、誰會做算術的，就在臂章上劃三條紅線（大隊長）——這就是經理
，這就是我面前的開發部主任。

　　主任興致勃勃地給我介紹公司的情況，從公司的產品到世界各地的分公司情況
。我也不知道說這些大好形勢與我何干？你公司賠也罷，賺也罷，只要每個月能按
時給我開工資就行了。

　　接着主任給我介紹該職位的情況。說實在的，專業上十有八九我也聽不懂，且
酒意未消沒心思去細聽。於是就揀一兩點我聽懂的，反過來追問這個科研是怎麼進
行的？主要實驗手段或數學方法怎樣？一聽我問，嚇得他張口結舌（這就是經理！
），於是我剛好盡興發揮，表示我未到你公司，就已經知道你公司的科研問題所在
，就給你提出了一整套科研方案。

　　兩個多小時的交談，氣氛熱烈，全憑我無拘無束的一張嘴。主任還破例邀請我
參觀了公司實驗室，計算室。就這樣我通過了第一次面試。

　　出門又遇上那位德國學生。

　　“怎麼樣？有希望嗎？”我客氣地問。

　　“公司說我的專業與公司工作不十分對口，看來希望不大。”他惋惜地說。

　　公司工作哪有對口不對口的，顯然被淘汰了。

　　想想也對，淘汰的是茶客，留下的是酒仙。

　　　　　　　　　　　　　　　　　　三

　　面試完後就等着簽合同了，沒想到公司來電話，要我去第二次面試，要我再做
一回演員。

　　這回主任要我把教授對我的推薦書譯成英語帶去，因為我未來的工作還要負責
英國和意大利分公司。

　　這不明擺着考我的英語？就憑我這“Ｌｏｎｇ　ｌｉｖｅ　Ｃｈａｉｒｍａｎ
　Ｍａｏ”英語？其實我對語言也有濃厚的興趣，但得一門門慢慢學。甲骨文，鍾
鼎文，小篆，隸書……排到學英語，已經是退休之後的計劃了，現在卻要提前考英
語。好在朋友多，讓學英語的朋友翻譯一下。

　　面試那天見到主任，我拿出翻譯稿說：“講了這麼多年德語，英語都生疏了。
昨晚匆匆譯了一下，您看是否行？”

　　主任拿過翻譯稿一讀，馬上稱讚說：“夠好了，夠好了。”——這就混過了英
語關。至於以後是否要學英語，就等進公司後再慢慢計劃了。

　　這次面試人事部主任也在場，他劈頭就問：“您願意在我們公司干多少年？”

　　這是老問題了。這之前也有一家汽車公司要聘我為聲學工程師——我都沒上過
一天聲學課——面試最後就問了這句話。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適當時候我想
回中國。”面試立刻就黃了——也說我專業不對口。中國人無論心裡怎麼想，嘴裡
總得掛着要“葉落歸根”，好像這樣才算愛國。現在我葉還沒長，就已經“芽落歸
根”了。公司僱傭我就像要和我結婚，在教堂舉行婚禮時總得信誓旦旦地說：“白
頭偕老，永不分離”。至於三個月後就鬧離婚，那是另一碼事，多少人在辦理結婚
手續時就已經簽下了以後離婚時怎樣分家產的“婚姻合同”了。

　　我剛想回答“我們白頭偕老”，開發部主任已經忍耐不住、恐怕我說歪了，趕
緊問：“您聽明白了嗎？您是否想在我們公司至少幹上十年？”——主任比我還急
。我點點頭，人事部主任看了一聲不吭，這一拳本來是衝着我來的，沒想到歪打正
着，打到了開發部主任的臉上……

　　與公司簽合同時主任對我說：“您知道嗎？這次有１２００名應徵者，最後公
司選上了您！”

　　我想，他與我就談了這幾個小時，應徵材料就這麼幾頁，他能真正了解我？他
都不知道我是個演員——人生就是一台戲，社會就是一個大戲台，看你怎麼表演，
扮演一個什麼角色。

　　面試結束出門，鬆了口氣，順手拉掉脖子上的領帶。這領帶系得松點像紅領巾
，打得緊點又像上吊，天堂與地獄不就這麼一步之差？

　　　　　　　　　　　　　　　　　　四

　　公司開會。總經理呼籲要加強科研、提高設計質量；銷售部主任說顧客對我們
的產品有意見，銷售量下跌……。我就見開發部主任在那裡打瞌睡，真擔心他別打
起呼嚕。

　　下午主任來電話要約我談一次。我想，一定是上午的會議惹的麻煩。公司工作
就是踢皮球，本來應當是設計部門無法解決的技術難題才來找我，現在什麼小學生
題目都要推給我專家門診，我能不把皮球踢回去？

　　一進主任辦公室見他一臉不高興。給我倒上咖啡後就埋怨開了：“這班搞銷售
的自己不到外面去推銷，還怪產品質量不好。”

　　我也跟着埋怨：“銷售銷售，不就是連哄帶騙？人家公司不轉的機器都在賣呢
，就是銷售做得好。我們的機器還能轉……”

　　“就是，我們不還有兩年保修期嗎？搞科研是十年一個周期，愛迪生發明電燈
，多少年後才正式投產的？哪像我們今天設計、明天就急着上市騙錢的？”

　　主任說完便走去把門關上。

　　“不過，今天找您來有個科研難題。”

　　我想，一定是公司新的科研項目，這麼神秘。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布包。

　　“我是業餘航模運動員，”他很自豪地拿出幾張他在歐洲比賽中獲獎的照片，
“這些航模發動機都是我親手製作的。每次比賽前要在家裡調試到最佳汽缸容積，
這樣飛速最快。只是一到比賽場，見到烈日當頭，或遇上陰雨綿綿，就知道今天輸
定了。”主任惋惜地說。

　　“是啊，發動機這玩意兒非常嬌，喝的空氣太少就沒力，喝得太多又脹胃。不
同的天氣都有不同的最佳汽缸容積。”我給他作物理分析。

　　“我就知道，搞物理的人什麼都懂，一聽就知道您也是發動機專家。”

　　於是我用熱力學方法給他列出了物理模型，讓他去買個可以編程的計算器和測
空氣的儀表。每回比賽前測一下比賽場的空氣溫度、濕度和氣壓，輸入計算器後便
自然算出最佳的汽缸容積，然後臨時調試發動機。

　　星期六下午，我正在家打瞌睡，電話來了，來自荷蘭北海邊的比賽場。

　　“計算器出毛病了，輸入了數字它不給我算！”他焦急地說。

　　我一細問，知道他手忙腳亂，應當按啟動程序鍵的，卻按上了修改程序的鍵，
輸入的命令都寫入了我的源程序。於是只能告訴他怎麼修改，怎麼補救，正是心急
火燎。

　　周一上班，他又通知我去談工作。這回一進門不是給我倒咖啡，而是香檳。

　　“又得獎啦，又得獎啦，可這回靠的不是運氣，而是科學！”他激動地說。

　　我順水推舟：“以我的腦袋，用在航模上就是得獎，用在產品上就是專利。”
其實我就得到過一次專利，那是在試用期。

　　“我們應當合作，你編程序，我負責推銷。一百馬克一個計算器，輸入程序後
再一千馬克賣出……”

　　我支支唔唔地應付着，我就知道，誰和我合作做生意，一定得血本無歸。

　　後來他再沒提起賣程序的事，可能他也想通了，如果人人都有程序，還輪得上
他得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