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來了之原著---生存11
關押到如今已二十餘天,周若飛已完全熟悉了周圍的環境。身旁的石磨,石磨
上面的油燈,屋角空空見底的糧囤,還有從半敞的屋門看到的在院中不斷跺腳驅寒
的崗哨。當然還有身旁命運與他系之一處的小山萬太郎。日漸一日,他發現小山本
來就醜陋不堪的面目變得更加慘不忍睹,像個糜爛了的葫蘆。他甚至能嗅到一股刺
鼻的糜爛味兒。小山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日本“鬼”了。這鬼不住地眨巴着眼皮,
故作鎮定從容狀,這副嘴臉就使周若飛愈發地憎恨。
“小山君,在想什麼呢?”周若飛問道,自然是用日語,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
他和小山交談,崗哨一般不予干涉,有時甚至還好奇地側耳傾聽。
“你在想什麼呢。翻譯官?”小山反問道。
“別再叫我翻譯官好不好?”周若飛說。他真的感到翻譯官這字眼很刺耳,像
塊一觸即疼的瘡疤。
“為什麼不能這樣叫?以前不都是……”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那好吧,就隨你。”小山說,“感謝周君打破這長夜的寂寞。這幾天我們一
直沉默,沉默對人沒有益處。”
“我們中國有句名言叫沉默是金。”
“你們中國的名言太多,我從你這裡就學會了不少。可我覺得這句沉默是金不
對。至少對我倆不對。要死的人了,話留在肚子裡只能帶到墳墓里去。”
周若飛聽了小山這麼說倒真地沉默起來。
“周君,你問我想什麼是不?我又問你想什麼是不?這說明人都有一種窺視別
人內心的欲望。”小山說,“我可以和盤托出我的內心所想,反正就要死,無所顧
忌。我希望你也能夠同樣。這樣才對等,也有趣味兒。”
“我同意。”周若飛說。
“那好,那麼。”小山顯得有些興奮,說道,“你先問的我,我就先說。我想
家,真的很想家,想我的母親和姐姐,一閉眼她們就在眼前出現。要是能見她們一
面再死,也心安了。”
“就這?”
“還有,想喝酒。想喝了酩酊大醉。還想再吃一頓過年吃的餃子、豬肝、豬胃、
豬心。我們日本人一向不知道家畜的五臟吃,全丟了。這次吃了,才知道好吃,是
美味……”
小山絮絮叨叨地往下說着,後面的話周若飛沒聽見,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並
斟酌着如何回答小山。他驚疑地發現,自己此時此刻的想往與小山所道出的竟然那
樣相似。在死亡無可奈何的背景下,他同樣是刻骨銘心地想自己的家,想在日本人
炮樓底下擔驚受怕的家人們,除此便是由飢餓而反射出對美味的渴求。他出身於富
裕的家庭,從未領受到飢餓的滋味兒,這些時日他是真正領受到了。他感知到飢餓
是侵蝕人體最猖獗的一種惡疾,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死亡。同時他開始理解那些被
飢餓折磨的人何以會做出種種有失理智,有失體面,甚至有失人格的行為。小山的
話勾起了他對那頓年飯的美好的遐想。
你怎麼啦,周君?小山向發怔的周若飛問。
沒什麼。他說,你講到哪裡啦?
講到吃。
哦,還想什麼你接着說吧。
你還讓我繼續往下講?
是。不是講好了不許有保留嗎?”
這個嘛……再往下講就會把你嚇一跳。
咋?
想……想女人。
????媽!周若飛在心裡罵了句。
咳,真想找個中國女人干一場。
????媽!
中國女人比日本女人強得多。
????媽!
做年飯的那女人很美麗,撩人心,真想……
住臭嘴!周若飛吼叫起來。
周君你咋啦?!
你混蛋!沒那女人你早死了,你不思報,倒想歪!是畜生!
周君你真怪……
別說了,我不聽。
行,我住口,你說吧。
我不說。
輪到你說了。
我不說。
你毀約?
我說出來也能叫你嚇一跳。
你……想咋?
殺了你!
…………
明白嗎?殺了你!
這個……我也猜得到,你想將功折罪救自己。
不完全。
還有啥?
想幫你。
幫我死?
幫你成全效忠夢。
這……
我看你苦苦求死而不得,我不幫你實在不忍心。
你想怎樣取我命?
用手掐,用棍子敲,抓住腦袋往石磨上磕,樣樣成,任你揀一樣吧。
我不挑揀。
不挑揀我就看着辦。窗櫺上掛着把鐮刀,用它割脖子,死得痛快,不遭罪。
不……我不死。
你不死?
我不死,人死萬事空。
這麼說你先前的那一套是假的,是虛的。現在我才明白你們勞什子武士道是奧
狗屎,是蛆蟲……
你住口!
你讓我住口就得讓我用鐮刀砍下你的頭!
你……你說吧,你說吧,想怎樣說就怎樣說,行了吧。小山口氣變軟了。他權
衡一下,覺得寧可忍受羞辱,也要暫時保住這條命。於是一度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
小山終於低下了那顆倒置葫蘆樣的頭,蔫蔫的沒了精神。
趙武第二次去小古莊就見到了古連長。聽趙武說清了事由,古連長笑了,道:
“我說上次你幹嘛老是問槍斃人這樣那樣的事,原來真有這檔子事啊,不過今日才
曉得你們石溝村是個吃齋念佛的廟堂地啊。”趙武被說得很難堪。可挖苦歸挖苦,
古連長還是答應了趙武的請求,只是說這幾天太忙,不是來親戚就是走親戚,等一
忙過就往石溝村去一趟,辦這事。這時候天響了,古連長挽留趙武吃飯。趙武早覺
出了餓,就不再客氣,留下了。吃飯問,趙武又提起那副豬下水的事,說收了麥子
就來還。古連長說你這人也是太認真了,說到底不就是一口袋麥子的事嗎?不還,
一家人就扎着脖梗不成?趙武連說不行不行,賒就是賒,有了就得還的,古連長嘆
息說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你這當村長的也夠難了。趙武搖頭長吁一聲,說難
還在後頭哩。
趙武卻沒有說對,難不是在後頭,而就擺在他面前。他由小古莊回村,又像上
次那樣,剛進村就聽到死人的凶信。這遭不是孩子,是老人。不是撐死,是餓死。
而且一死就是七口,像被一鐮砍倒的莊稼。趙武怔在街上,心裡一遍一遍地念咕:
毀了,石溝村毀了。從眼下到麥收還有三個多月,這三個月石溝村可要不停地出殯,
操他媽!
剛回家不久,玉琴就惶惶地進門,說扣兒又睡不醒了。趙武一聽,拔腿就往玉
琴家跑。扣兒躺在炕上,眼閉得緊緊的。趙武心裡一酸,連喚幾聲,扣兒仍是一味
地睡。攤煎餅!趙武吆不見回應。趙武轉頭見玉琴在暗自垂淚,就閉口了。他自是
清楚的,借的那四十斤苞米年前就用光了,年後鬼子小山也不再有煎餅供應。那鬼
東西好像也明白沒啥指望了,不聲不吭地吃起了地瓜西雜和飯。
說起來也是奇異,扣兒就像是村中孩童的首領,她一行動就一呼百應。上次她
開始長眠,別的孩子也隨她睡去,這次也是同樣。睡孩子的家長走馬燈似地一撥兒
一撥兒去找趙武討要“藥餅”。可趙武再也拿不出。他告誡睡孩子們的家長,不能
再指望村里了,也不能指望別人,各家要想各家自己的辦法。他向大家交底:上次
發的“藥餅”是糧食做的。救治孩子的睡病凡是糧食皆可入藥。其實這話等於不說,
如果有糧食又何須於今日把糧食當成藥物來尋?不過家長們終是救子心切,沒別的
指望就只好靠自己。女人們結隊外出討飯了,這自是要冒很大的風險。日本鬼子一
向將女人視為他們的獵物,只要抓到便不肯放過。女人們用鍋底灰將臉抹黑,一村
一村地討要。她們明白,討要的不是飯食而是她們孩子的命。只要討到一點用糧米
做成的飯食,便飛奔回村,嚼了餵進孩子口中。男人們也在儘自己的所能。有的在
村外挖掘鼠穴,以鼠樣的行徑從鼠口中奪糧;有的從林子裡撲刺蝟,網麻雀;還有
的人在池塘打撈魚蝦,擒拿冬眠的青蛙和蛤蟆,到這種時候,莊稼人才曉悟到天地
間可入藥之物竟是如此之廣泛,可以說整個世界都是一座大藥庫。睡孩子們在大人
不遺餘力地救治下開始一個一個甦醒。可另一撥兒孩子又接班似的變成了睡孩子。
救治只能再繼續下去。就這麼睡了救,救了醒,醒了再睡,真是摁倒葫蘆起來瓢。
有的人家則是禍不單行,既死了老人又睡了孩子。出殯和救治便在這一家人中
同時進行。那份悲苦、艱難自不待言。長久的飢餓使人的體質日漸虛弱。出殯的人
家難以請到挖墓坑和抬棺材的青壯。願干的人也只為能吃上人家的一頓飯。在從村
子到塋地途中,扛夫們踉踉蹌蹌的行進猶如舞蹈,幾里遠的路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頭。
時而發生扛夫們暈倒的情形,那就得趕緊讓後備扛夫頂上。吹鼓手也沒有足夠的氣
力吹奏,時斷時續,時高時低,弄得腔不成腔調不成調,如同怪獸嗚咽。冬天的陽
光照耀着一行行穿白衣的出殯隊伍,成為這偏遠地面上慣常的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