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來了之原著---生存12
人挪活,樹挪死。逃荒的人開始陸陸續續離村。到哪裡去,能不能再回來,連
他們自己都十分茫然。反正食物是召喚,活着是彼岸。走前他們都和趙武說聲,算
是告別。趙武不加挽留,只說等年景好了就趕緊回來。金窩銀窩不如祖先留下的窮
窩。說得要走的人淚水漣漣。
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方有在趙保原隊伍當兵的兒子全保突然回來了。他沒穿
軍服。腰裡卻別着匣子,神氣話現地在街上轉悠。他說這次回家二是探親,二是從
村里為他所在的趙部招募新兵。他把在趙保原隊伍里享的福說得天花亂墜,不僅餑
餑豬肉粉條管夠,還每月關餉。關餉不關餉倒在其次,有飯吃卻是對飢腸轆轆的人
不可抗拒的誘惑。青壯年中許多人被他說得心族搖晃,一齊圍着追問他說的是真是
假。全保賭咒發誓說是真。他讓人輪流捏捏他的胳膊和大腿,說不吃豬肉粉條能長
出這等堅硬的疙瘩肉嗎?這倒也是。許多人當即表示願隨他去萊陽,過了十五就走。
這其中許多人是村裡的民兵。這事很快傳到趙武的耳朵。他沒阻攔村人外出逃荒,
可對要去參加趙保原隊伍的人卻表示了堅決的反對。他指出,趙保原的隊伍與正宗
漢奸隊伍沒啥兩樣,誰去誰要沾一腚狗屎,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趙武的這些話傳到全保耳里,他大模大樣地來找趙武,說:。趙武叔你當的這
個小小村長不過是井底之蛙,外面的事懂得什麼?敢對趙保原司令滿嘴的不敬。你
趙武叔要算得真正的抗日,咋連殺個日本俘虜都不敢下手?”全保一邊說一邊從腰
里拔出槍,說即刻去將在押的鬼子漢奸結果,叫村里人看看他趙全保在外面是不是
抗日。趙武大怒,揮掌朝全保摑去,這才把全保震住。但在過了十五之後,全保還
是帶着一夥惦記着餑餑豬肉粉條管夠的青壯去了萊陽。
死的死睡的睡走的走,石溝村像一個被風颳落的鳥巢,支離破碎了……
經一拖再拖,村抗日政府終於決定於正月十七日這天將兩名在押人犯處決。數
算起來,人犯押在村中已一個月零四天,大大超過抗日隊伍指示的處決期限。年後
的拖延主要是等“刀斧手”古朝先的到來。原以為他很快會來,沒想到過了十五仍
不見他的人影。趙武心裡犯疑,猜不透他是忘了還是改了主意。可他不想再去請第
三遍。上次古朝先的嘲笑雖沒有惡意,可後來一想起心裡就發虛,不自在。還有狗
日的全保,他說的那混帳話更刺痛他的心窩。咱石溝村自己干!他發狠似的對趙志
說,不能當囗包讓別人恥笑。咱自己干,誰也不用找,你和我一人斃一個,咋樣?
趙志說行。這事就定了。
這天早晨天氣陰晦,冷風嗖嗖刮進院裡。趙武起來後破例給兩人犯做了早飯。
按照“規矩”,這頓飯應准許人犯可着心意討要。可不行,要了他也拿不出來,依
舊是地瓜面蘿蔔雜和飯。飯端上石磨,趙武想想又將過年剩下的酒倒了兩盅,算是
補償。這幾天,人犯小山和周若飛已是驚弓之鳥,見今早反常,有飯又有酒,立刻
明白今天就是死期,頓時蔫了。飯沒動,酒喝了。這時趙志就帶着臨時成立的行刑
隊進了院。一色荷槍實彈的民兵,兩個人手持白色亡命旗。氣氛頓時變得緊張,殺
氣騰騰。五爺沒來,叫過他,他不肯來,理由還是這碼事不歸他管。孫一更老師來
了,由他向人犯宣讀死刑判決書。儘管一切都難以正規,可趙武仍堅持按章法行事。
他向孫一更老師點點頭,孫一更便開始宣讀。許是天冷的緣故,孫一更宣讀時身子
不住地抖,聲音也抖,並不時念錯。趙武不滿,卻也無奈。也許孫一更對自己的表
現感到無地自容,念完就趕緊退到人後面去了。
趙武沖周若飛問道:“剛才念的你聽見了吧?”
周若飛不應,面目和身子都僵如石木,似乎已被那一紙文書殺死。
趙武再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周若飛仍沒有動靜。
趙武又說:“有話只管說,給你家裡人帶話也行,讓孫老師記記,以後給轉過
去。”
這時,周若飛的眼珠動了動,“哇”地大哭起來。邊哭邊嚷:“你們不能殺我!
不能殺我!”
趙武說:“你當漢奸罪有應得。”
周若飛哭道:“你說話不算數,頭一遭審問,我問過坦白不坦白一樣不一樣,
你說不一樣,我就坦白了,什麼都交待了,咋還要處死刑?”
趙武一時潔住。那次審訊的過程他是記得的,情況確如周若飛所說,他是那樣
問的,他也是那樣說的。可是……這時,趙志接話說:“告訴你,你和小鬼子的死
罪不是村里定的,是抗日隊伍定的,我們只是執行。懂嗎?”
周若飛聞聽止住哭,說:“要是這樣,我要求當面向抗日隊伍陳述。”
趙志說:“現在連我們都見不到抗日隊伍的人,你又怎麼能見?”
周若飛說:“我可以等,我可以等……”
趙志哼道:“你能等,我們可不能等。村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餓死,拿啥給你
吃着等?”
周若飛急急說:“吃的沒問題,叫我爹送,我寫信……”
趙志打斷說:“住嘴,少耍些花招吧,事到如今說啥也沒有用處了。”
趙武說:“周若飛,你把判決書翻譯給小山萬太郎聽,沒啥說的就跟我們走。”
周若飛不肯翻譯給小山聽,痴痴地瞪着眼。
“走吧。”趙武說。
行刑隊伍出村時,天上飄起了雪花,雪花很大,一朵一朵像梅花。沒有風,雪
落在人身上就站住了,個個成了雪人,變白的行刑隊儼然像一個出殯的隊伍在行進。
事實上這也是出殯,不同的是下葬的人此時還活着,是兩具還在行走的活屍。
這是通往村後山崗的道路(山崗前面是他們選定的刑場)。在山崗近側的谷地,
是趙氏一族的塋地。塋地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村落。這條山路將分屬陰陽兩界的村落
連接。這條路便猶如人生歷程的濃縮。路兩邊都有稀疏的山林,林子裡有許多人向
這邊窺望,那是在捕獲獵物的村人。他們看見了村長趙武和民兵連長趙志,也看見
了插着亡命旗就要被斃掉的兩個人。他們不吭聲,默默地望着這支隊伍從他們面前
過去,然後繼續着先前的作業。世界上怕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們的旨在救治親生兒女
的作業停止。
行刑隊伍卻停止下來,是鬼子小山首先駐足。他回頭向周若飛咕嚕了幾句,周
若飛也和他咕嚕了幾句。事情蹊蹺,隊後面的趙武趙志趕忙奔到前邊,厲聲喝問周
若飛弄啥個鬼!周若飛說小山要他的帽子,他害冷。帽子?趙武不由朝小山覷覷,
果然發現他光着腦殼。“帽子在哪兒?”他問。“在你家磨房。”周若飛說。“操
他媽個巴子。”趙武在心裡罵道,腦袋都快掉了還惦記着帽子。他想,????八九
是要耍伎倆吧。可到底該咋辦,他沒了章程。他看了趙志一眼,趙志朝他搖搖頭,
意思是不管。趙志沖周若飛道:“告訴他,就要到地方了,冷也冷不多會兒。快走
快走!”小山執意不走,嘰哩哇啦地嚷。周若飛成了小山的代言人。他說:“小山
說,他的腦袋一向怕涼,一受涼就感冒咳嗽。”趙志說:“你告訴他,這遭不用怕,
以後他不會再感冒咳嗽了。”周若飛顯然是站在小山一邊,橫豎是那句小山堅決要
帽子,不給帽子就不走。僵住了。趙志向趙武使個眼色,意思是就地行刑,可趙武
搖了搖頭,說給他取帽子。趙志雖想不通,但還是聽從趙武,命令一個民兵跑步回
村給小山拿帽子。
行刑隊伍就這樣停在半路,停在冰天雪地的山野中間。人們身上少衣,肚裡缺
食,本來就冷,一停下來,更冷得不行,渾身瑟瑟發抖,只好在原地搓手跺腳,往
手心裡哈氣。有的結對相撞,以抵禦刺骨的寒氣。這難捱的折磨,只為那頂????
帽子。說來也真有點荒唐。
約莫一袋煙工夫,小山的軍帽取回來了。那個民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將帽
子交給趙志,趙志替小山戴在頭上。小山咕嚕了一句,周若飛說他說這遭暖和了。
事情解決了,小山挪步走起來,整個行刑隊伍開始向前移動。趙武趙志又回到隊尾。
趙志壓低聲說:“掉個帽子,這裡頭肯定有鬼。”趙武點頭說提高警惕,死因如虎。
走了一會,小山又故伎重演,停了下來。趙志從後面怒喝一聲:“往前走!”
小山不理,和周若飛嘰哩哇啦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