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來了之原著---生存15
一聲狼嗥,像驟起的狂風在谷間攛起,刮向四周。這疹人的聲波令那些僵硬的
軀殼冷丁一顫。接着又是一聲長嗥,所有人的眼都在蒼茫的雪谷中搜尋。老古眼尖,
他首先看見那隻立在前方谷地中間的狼,它正瞪眼望人,不肯讓路,大有一夫當關
萬人莫入之勢。老古下意識地從車上撈起槍,向狼瞄準。“不行啊老古。”趙武連
忙阻攔。“不打死它,它會招來一大群的。”老古說着推上了槍栓。狼還站在那裡
不動,見人停下來,它竟示威般又向前走過幾步。人們屏聲頓息地盯着它,等着老
古的槍響。可槍一直不響。“咋啦,老古?”趙武忍不住問道。“操他媽,完啦!”
老古生硬地說,“手指僵了,怎麼也勾不倒槍機。”“啊!”所有聽見老古話的人
都不由驚叫起來。小山聞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遂問周若飛。開始周若飛並沒意識
到事情內中的意義。遂如實相告,說:“那人的手指僵了,壓不倒槍機。”昏暗中
小山的眼倏地亮了一下,他沉靜一下,對周若飛說:“周,你看見前面半山腰的燈
光了嗎?”周若飛點點頭,他看見小山所指的地方有燈光在閃爍,雖然光亮很微弱,
但在昏黑的山巒背景下清晰可見。小山不等他回答又說:“那裡就是皇軍駐紮的山
神廟。周,他們的槍沒用處了,真是天賜良機!咱們一起往山上跑吧,我們行了。”
周若飛聽了小山的話,頭嗡地一響。這瞬間他的眼前陡現大年夜的情景。那是他和
小山失去的一個機會,不想現在機會再來。他的心激動得狂跳,簡直要跳出嗓門一
般。他不由朝身旁的人群看看,他們都一齊盯着仍然無法射擊的老古,對他和小山
無所顧及。“周翻譯官,跟着我跑,聽見了嗎?!”小山向他吼叫。他看見小山眼
里那久違了的凶光,這山光像利刃一般刺得他身體一震。“不行!”他說,“我們
和他們是有交易的,不能單方面毀約。”“笨蛋。”小山咬牙切齒道:“他們完了,
管他傻瓜交易!”小山為贏得時間遂放棄對周若飛的蠱惑,獨自拔腿朝前跑去,直
衝着那隻攔路的老狼。待周若飛呼出一聲:“鬼子跑了!”小山已奔到那隻狼前面。
那狼冷丁見有人奔它而來,且氣勢強悍,竟怯懦地向旁邊山壁處逃竄。直到小山跑
出二十幾步遠,這邊的人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立時驚恐萬狀。趙武向古朝先大
吼:“老古我????媽!開槍!快開槍!!”老古嘴裡發出要哭的聲音,可槍還是不
響。趙武一把將槍從老古手裡奪過來,一邊追鬼子小山,一邊瞄準。“完了,這遭
完了。”趙武在心裡哀號,他的手指同樣按不倒槍機。他不停止追趕,鬼子小山跑
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瞑色中一躍一躍,像一隻靈巧的狼。趙武緊追不捨,後面的
趙志也帶着人上來,還有一瘸一拐的老古。老古行為怪異,奔跑時將一根手指含在
嘴裡,這讓人會聯想到那類喜歡吃手的孩子。他吃得還很執著,即使摔倒在雪地上,
也保持着那一成不變的姿勢。漸漸進入山谷的內里,夜的陰影回合,映着雪光,仍
可看到那個逃逸鬼子一躍一躍的身影。半山腰山神廟裡的燈光已十分清晰,靜夜裡
還聽得見裡面哇哩哇啦的叫喊。這對於鬼子小山無疑是旗幟,是召喚。激勵着他向
那裡疾速投奔。後面的趙武卻已經體力不支,十幾步開外都能聽見他呼哧呼哧的喘
息,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摔倒。爬起時可看到他的身體搖搖擺擺,像另一個老古。
“老趙,”他聽人在後面喊,“你停下,把槍給我。”是老古。可他不肯停,像沒
聽到老古的呼喊。直到再次摔倒在地,老古才追上他。還有趙志。“我行了,這遭
行了。”老古說着從趙武手裡奪過了槍,以極其熟練的動作臥倒在地,並迅速向遠
處已開始爬山的鬼子小山瞄準。接着槍就響了。一縷火花在黑暗的谷地閃電般地耀
亮,又閃電般地熄滅。鬼子小山的身體在山坡上凝固了一瞬,隨之像一塊石頭滾落
下去……
不知是什麼時辰,也不知到了哪裡,趙武只是機械地在雪中向前爬行。他的周
遭是雪的世界,一個無天無地無邊無際的大雪窩。他的神智已不太清醒,只朦朦朧
朧記得自己告訴大家不要在雪谷中停留,要拼盡最後一絲氣力趕往於家夼。他和於
家夼的村長是拜把兄弟,找到他就有飯吃。現在他已不知其他人的去向,茫茫雪夜
里各自去尋自己的生路。他也無力顧及別人,此時歸他管轄的只是自己那具已接近
於僵硬的身體。雪還在不停地下着,過不了多會兒,便將他埋住了。他只能用驢打
滾的辦法從雪窩裡爬出。可這要耗費掉好多的氣力,後來他就漸漸爬不動了,他感
覺自己的腿、胳膊已失落在雪地上,只剩下一副無法向前挪動的軀幹。後來雪又將
他覆蓋住,他就不再動了。他頓時產生一種全新的感覺,他覺得在雪裡面要暖和得
多。是的,暖和了,像蓋被躺在熱炕頭上那般。不動了,就這樣了。他心滿意足地
想。這時他本可有充裕的時間想想一些事情,想想死去的老婆,想想兒子留根兒,
還有新女人玉琴和早被他視為親生女兒的扣兒。可沒有,他沒想這些,稀奇古怪,
他想的竟是死了多年的爺爺,他想起自己小時候頭一次跟爺爺進山摟草的一樁事。
頭一次進山使他十分地興奮,也十分地賣力。他和爺爺一起樓草,山上的草很厚,
全是起硬火的松毛,他和爺爺摟了滿滿一車。傍晚要下山回家的時候,他對爺爺說
要拉屎。爺爺問他能不能憋住回去拉在自家茅坑裡。他說憋不住了。爺爺火辣辣地
向他吼了句:“敗家子。”接着又以長者的身份對他教導:“咱今日吃的是乾糧,
一點不摻假的糧食,這樣的屎是長莊稼的屎,拉在外面真可惜了。可惜了!”他說
他真地等不到回家了,不管爺爺怎麼阻止,還是拉在山上。他回想這件事時,耳邊
不住響着爺爺那垂頭喪氣的話:“可惜了,可惜了,真地可借了。”他就在爺爺無
限痛惜的絮叨聲中入睡了。
自正月二十日村長趙武帶着運糧隊離開了村子,從此一去不返,其餘的人也一
個不見回村。村人大驚。料定是出了事情。特別是失蹤了親人的人家更是大悲大慟,
一齊去找國救會長五爺要人。連古朝先連長的家人也來到石溝村。這場變故之後,
五爺成了村里唯一的主心骨,他也十分着急。他從村里挑出幾個青壯,組成一個尋
人隊伍。為確保尋找成功又忍痛拿出祭祀撤下來的供品讓他們飽餐一頓,然後打發
他們沿運糧隊去時的方向尋找,他們沒有白吃五爺的餑餑,盡心盡力搜尋,後來就
走進那條喇叭狀山谷。經幾天幾夜大風雪的山谷已完全改變了面目,整個地變成了
一個大雪谷。他們在雪谷里幾進幾出,轉悠了整整一天,既沒有找到一個活人,也
沒發現一具死屍。放眼望去,通條山谷都是平展如綢的雪面,雪面之上光光亮亮,
生靈無蹤雜草不存,乾乾淨淨,他們只得失望而歸。
春天雪融,山谷由白變黑,當地人在谷中發現了屍體,陸陸續續總共發現了十
幾具,正是運糧隊失蹤了的數目。屍體一點也沒有潰爛,完好無損,面目栩栩如生。
但有心人很快發現了一個奇異的現象,屍體的位置雖很分散,有的相距幾里路遠,
可他們的頭都衝着同一個方向,衝着隱於山谷豁口處綠樹叢中的一個小村落。當地
人自然知道,那村子是於家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