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安頓
採訪時間:2002年11月8日9:00am——11:30am
採訪地點:北京勁松麥當勞餐廳
李軍,男,40歲,北京人。大學畢業,先後任職國家機關、
合資公司中方代表,1996年創辦自己的公司,專門為外商提供投
資諮詢顧問和項目可行性分析。
11月7日,李軍通過電子郵件和我聯繫。他的郵件是這樣寫的:
安頓:
你好!
我叫李軍,是一名40歲的離婚男人。我發現你的採訪對象當中很
少有我這個年紀的男性,不知道是他們真的很順利,還是沒有時間或
者不好意思找你說話。我想告訴你我的故事,也想通過你來告訴很多
正在無意中失去自己的愛人的人:一定要認識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
什麼,究竟什麼樣的人才是適合自己的伴侶。一旦認識清楚了,千萬
不要猶豫。人生的很多東西是不容遲疑的,必須立即抓住,否則,剩
下的就是遺憾和後悔。
這個故事很長,一言難盡。如果你感興趣,可以隨時跟我聯繫。
最後,給你抄一首古詩,是我前妻留下的最後文字,也許能夠讓你
感覺到一些故事的“蛛絲馬跡”。
上山采蘼蕪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
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 ……
閱讀李軍來信的晚上,我的心情無端地沉重起來。看着小時候
就非常熟悉的這首古詩,不知怎麼一下子想起梅艷芳唱過的一首歌
——《似是故人來》:“……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和我分開/斷腸
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何日再在何日再聚說今夜真暖/無份有
緣回憶不斷生命卻苦短……”那些久違的傷感歌詞你追我趕地湧上心頭。
想給李軍回信,在網上掛了很長時間,寫了好幾個開頭,終於不
能成文。我該說些什麼呢?憑着直覺,大概能感覺到這個“故事”的
基本模樣,但是,“故事”主人的心情卻是無法觸摸卻又不容忽略的。
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每天上演着各式各樣的活劇,沒有什麼不
能用概括性的語言在三分鐘之內講完一個梗概,但是,那些隨着時間
推移日漸深邃的情懷呢?那些非當事人不能體會的愁腸百結呢?鐫刻
在經過、痛過的人們心頭千迴百轉的記憶呢?需要多少個三分鐘才能
慢慢釋懷?
第二天早晨撥通李軍的電話,他在我說了“你好”之後立即叫出
我的名字。然後,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從電話中能依稀聽到
他喘息的聲音,多少有些急促。我說我看到他的信了,在前一天的夜
間,那封信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和很多人……聽着聽着,他忽然打斷
我:“咱們能馬上見面嗎?”我想也沒想就說了“能”。
我們挑了距離兩個人最近的一個麥當勞餐廳見面。他說:“我特
別好認。你想象中一個不開心的中年男人是什麼樣子,我就是什麼樣
子。”不知道他說這句貌似玩笑的話時是不是面帶笑容。
走進麥當勞,我故意在門口停了一下,掃視餐廳的每個角落。眼光
落在靠窗的一個男人身上,他舉起咖啡杯對我笑了一下。
陽光很好,從大玻璃窗撲進來,把兩個人包裹在金燦燦的光芒里。
李軍問我想吃些什麼,我起身說給自己買一杯咖啡就好。他也隨着我站
起來:“你去吧,我到門口抽一支煙。”
端着咖啡走回座位,透過玻璃窗能看見面對馬路的李軍正在“惡狠
狠”地吸煙。他是個高大的男人,黑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背影清瘦而
落寞。我想象不出他“想當年”的樣子。他一定和很多來找我說話的人
一樣,有過一些幸福的日子,之後才失去了,也許那個時候的他應該比
現在挺拔一些?
重新落座,我們相視片刻,代替了全部陌生人之間所謂必需的寒暄。
接到你的電話,我有一種感覺,咱們不需要任何客套就可以進入
正題,
我好像等一個願意聽這個故事的人已經很長時間了。
下個月的2號,我前妻要結婚。我真想從日曆上把這個日子摳下去,
可是,我知道那樣做也沒有用。我已經沒有機會了。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是我自己的掘墓人。
到今年,我和她結婚10年,離婚一年半。
認識那年,我29歲,她23歲。她是學新聞攝影的,我們結婚三年,
她辭職做了自由攝影師。她個性很強,熱愛她的工作,有時候超過了家
庭。我也曾經覺得她可能愛工作勝過我,但是,離婚以後,我才明白,
她其實一直很在意我,那就是愛吧,遠遠地超過了愛工作和她自己。
我比她大幾歲,很多時候,覺得她像個孩子。在專業上,她很有
想法,技術也好,勤奮,肯鑽研。在我們經濟狀況最好的時候,我也
提議過,是不是可以讓自己輕鬆一些,把攝影當成愛好而不是謀生的
手段,我們家已經不需要她出去賺錢了。她說不行。我現在還能想起
她當時認真的樣子。她說女人怎麼能沒有自己的事業和獨立的經濟呢?
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獨立的,憑什麼男人就應該承擔女人的生活呢?
她說攝影本來就是她的最愛,沒有了這個,也就沒有她了,也就沒有
我喜歡的那個背着一大包器材滿世界跑的“長腿”了。因為她特別能
走路、能負重,我一直叫她“長腿”。我曾經很感動,感動於她的這
種獨立精神,那時我把她當成一個和我一樣的人,而不是一個女人、
我的女人。
她實在太忙了,一個人忙。我不是她的同行,不懂她的專業,
沒法幫她。她是一個不會跟別人合作的人,陶醉在自我創造的世界裡,
不需要任何人的介入。她常常出差,去一些跟旅遊景點完全沒有關係
的偏遠地區,拍那些地方的人和自然景觀。她的照片被很多國外的雜誌
買斷,有時候賣照片的收入比我辛辛苦苦做一個項目還要多。
我們的婚姻非常平靜,她不出差、我也不忙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買菜、
做飯、看電影、逛商場、回雙方的父母家,沒什麼不和諧。我們有自己的
房子和車,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如果不出現意外,我想我們倆
的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
意外出現在我這兒。
那時候我已經放棄了鐵飯碗,自己做公司了。但我的忙碌是有周期的,
和她比起來,自己的時間很多。
我的確有過對她和婚姻的不滿意。沒有哪個男人願意老婆總在外
面忙,一個月恨不能半個月在外地。我們又沒有孩子。有時候一天下
來,回到家,冷鍋冷灶,挺大的房子連一點兒“人氣”都沒有,辛苦
了一天還要自己做飯,做好了也沒有人一起吃,端着飯碗坐到電視前
面,一直看到困得睜不開眼睛,看的都是什麼也不知道,扔下飯碗去
洗澡,懶得洗澡就臭烘烘地睡過去。一個月當中,最少也有一個禮拜
我是這樣過的。一般的,她走之前會給我買好多吃的,可是她確實也
是不會照顧人,買回來的都是速凍食品和微波爐食品。不誇張地說,
現在市場上有賣的這種東西幾乎沒有我沒吃過的。
我跟她抱怨過,說我每年有至少五個月是單身漢,難道她就不怕
我“紅杏出牆”?每次她都當成開玩笑,說知道我不會捨得她,沒有
人會比她更愛我、更知道我喜歡什麼。找到一個會照顧人、整天把男
人當事業的女人其實不難,但是找到一個自己真正欣賞、隨時都能給
男人帶來驚喜的女人很不容易。
遇見另一個女人是因為做一個項目。那是個跟丈夫常年分居但是
沒有離婚的女人,跟我年紀一樣大。她給我們公司做市場考察。我很
清楚,這個人對我有好感,而且有很明確的表示。她每次來北京必然
給我打電話,要求一起吃飯、喝茶或者陪她買東西等等。我不想說是
這個人勾引我,也不想說我自己是因為要面子、不好意思拒絕,我想
我心裡也一定有些別的想法,比如,老婆常常不在家,我缺少那種持
續的、來自女人關懷,而且,從老婆那裡,我從來沒感覺到過仰慕,
這個女人卻表現出對我的崇拜。我有點飄飄然了。
本來,我和這個人接觸一直是在老婆出差的日子,她不知道,如
果這樣下去,我想我和這個女人會慢慢淡漠下來,不至於鬧到離婚。
可是,也許人生就是這樣,當你知道自己在干一件錯事的時候,越想
掩蓋就越容易露餡兒。去年,我老婆得到了一個在國外舉辦個人攝影
作品展覽的機會,時間定在聖誕節。為了準備作品,整個夏天都沒出差。
有一天,那個女人又到北京來,約我晚上一起吃飯。我跟老婆說最晚12
點回家。結果,那女人喝醉了,折騰到特別晚,才把她送回酒店。一進
房間,她就把門反鎖了。她說一直很喜歡我,也覺得我喜歡她。她只想
跟我在一起,做情人也好,無意破壞我的家庭。她一邊說一邊哭。老實
講,我心裡也曾經很願意有這麼一個人崇拜我、惦記我、在我寂寞的時
候陪伴我,但我確實沒想過要跟人家怎麼樣。她這麼一鬧,我特別尷尬。
我從來沒有跟女人單獨在酒店房間裡的經驗,那時我的思想特別複雜。
害怕別人聽見她的話,害怕我離開之後她做什麼傻事,害怕一出門就遇
見熟人沒法解釋,害怕被認識的人看見告訴我老婆,害怕這個女人控制
不了自己大喊大叫讓別人把我當成壞分子……能害怕的事情都被我害怕
了一遍。最後,我決定哄她睡覺,只要她睡着了,我馬上開車回家。
快到凌晨一點的時候,老婆打了我的手機。我特別慌亂,不知道該
說什麼。手機響了很多遍,我都沒接。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醉
了,她突然跟我搶手機,說要跟我老婆說話,解釋給她聽。我趕緊把手
機搶過來,乾脆關了。
整整一夜,我陪着這個喝多了的女人說話,聽她講她丈夫的壞話,
講她怎麼不容易,講她怎麼對我一見鍾情。整整一夜。看着天漸漸亮了,
她才說:“你走吧。回去找你老婆吧。我以後不會再和你聯繫了。”
離開酒店,我馬上打開手機,緊接着就是信息滾滾而來,全是老婆
發的,問我到底出什麼事情了、說她特別擔心等等。一邊開車,我一邊
想怎麼跟她解釋。我想用任何一個理由都可以,就是不能說實話,一個
男人和一個女人在酒店的房間裡關了一夜,還喝了酒,居然什麼也沒發
生,誰都不會相信的。
一進門,看見我老婆穿得整整齊齊地坐在客廳的沙發里,茶几上放
着她的手機和家裡的電話。她顯然一夜沒睡,嘴唇特別干。看見我進屋,
她站起來,什麼話也沒說,一直走進臥室,關上了門。我換了衣服,進臥
室找她。一推開門,我就知道我完了。她坐在電腦前面,屏幕上顯示的是
我的電子郵件,全是那個女人發來的情書和我們互相發送的賀卡。我至今
不知道她是怎麼進入我的郵箱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整夜為我擔心的
情況下想到去檢查我的郵箱。
她坐在電腦前面,一頁、一頁地給我打開每一封信和每一張賀卡,
那些正在擁抱、接吻的圖畫和諸如“親愛的”、“我想念你到夜不能眠”
之類的文字在我眼前跳來跳去。她背對着我,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了一
句話:“你準備怎麼辦?”
能怎麼辦?我不知道。但是,那個時刻我特別憤怒,說不清是對她還
是對我自己還是對那個女人。很長時間以來積壓在心裡的不滿一下子全爆
發出來,我開始機械地大聲“演講”。我說我是世界上最無辜的男人,有
老婆等同於沒有,有家庭勝似無家可歸,別人喜歡我,我不敢接受,因為
要對老婆忠實,我愛的老婆卻不懂得應該怎樣愛我和我需要怎麼樣被愛……
最後我說:“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反正我就這樣了。你想知道我跟這個
人怎麼樣了,我不會告訴你的,你願意離婚就離婚吧。從今天開始你管不
着我去什麼地方。”
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我覺得我老婆真的很可憐,雖然看起來特別強
硬。她保持着原來的姿勢,背對着我說:“好吧,咱們離婚。越快越好。
財產我什麼都不要,明天我找房子搬家。”說完了,她就像以往每天一樣,
洗澡、睡覺。
我覺得我在某種程度上是個虛榮的男人,我有一種心理,覺得老婆比
我小,這麼多年依賴我生活,沒有過別的心思,她不過是說說,女人的小
心眼就是這樣,等她平靜下來,我一解釋,她一下台階,也就沒事了。但
是,我錯了,後來的事情告訴我,這麼多年,其實我並沒有像我自己認為
的那樣了解她。
從第二天開始,我像跟她鬥氣似的不按時回家,她什麼也不問我。她
已經把自己的很多書啊、衣服啊、鞋子啊打了包,堆在客廳中間,而且,
她在睡前必然要喝一小杯酒。那是我最生氣的時候,看見家裡和她的變化,
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後來我想過當時那段日子,我覺得我是在跟我自己
生氣,我覺得我從跟她結婚就沒有參與過家庭格局的建設,而是一味縱容
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結果,她開心了、無後顧之憂了,我卻不開心了,
在對她的縱容之中失去了我自己,變成為她活着。比如說,她想走,我從
不阻攔;她要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說回來就回來了,等等。吃什麼、
穿什麼、買什麼、跟什麼人來往就更是她說了算。現在,離婚也是她說了算。
我從來就沒有表達過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一個人,你想要什麼,你不肯
說出來,對方怎麼能了解你?怎麼能給與?
我們最終也沒有什麼交流,她在我不在家的一天搬着自己的東西走了。
接下來,我們之間有了一種奇怪的聯繫方式——手機短信息。因為離婚手
續沒辦,要討論怎麼辦,我們還必須有聯繫。兩個人就發信息。
怎麼說呢?原來她不在家,我覺得沒什麼,知道她在外地忙乎,不管
在哪兒都是我老婆、都要回這個家,身邊沒有她,心裡也是塌實的。她搬
走,就不一樣了。好好的一個家,隨時就要沒有了,自己的老婆,不知道
哪一天就要變成別人家的媳婦,心裡能好受嗎?那段時間,我反而特別愛
回家,那個家裡到處是她的“遺蹟”,我們共同生活留下的痕跡,我覺得
很親切,也很心酸。
她搬家之後,我第一次給她打電話,找了一個理由,說收拾屋子發
現了她的一本底片,要給她送去。她想了一下,告訴了我地址。那是我
第一次去她家。很小的一套舊房子,租來的,沒有裝修過,東西都在地
上堆着,包括很貴的羊絨大衣,也在沙發上扔着。她把衣服隨便一團,
讓我坐。她到陽台去歸置照片。我跟過去,看見她蹲在地上掉眼淚。我
特別心疼。我說要不就回來住吧,好歹家裡還有個暗房,能工作。她搖頭。
半天,跟我說:“什麼時候把手續辦了吧。這樣也不是回事。”我憋了
半天,還是問她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我是不是真的罪大惡極?她說她可
以理解男人,但是不能允許自己的丈夫是這樣的人。我說我真的什麼也
沒做,只是在心理上有些出軌。她說:“那其實比做了什麼更可怕。”
人就是這樣,一件事不順利,就什麼也別想順利。做生意這麼多年,
她離開家之後,我遇到了從來沒遇到過的困難。我要破產了。我一直沒
告訴她我有多艱難。辦離婚手續那天,她拿出一份寫好的協議書,讓我
簽字。我發現那上面並沒有羅列共同財產。不等我問,她就說:“那些
財產本來也都是寫的你的名字,就都給你吧。我是女人,不會比你更難
的。”我說我不能這樣,我還勸她要現實一些。她搖頭,說“不用擔心”,
有困難了她會來找我的。辦手續的人看我們倆也覺得奇怪,從來離婚的
雙方都是搶着要東西,我們倆居然互相禮讓。
離婚以後,她不再跟我聯繫。聖誕節之前,她打了一個電話,說要
到國外去辦展覽了。我說我送她,她拒絕了。雖然離婚了,我發現我還
是特別關心她,我給在國外的朋友打電話,問她展覽的情況,對方幫我
去看了,告訴我“特別成功”,那時我就像她還是我老婆似的那麼自豪。
再後來,她回來了。我的公司已經在清理債權債務,基本上要倒閉了。
有一天,她給我發了一條短信息,這樣寫的:“我往你的信用卡里存了一
些錢。不是想幫助你。記得嗎?當年我們共同的存款,你說是兩個人的保
險,現在到了該發揮作用的時候了。”我猶豫了半天才打通了銀行的查詢
電話——我的卡里增加了50萬。放下電話,我覺得快要站不住了。我們倆
的存款連5萬都不到,她哪兒來的這麼多錢?我知道她只有唯一的辦法,
就是把照片版權賣了。她曾經說過,不到最艱苦的時候,那些照片是不會
賣的。我想她是為了我才這樣做。這樣的女人,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我
一定要告訴她我的真實想法。
那天我去找她,她沒讓我進門,說“有客人”。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
了,本來為了告訴她想重新跟她在一起的,結果,我站在門口破口大罵,
我說她下賤,才離婚這麼幾天就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是不是原來沒離婚時
就有這麼個人?我說她別想用錢來感動我,這種錢我不希罕……總之,都
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很平靜,聽着我說,說完了,她說:“你走吧,
我們不可能有什麼,我有沒有別的男人都不會再跟你一起生活,有那一個
晚上,看着那些郵件等着你回家,我就再也不會跟你有任何一個晚上了。
錢是你應得的,沒有你的支持,也沒有我的今天,你不用感動。那錢是我
給你的,你不想要,願意給誰就給誰吧。”
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我去找過,她搬走了,給她打過電話,
手機停機。她是決計不會再讓我跟她的生活發生聯繫。
兩個星期以前,我鼓足勇氣給她娘家打電話,問她的行蹤。她媽媽很
客氣,說她12月2日結婚,對方是她的同行,一個在新加坡的華人,她已經
走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我一句話:
“李軍,你到底幹了什麼事?她到今天也沒告訴我們你們是怎麼回事,我們
也不敢問。她把這麼多年的照片版權全賣了,所有的器材都放在了我這兒。
你們到底怎麼了?”我說:“您別問了,總之是我對不起她,我不知道她對
我有多好。”
就在跟她媽媽通電話之後的第二天,我收到了她的電子郵件,沒有抬頭
也沒有署名,就是我抄給你的那首古詩。我給她回了信,只有一句話:“你
是我最後的機會。”
她的回信也只有一句話:“最後的機會是你自己。”
她說得不錯,每個人最後的機會都是自己,但是,因為我猶疑,因為我
沒有勇氣,已經把這個機會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