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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哟的麻风病人(8)
送交者: labrang2 2003年06月09日17:38:29 于 [新 大 陆] 发送悄悄话

麻风村很繁忙, 它甚至有一股热火朝天的干劲, 但是却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它改变. 是不是因为非洲, 所以这些能量和行动都留不下一丝痕迹呢? 它让我想起了我在南方看到的一条河, 一天它是洪水高涨, 波涛汹涌, 带着整棵树和整幢房子奔涌, 另一天它则是干涸到底, 只剩下充满灰尘的河床. 那种狂暴来了也去了, 没留下任何看得到的痕迹.

莫哟就是那样. 女人们背着柴, 女孩们背着小孩或者拎着水, 男孩们玩耍着或者给玉米地除草, 男人们则蹲着说话或者抽烟. 有的人是麻风病人, 有的人是他们的亲戚. 粮食被种了, 被收了, 又被吃了. 柴火被烧了. 桶里的水被喝了. 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的. 所有的工作成果就是生命的延续. 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一个主动渡过时光的方式. 所有努力的原因就是维系生命,保持原状.

每天中午, 寂静来临这个地方. 只有这时, 你才会意识到确实有些事情发生了. 那突然的寂静才是生活在进展的证据, 但是只有当它停止的时候, 你才能注意到, 就象突然安静的噪声, 突然停止的座钟, 而这寂静却震耳欲聋. 星期六的中午, 这寂静更加显眼, 就象日子里的一个窟窿,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填补它. 小店关门了, 包扎室锁起来了, 菜地没人了, 集市也空了. 那些集市上的女人, 卖香蕉的, 卖花生的, 卖土豆的, 卖烧过的黑黑的一层层摞起来的小鱼的, 都流逝了. 而麻风病院, 村子里那些灰泥做的土屋, 则在太阳下炙晒着. 唯一的声响是狗叫或者鸡鸣, 没有人声. 在这一切之后, 就象颤动的线绳, 是蚂蚱的嗡嗡声. 星期六就象是一个丧日.

我坐在神父房子的阳台上. 更靠近栏杆, 图晒特神父在读圣经, 用他白皙的手指翻着书页. 皮特兄弟在睡觉, 手捧着肚子. 他的鼾声就象是在炫耀似的. 迪佛神父骑了摩托车到湖边他每月一次的乡村教堂传教去了.

我打开皮夹的扣带, 拿出一本粗糙的中国造笔记本, 它的书背上糊着红布. 我写道: 1964年 10月 11日, 莫哟麻风病院, 嗯塔卡塔卡, 中部省. 我抬头看过铁皮屋顶, 看到那些茅屋顶, 树梢, 灰尘的阳光里升起的烟雾, 和那些站得笔直的非洲人. 我想到了这些, 但是我没有把它纪录在笔记本里. 写字好象无关紧要.

我的十几首诗都被我仔细地抄写在笔记本最后. 我翻到那, 读了几行, 然后就跳开了. 它们是如此的没有生命力, 如此烦琐. 一次又一次出现的”黑暗”让我厌恶. 我也不喜欢看到的”迷茫”, “绚烂”, 和“瘦硬”.我把本子紧闭起来, 因为否则我会把它扯掉.

给家里写信也没意思. 我很少给家里写信, 如果我写了, 家里或许还会担心. 他们也许会误解同情我. 我没法描述这个地方. 写下来的往往比实际情况容易让人感觉更差, 虽然麻风病是通常的, 蛇咬是一般的, 工作也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除了外国人, 其他的人都是麻风或者他们的家人. 我不知道怎么写才会不显得夸张, 写了一定会是个错误. 这一切和我所知道的文学全然不同. 它让我想起芋头: 当你把它刚挖出来的时候, 它看起来就是一个粗粗的带着须的根部, 完全不象是能吃的样子. 但是我们每天都吃, 削皮煮熟, 虽然有点臭, 但吃了一年多以后你会觉得味道非常好.

莫哟, 这的麻风村落, 传教院, 这的人和这的简单建筑, 是一个病态的世界. 可是它却比南部我离开的殖民城镇更真实, 虽然那有街道和仿制的建筑. 我以前可以问心无愧地为布兰特写诗, 因为它曾经显得真实. 然而莫哟的旅程却让我知道我错了.

这的现实就是没有人是情绪化的. 他们来的时候是病的, 他们变得更衰弱, 他们死去. 没人进步或者成功. 这就是一个小镇, 在这没人觉得会另有选择. 也没人在意.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我猜测这是因为人们在这里总是面对死亡.

我的诗毫无意义,而且烦琐. 甚至”诗”这个词让我烦躁, 因为它使人造的, 是有意识的. “看看我吧,” 所有的诗都在说. 它们让人注视自己, 而不是内涵. 我想把它们扔掉, 但纸张在这非常珍贵, 所以一定会有人把它们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而这会让我惭愧. 所以我把它们藏了起来, 发誓要把它们偷偷地销毁掉.

我打开卡夫卡的”日记”, 读了几页, 觉得它晦暗, 痛苦, 充满了病态的自我怜悯. 最受不了的还是它的无病呻吟. 面对着麻风村的景象读它, 我几乎为卡夫卡反复重复的焦虑和繁杂纪录的病体而失笑. “睡不着”, “无法呼吸的胸闷”, 他写到. 有一个地方我还看到”麻风”这个词.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象是个麻风病人.” 但他根本不知道麻风病人什么样, 也不知道做为麻风病人的感觉. 我再也不能读下去了.

我想: 你待在这, 会学会痛恨一切文字, 尤其是文学. 我决定找个铁锹挖个坑把我的诗和卡夫卡的书埋了.

当我离开我的椅子, 走出阳台的时候, 图晒特神父一动也没有动. 虽然他好象是在虔诚地冥思手里的圣经, 他实际上是睡着了. 他并非酣畅, 只是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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