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　　婚　（５）

　　黛珊驚喜里含着矜持地說了一句“原來是你”，也就不說別話，低頭看見邁
克爾為她放紙的手，手掌並不大，十根手指卻又長又有力，幾乎透出點性感來。
邁克爾返身去拿酒，黛珊呼出一口氣，又撫了撫心口。邁克爾端了酒回來，卻不
離開，反在黛珊對面坐下來，笑道：“星期天晚上來尋醉的人不多。你怎麼這時
候來了？”黛珊道：“聽說你在這兒上班啊，所以來看看！”邁克爾笑道：“不
甚榮幸。沖你這句話，今天你的酒錢算我頭上了！”黛珊一時要笑，卻忍住，反
問他：“我怎麼星期五沒在健身房看到你？”邁克爾就說周五起遲了，酒館裡周
五又要早開張，所以就沒去。黛珊脫口說“You know, I really missed you!”

　　話說出口，黛珊就覺得突兀，又似急不可耐得好笑，忙着拿酒壓驚，想想英
語和中文不一樣，就有點平靜，卻又忍不住喝了一口酒，臉上立刻覺得熱起來。
邁克爾那邊假模假式地道：“ooh, I am sorry！”一邊卻伸手來抓住了黛珊的左手。
黛珊一時想起凱文也曾經說過的抱歉的話，這刻心裡覺得受了侮辱，卻沒有力氣
抽回自己的手。臨了，反而慢慢捏住邁克爾一根長而有力的食指，有意無意地玩
弄着。邁克爾不知其意，只訕訕道：“我喜歡你的手，這麼柔軟，嬌小，美麗，
這麼亞洲……”黛珊覺得這調情十分可笑，就收回了手，道：“那邊似乎有人等
你加酒呢！”邁克爾轉頭看一眼，隨即起身過去。

　　黛珊這時臉熱心跳，卻有種站在懸崖之巔的狂歡和害怕，既沒想到原來調情
會這麼容易，也想不出今天晚上還能發生什麼，她還能允許自己發生什麼。她知
道，在這個城池的這個夜晚，她其實是無處可去的。黛珊這麼恍惚着，居然把一
杯瑪格麗特飛快消滅了。邁克爾再過來時，就問她要不要加酒。黛珊道：“不喝
酒，又能去哪兒，又能幹什麼呢？只怕再買酒，就沒錢付你小費了！”說完，曖
昧地跟他笑。邁克爾就道：“我早說了，今天我請你！再來一杯？”

　　兩杯酒喝完，黛珊知道自己已經醉了，卻仍然強撐着，一會兒望窗外，一會
兒和前來搭訕的邁克爾說幾句話。兩點多，邁克爾再走過來時，黛珊就問他：
“你下班了嘛？我們一起回去，好嘛？太晚了，我不敢獨行……”邁克爾看着她
笑，又回去跟人招呼了一聲，也就扶着黛珊出去。

　　外面卻是涼氣依然逼人的四月夜晚。一枚月亮冷冷清清掛在樓群之間，瀉下
的月色如水，倒蓋住了那已經有些疲態的路燈光。遠處卻仿佛又有點霧氣，淡淡
染着些冰藍的色調。幾個街區之外，隱隱約約有警笛聲音。眼前的街道卻靜謐非
常，街道兩邊停泊着的車輛好像也都睡着了。

　　黛珊抬頭看了一眼曼哈頓的月亮，脫口道：“明月幾時有！”邁克爾聽不懂
她的中文，就問她說什麼。黛珊冷笑着，還用中文道：“對牛彈琴啊，對牛彈情
啊！”邁克爾就笑道：“你說的是中文嗎？聽着特有異國情調！”黛珊不明所以
地笑，嘴裡用英語喃喃道：“我怎麼覺得這麼……”腳下卻下意識地要往地鐵站
方向去。邁克爾也不多說話，又擁又扶地帶着她去大道方向，到了街口，就揮手
攔的士。黛珊在一邊笑話道：“我還真沒怎麼在紐約坐過出租呢！”邁克爾笑道：
“你開玩笑呢吧？我平常這時下班回去，都叫的士的！”正說着，就有輛黃色的
出租停下來，兩人便上車。進車時，黛珊動作遲鈍，坐定轉臉之際，額頭碰着邁
克爾多須的下巴，感覺微微的疼痛，卻只不好意思地笑了。

　　進了電梯，黛珊仰頭靠着牆壁，意味深長地盯着邁克爾看了會兒，又笑着問
道：“你朋友都叫你‘Michael’嗎？有沒有人叫你‘Mikey’？”邁克爾倒不好
意思，撓頭笑了笑道：“有吧。我姐姐曾喜歡這麼叫……你，願意去我的公寓坐
坐嗎？”黛珊垂下眼帘，淺淺而笑，道：“我沒想到你這個邀請還有效呢！──
其實，這麼晚了，我也怕吵醒我的室友，不如去你那兒看看聊聊吧，如果你不介
意的話？”黛珊說到“室友”時，想到獻科，想如果電梯停下來時，獻科就在門
口會怎麼樣，他會不會終於意識到她其實還是可以有選擇的……電梯停下來，鈴
響門開，邁克爾攔住電梯門，請黛珊先出去。黛珊邁出一步，就露出頭重腳輕的
醉怯之態，邁克爾又忙着上來扶她腰肢。黛珊卻軟軟地要倒，邁克爾便又抱緊點，
挪着小步去自己房間。

　　等邁克爾開了門，黛珊也來不及打量他的室內裝飾，就忙着去沙發上坐下。
邁克爾一邊關門換衣服，一邊道：“要不要喝點什麼？”黛珊無力而誇張地笑：
“再喝酒，我就要醉死了！”說着話，她就不自禁閉上眼睛。再睜眼，邁克爾已
經換了Ｔ恤短褲站在面前，一手拿着一瓶啤酒，另一手卻是給黛珊的一杯桔子汁。
邁克爾坐下來，隨手開了電視，卻忽然問道：“一直沒問你，你怎麼下午也不上
班啊？在家編程序嗎？我以前認識一個傢伙，他就是在家給人做網頁為生的，後
來市場不景氣，不知道幹什麼去了……”黛珊心虛地笑道：“我失業了。暫時不
想做事，所以在家閒呆着。”邁克爾笑道：“哇，那你肯定以前狠存了一筆錢吧，
不然在紐約可閒不起啊！”黛珊放了杯子，乜斜着眼睛道：“ooh, Mikey……”
接着問他能不能用一下衛生間。邁克爾忙着站起來，指着門口像是壁櫥的地方道：
“就那兒，很逼仄的！”

　　黛珊進了衛生間，強撐着放下馬桶蓋，又拿衛生紙擦了一遍，這才坐下去。
眼睛微微一溜，看見邁克爾盥洗台上放着的剃鬚刀、剃鬚膏、須後水、香水、除
汗劑等等，門後掛着浴巾、邊架上是“男性健美”、“GQ”、“村聲”之類的
報刊雜誌。眼睛卻無力久睜，就又閉上。方便完了，也不願起來，仍合着眼皮聽
了一回心跳，迷糊着勸說自己這麼着也睡不着，才又勉強收拾了站起來。沖了水，
對着鏡子看了一會兒，簡單漱了口，洗了臉，卻找不到東西擦臉，也不敢亂動亂
摸，只好拿手淨了臉，又用衛生紙擦幹了手，這才出來。

　　邁克爾正在那裡心不在焉地撥弄着遙控器。黛珊徑直走到床邊道：“我可以
在你的床上躺着嗎？”邁克爾吃了一驚，卻忙着關了電視道：“沒關係……你等
着，我去衛生間一下……”黛珊忽然意識到自己大約是讓他大大地誤會了，卻又
覺得可笑。頭疼得厲害，也顧不得再想許多，就脫了鞋子，謹慎地和衣躺倒在床
上。閉了眼睛，就覺得眼前一黑，想是邁克爾關了大燈，然後聽到衛生間的水聲，
似乎是邁克爾在沖澡。黛珊那一刻意識到自己的呼吸粗重起來，卻還是抵擋不住
酒精和睡意的侵蝕，躺在那裡，漸漸失去了思維的能力……

　　第二天早上，黛珊在頭痛中醒來。聽到身邊有點異樣的男人呼吸，忙着睜眼
轉臉去看，卻是邁克爾歪歪斜斜地睡在自己身邊。不禁嚇了一跳，忙着又轉頭閉
眼，試圖否定這樣的景象。卻到底鎮定過來，回頭仔細看了一眼邁克爾：他身上
的Ｔ恤和花褲衩皺皺巴巴，似乎衣難蔽體，頭髮鬍子體毛就乘勢作亂，無型無款
地到處湧現，使得這睡覺的邁克爾，和健身房裡冒着汗運動、充滿活力的邁克爾，
和酒吧里穿梭來往、衣冠楚楚的邁克爾，儼然判作三人或兩人。再這麼近距離地
看邁克爾的嘴臉眼鼻，也似乎因為少了那麼點距離反而失去了許多吸引力。黛珊
這時想到自己是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想起來看身上衣衫，似乎還是昨日模樣，
一時舒了口氣。她下意識地往床邊上挪了挪，然後輕輕坐起來，又拿手指觸摸了
一下嘴唇，似乎也沒什麼感覺，這又放心點。她四下張望，估摸着這房間不足五
百尺，床、書架、電腦桌等簡單家具填充了大部分空間，門口那邊是小小的廚房，
再前面想去該是衛生間和壁櫥，地板上則凌亂不堪地陳列着隨處潛逃的襪子、報
紙和雜誌等等……黛珊正兀自發呆發愣，邁克爾卻忽然在那邊嘆氣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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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最愛的還是你
摩天樓群的縫隙間
冰藍水白的夜色和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