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6月，我來到美國威斯康星州首府麥迪遜市，在威大攻讀生物學博士。

 麥迪遜位於美國中西部，距芝加哥兩個半小時車程，人口20來萬，其中威大學生就超過4萬，再加上教職員工和家屬，是個典型的大學城。麥迪遜市中心區夾在兩座湖之間，威大校園緊鄰較大的曼多塔湖 (Lake Mondota)。湖邊有處露天茶座，就在威大學生活動中心外。到麥迪遜第二天下午，我就到了那裡，與實驗室的人見面聊天喝啤酒。雖然品不出啤酒味道，沁入心脾的感覺卻是一點也沒少。放眼望去，涼風習習，風景秀麗，湖面上白帆點點，美不勝收。後來才知道，雖然威州冬季漫長，且冰天雪地十分寒冷，麥迪遜卻常年被評為全美最適宜居住城市之一。

6月下旬，學校還沒開學，我每天在實驗室熟悉環境和研究項目。實驗室大樓就在湖邊，所住公寓則在湖的另一頭。所以每早晚我騎著自行車，在兩點之間來往。剛到威大前幾天，在校園中漫步，在湖邊遐思，在公寓外迷茫，夜深人靜時，有似真似幻的感覺。

因為，對我來說，有這樣的機會並不容易。

我自小生活在農村，雖然學習成績一直不錯，所讀的小學，中學，高中都很普通。高考那年，全校100多學生只有我和一位女生上了本科線，而且我超過本科線也只有區區幾分。所以我順理成章上了一所普通大學，就讀嶽麓山下的湖南師範大學。若我去另外高中，或是考入外地大學，此後的生活軌跡就會大大地不同，我的妻子一定另有其人。因為我與她是在高中二年級文理分科後才認識，在我就讀大學期間才有機會更多交往了解，並最終牽手走入圍城的。

師範大學的學生，畢業後出路基本是中學教師。那時候這職業沒有現在這樣令人眼熱，加上我個性木訥，沉默寡言，尤其是在人多時候，或是陌生人面前更是手足無措，實在不適合作教師。因此，被錄取後我就想方設法轉到了全校考研究生比例最高的生物系，希望可以另闢蹊徑，不做與人打交道高談闊論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而是做一個不苟言笑高深莫測的科學家。

入學之後，我早早為考研究生作了充分準備。但畢業前，卻又改變了主意，沒有報考研究生。其中主要是家庭因素，其次是為以後出國的打算。因為當時規定，研究生畢業後出國需要支付的國家培養費或是為國服務年限比本科畢業生要求更高。我自信如果報考，成功機率很大，極有可能到外地念書。這樣，出國留學的計劃也許仍能得以成就，當時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浪漫喜劇就有以悲劇結尾的可能。

1989年6月我從湖南師範大學本科畢業。由於客觀原因，那年畢業分配普遍不好，我作好了在某個學校作生物教師的準備。因為我既非黨員，又非優秀學生幹部，全系唯一留校的名額是怎麼樣也輪不到我的。不料，有一天我卻接到系裡通知，說是另一高校某研究所要到我們系挑選一位畢業生，我是兩位被推薦的候選人之一。

這高校，就是和湖南師範大學一樣，在全省範圍內鼎鼎有名卻同樣普通的湖南農業大學。這研究所就是專門研究專項作物的苎麻研究所，所長是國際苎麻研究領域當仁不讓的權威，該校首批四位博士生導師之一。要知道，中國博士生產業那時剛開始，博士生產量還沒有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博士生導師更是鳳毛麟角，非同尋常。

非同尋常的博導，果有非同尋常的想法。他高瞻遠矚，看到所內研究人員都是來自農大的畢業生，不願造成學術上的近親繁殖現象，因此希望從師大找人。這個想法究竟如何，自然見仁見智。不過，即使想法很好，找個普通的本科畢業生去能改變嗎？ 何況，同年分去的另一位仍是農大畢業的。以後幾年再去的也全是農大系統的。貌似這個想法沒有貫徹實施。莫非真是他當時靈機一動，為我量身定做麼？

我這樣想，當然錯誤。另一位學生，除學業成績很好外，長相端莊身材魁梧，和我相比，顯然更符合農業科研中對體力的要求。再者，他是學生幹部，待人接物，談吐交流，勝出不止一籌。師範大學將我作為兩位候選人之一，已是出乎我意料 (這也讓我對他們不採用潛規則，實事求是，秉公辦理而深懷感謝與敬佩)。我能通過面試，在兩位候選人中勝出，讓我高興之餘，卻頗為難以理解。兩年後才從參與面試的某位領導口中知道，身為學生幹部，活動能力出色，更加活躍的表象在當時大環境下竟然沒有為我的同學兼競爭者加分，倒是我的寡言木訥讓他們覺得我可靠，也相當符合他們心目中一心鑽科研的好形象。

我在該研究所工作5年，他們對我這樣的印象是否有改變呢？不可確知。不過，有一點卻是我從開始就很明確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