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篇都沒看過,誰看過的也來說說?
◆ 2001年我們記住了哪些作品
·舒晉瑜·
又到了年終歲尾。按照慣例,我們仍會回顧過去一年值得一讀的好作品。這次接受採訪的除了評論家外,還有各大高校的中文系學生。讀小說不是當裁判,不是簡單地說好或者不好;採訪
這些關注文學作品的專家和學生,也不是簡單地列一串名單,而是希望藉此引出一些話題,因為
其中表露的一些現象的確值得我們深思。
◎ 雷達
2001年整體創作略顯平淡,震撼力強、藝術思想突出的作品不是很多。但這並不意味着
作家不刻苦創作。比較而言長篇小說數量多,引人注目。現實題材、反腐題材仍是熱點,創作上
比原先更為深入,閻真的《滄浪之水》、畢四海的《財富與人性》、陸天明的《大雪無痕》、張
宏森的《大法官》、王大進的《欲望之路》等,向着文化、人性、現實的廣度深化;歷史題材仍
然搶手,雖然對歷史小說把握歷史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創作在走向成熟,唐浩明的《張之
洞》、成一的《白銀谷》、高嵩的《馬嵬驛》都有新收穫;民俗的、鄉土的小說中有莫言的《檀
香刑》、雪漠的《大漠祭》、劉育新的《紅菱》,反映改革力度的作品如陳國凱的《大風起兮》
有較大的影響。對知識分子的審視和反思也是熱點,比如宗璞的《東藏記》、張賢亮的《青春
期》、鄭心麗的《紐約麗人》、南翔的《大學驛事》,更為突出的是張煒的《能不憶蜀葵》,比
起《外省書》,理念化的東西少了,人物的刻畫更舒展。更有活力、更為廣闊的是描寫都市的作
品,比如周大新的《21大廈》、張笑天的《情感世家》、邱華棟的《正午的供詞》、皮皮的
《比如先生》、彭名燕的《楊門家風》。
2001年度創作上呈現出一個特點,很多作家都在追求文化的視覺和底蘊,研究民族的心
理或文化性格。比如閻連科的《堅硬如水》,就是反思的作品。作家們都很努力,在藝術文體上
都有新的追求,不時總有好的作品出現。
◎ 孟繁華
2001年,我個人感覺不錯的長篇作品,有趙凝的《一個分成兩瓣的女孩》、成一的《白
銀谷》、閻真的《滄浪之水》、艾偉的《越野賽跑》、鍾晶晶的《黃羊堡故事》等。散文有劉亮
程的《一個人的村莊》、《風中的院門》、《曬曬黃沙梁的太陽》以及“走馬黃河”的幾部作
品。
劉亮程的散文,可能成為20世紀末或新世紀初散文的絕唱。1991年,史鐵生發表《我
與地壇》後,韓少功曾說過這一年有了《我與地壇》,就是豐年。我覺得2001年有了劉亮程
就是我們文學的一個“豐年”。劉亮程地處偏遠,寫得又是我們熟悉的題材,但是又理性又奇
崛,他的想象力在這樣的年代創造了奇蹟。我們對劉亮程的關注不夠,我看到的幾篇評論恰恰不
是來自批評界,而是思想家和編輯家推出的。
在今天這樣一個消費主義的時代,處在緊張和焦慮中的人們,更願意選擇休閒的東西,更願
意看聲光電的東西,而不願意和作家一起通過文字來思考。這是長篇小說衰落、平淡的原因。在
這種情況下,長篇小說仍然有很好的收穫。成一的《白銀谷》塑造了讓人難忘的晉商形像,在某
種意義上超過了高陽的《胡雪岩》,應該說是2001年文學重要的收穫,也是2001年最優
秀的作品之一。閻真的《滄浪之水》,比較好地把握了一個知識分子的心理歷程。河南作家李明
性的《故園》有24萬字,是由88篇短文構成的。文體非常有意思,既像散文也像小說,主要
寫他的農村生活。讀完後有強烈的親近感。他的創作令人想起劉亮程的創作。但是他們的風格又
完全不同。劉亮程是理性的、思辨的,又是粗悍的、自由的、舒展的,李明性則是木訥的、質樸
的、不張揚甚至小心翼翼。在全球化的時代,農村題材的作品帶來新的希望和可能,懷舊的、質
朴的、簡單的生活形式和本土生活狀態恰恰成為我們今天生活的某種參照。這是這些作品使我們
懷有興趣的原因之一。
在全球化的語境中,作為傳媒的網絡影響越來越大,也為網絡文學的發展提供了可能性。網
絡文學在2001年發展迅猛。我本人對誇大的網絡神話不以為然,對網絡文學評價不高。但網
絡文學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就是它自己造勢,比如評獎,或利用其它傳媒宣傳自己,又需要傳
統媒體出版,除了商業利益考慮之外,還存在着“承認”的問題。
◎ 周政保
2001年,長篇小說還是有比較好的成就。就我讀過的作品中,莫言的《檀香刑》、陳國
凱的《大風起兮》、閻真的《滄浪之水》、雪漠的《大漠祭》等幾部作品比較不錯。《大漠祭》
主要寫人的命運。作者不是非常成熟的作家,但是讀後從藝術的角度可以給人帶來啟發,寫小說
不一定非要寫離奇的故事,讓讀者牽腸掛肚的是人物的命運。張煒的《能不憶蜀葵》、周大新的
《21大廈》,“九頭鳥叢書”中劉醒龍的《痛失》、閻連科的《堅硬如水》,“布老虎”重新
開張後推出的王子君的《白太陽》、趙凝的《冷唇》,這些作品都比較好看。
2001年比較著名的作家都有新作,特別是莫言和陳國凱。《檀香刑》寫得好看,有故事
性,這一點莫言還是堅守了小說對中國人來說是民間通俗藝術的觀點。《大風起兮》是寫改革初
期的故事,與其它改革小說不同,這部小說沒有一味地歌頌,而是具有濃厚的憂患意識,寫出了
改革準備不足引出的弊病。這就讓人聯想到《痛失》,這部小說也沒有塑造英雄色彩的人物,但
是它的過程寫得很好,能讓人感覺到作家是在誠心誠意地考慮一些問題。《滄浪之水》寫得細
致、到位,故事也吸引人。我反對在反腐小說中羅列腐敗現象,這樣的作品意思不大,還是要通
過現象來透視本質。《滄浪之水》做到了這一點。
長篇小說難以寫得引人入勝,在小說界越來越是個問題。明智的小說家是為了讓更多的人
看,《張之洞》雖然很長,但是很好看。為什麼有些歷史題材的作品有現實感,現實題材的作品
和現實反而好像沒什麼關係?當今天的讀者在讀歷史人物時,能感覺到和現在息息相關的東西。
文學靠什麼生存?不僅要關注現實,還要捲入現實,這樣才會獲得新鮮的體驗,其次才是獲得素
材。作家不能不考慮這些事情。
◎ 林為進
2001年的長篇比較平庸,有那麼幾部值得回憶,像張煒的《能不憶蜀葵》,相對前幾年
的《古船》更為平和,多了一些寬容和冷靜,很客觀地寫出了人生的一種無奈。莫言的《檀香
刑》寫得相當好,是比較純粹的民族風格的小說,文化韻味很濃。一般的小說帶有流動性,但是
周大新的《21大廈》中所有的事情基本都發生在大廈里,在一定的空間裡表現,等於是帶着鐐
銬跳舞,比較有膽量。這部作品對社會、對人生價值的一些思考,都帶有一定的象徵性。閻連科
的《堅硬如水》用“文革”的語言表現“文革”的生活,帶有一點時代的還原。閻真的《滄浪之
水》比較平和地寫出官場中的變化,沒有有意貶低和諷刺,是部非常成熟的作品。柳建偉是堅持
理想主義的作家之一,他的《英雄時代》寫得很好看,有激情。黃亞洲的《日出東方》是描寫陳
獨秀的最好的一部小說,他把陳獨秀的缺點、優點,狂放不羈和大男人的豪放都寫得很到位,缺
點就是太瑣碎。劉春來的《水災》從某種層面上不自覺地寫出腐敗的根源。陳國凱的《大風起
兮》有一點像新時代的創業史,好像很隨意,但隨意中達到了藝術上的高度。
◎ 李敬澤
2001年的好作品還是很多,但是非常重要的作品恐怕也就是這樣幾部:長篇包括莫言的
《檀香刑》、李洱的《花腔》,中篇就數畢飛宇的《玉米》。這三部作品從小說藝術上,我覺得
他們都代表了到目前為止,中國中年一代作家對小說藝術最新的思考。這種思考在某種意義上,
意味着小說藝術在新世紀中新的藝術方向。過去八、九十年代的小說,是對作家的個人經驗的不
斷強調和神話,有些人離開“我”就不會說話。現在藝術方向上發生了一個逆轉,他們立足個人
經驗,同時意識到是一個敞開的個人經驗,包容世界的豐富的個人經驗,把這個龐雜的世界重新
納入到經驗中來。
◎ 白燁
我對去年文壇有三點印象。一是往年的文學論爭很熱鬧,很情緒化,去年的論爭比較學理
化,比如評價魯迅和評說魯戲,比如有關媒體批評的討論;二是女性寫作越來越突出,幾代女作
家同時活躍在文壇上,50年代的張潔、張抗抗、王安憶、池莉、鐵凝、方方,60年代的陳
染、林白、徐小斌、徐坤,70年代的戴來、周潔茹、魏薇等,創作勢頭喜人;三是長篇小說不
光數量保持在500部左右,質量也在穩步上升。《滄浪之水》、《大漠祭》、《檀香刑》給我
的印象都比較深刻。《滄浪之水》通過一個大學生步入官場生活的逐步演變,帶出了腐敗與反腐
敗。看慣了現實主義題材作品後,張煒的《能不憶蜀葵》給人耳目一新的浪漫的感覺。余秋雨從
對國內文化現象的關注擴展到對世界文明和文化的關注,新作《行者無疆》比他過去的作品更可
讀。周大新的《21大廈》富有人性的深度。
◎ 賀紹俊
這兩年長篇小說的創作勢頭壓倒了中短篇小說。一是中短篇沒有特別精彩的,二是有實力的
作家大都在寫長篇。我的印象是,整個文學創作起點比較高,特別出類拔萃的作品沒有,但縱向
地看,文學的水平在上升。
從具體作品上說,莫言的《檀香刑》和紅柯的《西去的騎手》比較突出。從文學審美的趨勢
看,消解英雄主義的現象很普遍,莫言和紅柯的作品都較為突出地表現英雄主義,又各有特點。
在歷史小說文學時尚化的特點逐漸突出時,反文學時尚化的作品受到更多的關注。寧夏作家高蒿
的歷史小說《馬嵬驛》,以文學方式闡述歷史,就體現了反文學時尚化的古典精神。我認為應該
對西部的作家更關注,他們沒有捲入文學時尚化的趨勢,對文學的追求更純粹,更傳統。
〔摘自《中華讀書報》,2002年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