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美國好些年、上網也好些年，熱鬧倒挺喜歡看的，卻很少在網上評論別人，因為我不是媒體人，我只是一隻網蟲。只是10個多月前，又偶然做起了記者和編輯，就不得不開始關心起報上和網上的文章起來，感受強烈的，是“標題”。
看到網上有些文章的題目越做越懸，也只有感嘆的份兒。有些事情只能說世風如此，誰也沒有能力挽狂瀾於既倒，比如用與性或性器官或性行為有關的標題來吸引讀者，利用讀者的獵奇心態和某些心理學上的原理去獲得點擊率。最典型的一例，是幾周前看到的一篇文章，題名叫做：“美國女孩賣淫10美分一次”，其實那是一篇很不錯的、介紹1929-1933年美國經歷大蕭條時期社會狀況的文章：講到美國的政府、政壇、股市、經濟、工農業產品、失業的成人與飢餓的兒童。文中只有一句關於婦女狀況的描述，偏偏就是這一句，被網友拎出來，做了大標題。 (博訊boxun.com)

在新聞學教學的過程中，無論中國還是美國，“標題”一定是作為重點來講的，講究些的，甚至可以專門開一門課來講。就是現在的報館、雜誌社，看編輯、總編輯的水平，標題“下”得怎樣，也是很重要的一個部分。但現在做標題，好象完全沒了規矩，怎麼駭人聽聞怎麼做、怎麼刺激人的生理反應怎麼整。看得我心驚膽顫，只怪自己落伍了。

但是，標題的確不是可以那麼隨心所欲的。標題裡面同樣包含了和文章內容一樣豐富的記者的觀點、立場，再往個人方面說一點就是代表了記者的態度和情感。而編文章的編輯或總編，從他對於標題的處理，也往往可以看出其專業水準來。

舉一個我知道的例子，有一篇關於中國新移民的文章，原來的題目叫作：“選擇進步，還是貧民窟”（Improvement or Slum），後來根據當時相應的英文單詞，精簡成了“進步，還是貧民窟？”，但是這樣一個題目在報紙或網絡上發表都太“虛”了，難以吸引人。所以後來有一家紙面媒體轉載這篇文章時把標題改成“法拉盛正在變成貧民窟”，而在網絡雜誌上的標題則是“誰在將法拉盛變成貧民窟”。然而，此文在網絡上傳了幾次之後，標題變成了“誰把法拉盛變成了貧民窟”。

最後這個題目不但改變了原作者的本意，也改變了作者對於文章所涉及的社區以及在這個社區生活和工作中的人的態度和感情。“正在”、“誰在將”和“誰把——了”，是程度完全不一樣的表述，在英文時態上就是截然不同的：一個是進行中可能的狀態，而後者是結果是完成時。就這麼一個細節，就可以看出專業編輯和網絡轉貼的差別來。作為網絡轉貼，似乎沒有這麼講究，但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就不能不“斤斤計較”，因為也許只是一個字的改動，就把記者的立場完全改變了。

我覺得如果說網絡上傳來傳去的東西不必計較的話，曹長青作為一個近年比較活躍的老新聞工作者，就不能不對自己的言論和觀點負一定的責任。這就是我為什麼以前常看他的文字不覺得有什麼，倒覺得他這人極端到親娘老子都不認、完全忘記自己是中國人，挺逗，也不知他是真那樣呢，還是揣着明白裝糊塗。而今自己也當記者，覺得如果他真要是把自己當記者，就不能那麼寫、那麼隨便，所以想對他說幾句，估計效果是不會有什麼的，他已經到那種程度有些年了。

記者，不是脫離生活的高高在上者，雖然記者曾經被稱為“無冕之王”，但正因如此，記者要善用自己手中的筆。記者心裡要始終牢記着做人的良知和社會的責任。否則，不但稱不上一個稱職的記者，也傷害了被記者的筆所記錄的社區與人群。

再講一個我知道的關於記者的故事吧，也是發生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故事。說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記者，在採訪了一個百老匯小劇場演出的情況之後，寫了一篇關於這齣戲和這個劇團的評論。他相信，他的洞察力是敏銳的，他的評論是得當而客觀的。他並且相信，他這篇犀利而精彩的評論一定會為他贏得聲譽和喝彩聲。然而文章發表了好久了，他也沒聽到他期待的掌聲。在一個細雨彌蒙的下午，他離開報社再次來到採訪過的劇場，發現劇場已經關門了。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頭戴禮帽身着風衣的人佇立在細雨中的熟悉的背影。他認出了那個背影，是劇團的負責人戴衛。他走上前，想說些什麼，但兩人都不知道從何說起，過了許久，戴衛才緩緩道：“我知道您寫得真棒，真的很精彩，您說出了真相”，“可是，”戴衛繼續用他低沉的聲音說：“可是，你知道我們劇團的20多名演員和劇務人員，是在怎樣的狀況下堅持排練這齣戲的麼？很多人吃飯都成問題了，卻堅持演出，為的是在這個時刻，能給大眾以希望”，“但是，你出色的評論卻傷害了他們，你傷了他們的心”，說完就離開了。

在我從事新聞寫作的經歷中，印象最深的是二十年前在古籍書店買到的一本叫做“永誌不忘”的書，桔黃色的封面裡面，講述了一個前蘇聯戰地記者讓人刻骨銘心的故事；再一個，就是上面講的故事了。戴衛的話，時常會讓我想到記者的良知和責任，想到自己所寫的、和將要寫的人和事。“你傷了他們的心”，這句話絕對不是那種高亢的音調所發出的，但的確很多次撞擊過我的靈魂。

對於記者手中的筆，可以被用來發泄自己的不滿，可以公器私用謀取利益，可以成為打擊異己的武器，也可以作為圍剿對手的暗器。但是，一個正直的記者，應該充滿熱忱與愛心投入自己所從事的職業，應當以最大限度的人性善良去關照現世，應當對於人類的未來有一些責任感，應當對多災多難的地球生物有一種終極的關懷；而不是仇恨，更不是刻意找一些“新聞點”誇大其詞地煽動各種仇恨。一個人，如果真的連祖國和親人的概念都沒有，或者說為了眼前的利益都可以隨時背叛或出賣，他走到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只能是孤立和可悲的。

所以，我很想問一句曹長青先生：你想過沒有，你這些年來所寫的文字，有沒有傷過生養你的父母的心？有沒有傷害過你東北老家那片黑土地上的父老鄉親的心，有沒有傷害過許許多多普通的中國老百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