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十七)
這七日,聞夏知秋沉囿在二人世界裡,竟渾然忘了人間世事,不記得今夕何
夕,此處何處。肉體的糾纏由生而熟,心理的探究從疏至密,嗔痴纏綿,悵惘繾
綣。一時悔着這春夏之交時節的迫不及待,一時憾着以往多少夏多少秋的錯過;
一時喜歡得要化作對方的口腹美食,一時又恨得要生啖彼此的皮肉;一時要盡情
享受這青春尾巴上的熱情癲狂,一時又怕歡情苦短樂極易悲;一時歡慶自家也成
了滾滾紅塵里的飲食男女,一時又不免緬懷孤獨清高自命不凡的廿幾年華;一時
只想着天快黑透好讓被堵被囚的欲望奔馳宣泄,一時又盼天亮可以冷卻暫停那夜
間漆黑溫暖的曖昧與放縱……
若不是戴枚忽然來看葉知秋,他們似乎都不曉得假期終要結束的。戴枚見到
聞夏,也是不甚驚訝。葉知秋只是輕輕淺淺地笑,在戴枚面前有意無意地和聞夏
共用着一隻茶杯,也不無得意地留戴枚來嘗聞夏做的帶家鄉風味的晚飯。末了,
知秋送戴枚下樓去,出門時卻不忘招呼聞夏“快洗碗啊”。等車時,戴枚就笑着
道:“那時候,老聽他們文科班的一幫女生說聞夏怎麼怎麼討女生的喜歡,卻不
料最後跟我們理科班的女生共結連理了!”知秋笑着打她道:“什麼共結連理!
唉,經歷這麼一回,不相信緣份和命數都難了!”戴枚先是不語,卻又道:“我
覺得我跟王旗這樣也挺好的,一步一步地走到一起來,很踏實的感覺……”葉知
秋忙着道:“那當然啊!我跟聞夏算是很不順利了,要是高中時候自己沒那麼多
毛病,又何必走這麼久的彎路!”說罷嘆氣,戴枚便也跟着嘆了口氣。知秋又說
她怎麼不帶王旗一起來玩,戴枚正要支吾,卻有空車慢慢停過來,兩人便忙忙說
了“再見”。
知秋回到樓上,聞夏還在電話里跟人說笑。知秋自到廚房去洗涮,聞夏也忙
着跟人掛了跑來幫忙。知秋笑問他:“誰啊?說得那麼開心?”聞夏道:“他們
拷了我幾次,我一直也沒回,以往都是拷德很好的;手機也一直沒開。結果他們
以為我失蹤了,被人綁架謀殺了呢!還打電話去我家了,就差點沒去公安局報案
了!”知秋笑道:“被我綁架了,謀殺了?”聞夏摟着她,一邊擦碗,一邊蹭她
的頭髮,笑道:“可不是呢!抬頭,親一個!”知秋回過半邊臉給他親了,卻又
笑道:“又想起來了:高中時一次學校里組織什麼‘凡人格言’大賽,你有好幾
條都給選了呢!其中有一條就是:你只看到陰影,那是因為你總低着頭。當時就
自作多情地以為你是寫給我的呢!”聞夏就道:“我怎麼一點也不記得了!你的
記憶有時讓我覺得自己三年高中簡直白活了似的!不過,這幾天,倒是又重新活
了一次啊!”知秋接着道:“那時的一個小女生,不曉得怎麼那麼不愉快,想來
想去,都是被你害的吧!”聞夏便道:“得了,你又往我身上栽贓了!聽你說的,
那時候你還不是跟好幾個男生眉來眼去的呢!又是文學社,又是物理興趣小組,
還有什麼上海的筆友呢!唉,跟你這豐富多采的高中一比,自己還是白活了!”
知秋“嗤”了一聲笑道:“你又來了!我大學加研究生八年,在科大那種地方,
也還有三分姿色,卻都能守身如玉!你呢,女朋友就談了三個!最好的時候都給
人享用了!”聞夏發急道:“什麼三個女朋友!不是人家享用我,是我享用人家!
北大女生多,我也沒辦法啊!”知秋回身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那時又年
輕又好看,當然是不會浪費資源的了!”一邊說,一邊又作勢從褲帶里往外扯他
的襯衫下擺。聞夏握住她的手,笑道:“又說我丑了!打人不打臉啊,你老這麼
嫌我,叫我怎麼活啊?!──嗯,君子動口不動手!”知秋就笑道:“是啊,你
到了現在這個樣子,才給我來享用,還人五人六嫌三嫌四的!──好吧,那就光
動嘴好了!”聞夏詐笑道:“真的?你願意?”知秋一時紅了臉,又羞又笑地罵
道:“我說的是親嘴!你這壞蛋!”……
兩人這麼拉拉雜雜羅羅唆唆,那麼牽牽扯扯摟摟抱抱,自不免又移步進房,
脫衣上床,草草匆匆又做了一回。完了,知秋就道:“才九點半呢!”聞夏閉着
眼睛笑道:“我要被你這個小妖精榨幹了!”知秋笑道:“我怎麼成了小妖精了?
這暱稱倒也不錯!”聞夏張口咬了知秋給他的煙,半睜了眼,覷着點火的知秋,
笑道:“那次你讓我看你網上的照片,有一張底下就寫着拼音‘XIAOYAO
JIN’。我當時就納悶:不就夏天到了,穿得鮮艷點嘛,怎麼就自封‘小妖精’
了 呢!”知秋早已笑得前仰後合:“那是‘逍遙津’公園!什麼‘小妖精’!真
是什麼見什麼了!”聞夏噴了口煙,道:“我後來知道了啊!你才奇怪呢,好好
的不寫中文,寫個拼音,不是想蒙人家嘛!”
說笑了半日,兩人又上網看看。知秋去核實了一下所謂的拼音,不免又笑一
回,又道:“什麼時候也把你照片掃瞄幾張放上來!”聞夏笑道:“得,你饒了
我吧!你就一人私下裡欣賞欣賞得了,擺出去示眾?免了吧!”知秋笑道:“別
謙虛嘛!秦月和我都覺得你比濮存昕還好看呢!”聞夏道:“得了!以前也有人
說,我本來還也挺喜歡他的,現在看看,他也不怎麼樣了!上回去理髮,那個小
姐居然說我象傅彪了,差點沒氣死我!”知秋笑得只揉肚子,又道:“人家是看
傅彪這麼紅,才恭維你的!還不領情!你要真是啊,我也綁上大款了呢!──就
怕你又看不上我了呢!”聞夏道:“我要真胖成那德性,你看不上我還差不多吧!
對了,你說網上有梅詠春的照片的,快找給我看看!”
知秋止了笑,看他一眼,還是連回科大去,找到詠春的班級,再找了照片,
把模糊隱約的詠春指給他看。聞夏辨認了半日,笑道:“還以為你那麼清高的人
看上一個什麼美男子呢!”知秋勉強笑道:“我又沒說過他好看!但是他很高大
啊,而且還算耐看的!”聞夏道:“哼,又嫌我矮了!”知秋忙哄他道:“其實
你這一米七五的個子,跟我這一米六四的正好相配呢!──他一米八三的個子,
才六十八公斤,還沒你重呢!”聞夏本是無心說笑,聽她這麼精確地說到數字,
卻忽然滿懷感觸,笑道:“你又哄我了!又說我胖!──你說,要是有一天,你
又跟梅詠春碰到一起了,你會怎麼樣呢?還會要我嗎?”知秋被他問得一時無言,
半晌道:“我能怎麼樣?既然有了你,我當然不會再要他!再說,人家也不一定
會要我啊!”聞夏躺倒在床,幽幽道:“要是你當時跟他好了,到了北京,即使
遇到我,也不會跟我好了?或者,你同時遇到我們的,你會選擇誰呢?你又說他
是標準的城市大男孩樣子,我卻是個又丑、又窮、又不曉得什麼陳昇什麼卡百利、
最多附庸點風雅的小小公務員……你肯定是要選他的了!”知秋被他問得要笑,
卻又覺得心苦,因只轉了身來,伏在他身上,摩挲着他的臉,柔聲道:“寶貝,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不要醜化你自己,也別問我這種不可能有答案的問
題,好嗎?”聞夏也自傷感,任知秋再怎麼哄他逗他,卻不再開口。末了,知秋
也有點賭氣道:“你光問我,卻忘了你的問題。要是你還有機會,你會選我呢,
還是選蕭悟雲?人家還是音樂特招生呢,唱女高音呢!”聞夏聽到“蕭悟雲”的
名字,先一愣,又冷笑,再自嘲,卻終是沒說話。知秋去客廳開了電視,回房拉
了聞夏出來看晚間的新聞節目。
第二日,兩人倒洗了一天的衣服。知秋笑說以後聞夏可以每個周末把衣服拿
到這裡來機洗,聞夏道:“有那耽誤在路上的工夫,我早手洗了呢!”知秋看他
每天換內衣,倒詫異他的潔癖。下午衣服也大略幹了,知秋要他吃了晚飯再走,
聞夏想想還是先走了,說秦月回來時看到他的一堆衣服,還不曉得怎麼想呢。知
秋想想臉紅,心想自己倒沒他細心了,便送了他回去,卻又不免痴痴纏纏了半日
才到底走了。
這一星期兩人自然煎熬得難受。等到星期五,知秋就忙不迭地去了聞夏的宿
舍。聞夏卻跟幾個同事吃了飯後吹牛,說什麼機構精簡的新政策,直到十一點多
才知趣地散了。兩人洗漱了,聞夏忙着換被鋪床,知秋就抱住他道:“我想死你
了!我要跟你同居!”聞夏被她逗得笑,連連吻她,哄道:“我也想你啊!每天
睡覺前想你,睜開眼就想見到你,夢裡也夢了你好幾回──就喜歡上班了,一會
兒給你寫個信,看個信,覺得上班好有意義!”說着,就都笑起來。
知秋到周日下午才回去。秦月問她怎麼周末沒回來,知秋就說又去看聞夏又
去看戴枚什麼的。秦月道:“昨天林曉冬過來玩,給我們看他在西藏的照片,真
是很好看!後來想‘殺人’,缺你,又打電話找別人,誰也找不到,因此把你罵
了半天呢!”葉知秋忙着收拾東西,笑道:“你們啊,背地裡罵人,沒有好果子
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