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姻諾語(二) |
| 送交者: 木然 2003年08月20日17:01:0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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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到《江城晚報》的工作很出色。 倩在大學裡文筆就很好,加上那幾年在部里耗過不少時間,不少舊同事也紛紛提供些信息給她,慢慢地《江城晚報》的經濟版就辦得有聲有色起來,到倩真正把腳跟立穩時,《江城晚報》已超越了本城的省委機關報了。這期間郎和倩的婚姻之船也是穩穩噹噹對地航行在固定的航道里。 郎和倩結婚的第二年,他們那套溫馨的房子裡增加了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這個無論從膚色到長相都繼承了父母優點的孩子,成了大人們手上捧着的一份恩寵,倩和郎也成為很多人羨慕的模楷。 倩的一些舊朋友從北方來,那時倩他們剛好從學校搬到晚報在桂花村購下的住宅樓,房子有5居室,複式結構,加上飯廳客廳太陽房等等,好讓人妒忌。倩的朋友說倩你多虧有郎,在北京你能鬧到這份兒上?倩聽了也不否認,她笑眯眯地把頭靠在郎的肩上作小鳥伊人狀,那樣子簡直恬美死了。大家見此又誇獎起郎的品性來,倩聽了就柔柔地對郎說,老公他們誇你呢,那分親昵的媚態,誰見了都會心動。 按道理,郎有這麼一個溫柔漂亮而且還能幹的老婆,郎應該高興才對。 但郎在婚後好象變了個人似的,以前的郎喜歡鬧喜歡胡說八道,但自從倩的到來,郎的性格反變得鬱鬱寡歡,眼睛裡總蒙着股淡淡的哀傷。 倩自己也覺得郎有些不對勁兒,她問過郎好多次,郎自己說沒什麼,有了家的男人就有了一份責任和負擔,哪能整天不正不經的?倩聽了,覺得郎說的好像也對,就沒放在心上。 郎其實也很火自己,他經常問,我這是為什麼呢?這段婚姻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如果不是因為婚姻,那是為什麼?因為倩? 好像真的是為倩。 這個被自己鍾情了10年的女孩,在未得到前她在郎的心目中是這樣高貴這樣清純,就算那次在倩的宿舍被她暗着罵是神經病,那也是倩的清高而已。倩在郎的眼中恍如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現在這縷陽光就這樣融融地灑落在郎的天空,但郎絲毫感覺不到溫暖,相反卻有一種寒冷的感覺。這種寒冷讓郎在孤獨時不斷地感受不舒服,是一種從心裡冷出來的滋味,一種很不好受的滋味。 郎也承認,倩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屬於郎的女人來說是稱職的。 但郎時常又會認為,倩在家裡所作的一切,在郎的眼裡看來,都是有目的性的。 比如象那天,倩比平常回家都要早就讓郎覺得很不舒服,加上大包小包地給郎買了一大堆的東西,象很名貴的BOSS牌襯衣和DUPONT的皮帶等,郎更相信倩這份熱情後大概又該有什麼目的了。 果然,倩象個老練的時裝導演,不但熱心地為郎裝扮,還很誇張地誇獎郎一番,之後就心滿意足地為郎收拾好一切,郎循例也表現出他的真誠向倩道了謝。 倩看郎進入某種特定的氣氛後,就象極不經意地對郎說,我下星期要跟隨省長去美國招商採訪,這次機會很不容易的,全省就4個名額,我們報社占了2個……郎聽了倩的話心想你看果然來了吧,但表面上還是呵呵地笑了笑,沒有表示出什麼不同來。 倩不是個笨蛋,她當然也看出郎衷心感謝的笑容里所包裹着的牽強和不屑。但倩不在乎這些,她覺得戲做完後就等於交代到了,她是無須顧及觀眾的反應的。況且要讓郎開心還有很多很多的辦法。 郎並不是第一次看倩演這樣的戲。 從倩進來這個家時,他就覺得倩一直在演這場戲。或者還要更早,早到倩不想留在北京,想到南方來闖一條讓人眼熱的出路開始,倩為了維護自己作為勝者的自尊心理,就開始不斷演戲。 倩那晚對郎真的很好。她先哄女兒上了床,一個故事一個故事的講,等女兒熟睡了,她就起來踱到書房,此時郎正在網上和網友聯機玩遊戲,倩從背後環着他的身體,先裝着很無知地問這個問那個,郎被倩從背後環着,加上倩不斷在他耳邊吹氣勝蘭般問來問去,早就亂了陣腳。 你還讓我玩嗎?郎有些無奈。 倩說,就是想不讓你玩這個。洗澡去吧,一大男人的,整天跟幫小孩鬥嘴玩遊戲,不暴殄天物嗎? 郎本來想藉機發點脾氣的,但倩由不得他火氣,就半拉半抱地將他往浴室里推,倩說,別生氣啊,我幫你按摩好了,好久沒一起洗澡了。 郎聽倩說好久沒一起洗澡,內心真動了一下,到了他想反駁什麼時,倩已將他的衣服褪盡,兩人相擁浸進浴缸里了。 郎那晚做得很盡力。 郎沒辦法不盡力,這除了倩的主動投入外,更重要的,是倩已給足面子給郎,郎要再鬧,就很說不過去了。加上,郎也沒有“鬧”的理由。 等到倩精疲力竭地在他的臂彎里睡去時,郎悄悄地睜開眼睛。他看着天花怎麼也睡不着。 郎想,我怎麼了?倩要出差這本來就是倩的工作,名正言順,實在沒什麼好挑剔的。而且倩還別出心裁的買了很多禮物哄他,郎因此還稱讚了她,如此還能說她什麼? 就算真想反對,事情都這麼定下來了,所謂反對大不了就是吵吵架而已,於倩來說不會有什麼改變的,現在倩和剛來時已完全不一樣,何況倩的後面還有老常。 想到老常,郎不禁打了個寒顫。 郎想,他大概知道自己最不開心什麼了。 倩這些年好像沒什麼對手,連能呼風喚雨的老常也一樣被她玩弄於掌心掌背,這種進步是郎最害怕看到的。 郎在入睡前問自己,誰會是倩的下個對手呢? 十一. 倩目前的對手是老常原來的秘書,現任“一版”總編室副主任薛筱芳。 在報社幹過的人都知道,誰分配在“一版”,誰就有機會出名。 倩到《江城晚報》報到沒多久,“一版”總編室的主任因私人原因離職,造成這個職位空缺,倩幾次央求郎去和老常說自己想到“一版”去,但都被郎拒絕了。郎拒絕的理由很簡單,不想欠常太多的人情,為此倩和郎還吵過架的。 後來倩想,干麻要郎出面呢?自己直接去和常講好了。郎講,倩講,不都是一回事兒嗎? 倩後來真借一次匯報工作的機會和常講了。不過,令倩很沒面子的,是常不但只拒絕了她,而且還向她透露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一版”總編室主任一職暫時空缺,單設一副主任,這個職務由常的秘書、兩年前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新聞系的薛筱芳擔任。 本來常提早將這個消息透露給倩知道的意思,是希望倩以後多在工作上給薛一些指導和幫助。因為不管怎麼說,從學歷到工作經驗,倩的條件都比薛好。 只是,倩不但沒領會常的意思,反覺得自己去找常要求做“一版”總編室主任傻死了,簡直是自取其辱。後來回家她找郎哭訴,結果又被郎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郎說,王倩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你算老幾你?薛和常是什麼關係你真的不知道?那天帶你去報到我為什麼要埋頭看內參?你以為我欠學習啊?常這樣的人物會是焦裕祿?我叫你別去找老常別去找老常你就是不聽,我的道理你不信你信誰? 倩那晚被郎訓得像猴子似的,不過,她承認郎講的一點也沒錯。常和薛的關係用不着誰說,報到那天她就目有所睹。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薛20多歲肯委身於常,難道真的是貪常成熟?郎說的對,不怪任何人,怪只怪自己不解風情。 那天郎罵倩罵得很動氣。按以往倩絕不是省油的燈,但那晚卻不同,她任郎怎麼樣罵也一聲不響,她甚至覺得被郎罵得很痛快,只有眼淚很不爭氣,像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倩後來進浴室洗澡時看見鏡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一股怨氣從內心升起,她對着鏡子中的“她”搖着頭說:王倩你記住,你不該是這樣委屈的人。薛筱芳不是你對手,她還沒那份量。從今天始你可以忍氣,可以吞聲,但決不能默默無聞。 十二. 倩無意中聽老常說社委會正討論物色赴京採訪“兩會”的人選,內心有種莫名其妙的緊張。 在大報當記者有一個機會是必爭的,這就是參與採訪一系列的高層會議。 好象有這麼一句話吧,你想一夜出名就去採訪“兩會”。 這次採訪“兩會”,省委宣傳部給了晚報4個採訪名額,兩個攝影兩個文字。本來有兩個文字記者的名額怎麼說也會論上倩的,問題是這次採訪老常說了由他帶隊,很自然,兩個文字記者的名額常占其一,剩下的那個名額,只好在“一版”總編室副主任薛筱芳和經濟部主任王倩中平衡了。 按理,像採訪“兩會”這樣的任務,理應由“一版”負責。但“一版”總編室的主任空缺,副主任薛筱芳又太過“嫩”,這就給了倩一個機會。 倩很清楚,她不是贏定了的。這個對她意味着是機會的可能對他人亦然。 誰能在這次採訪中扛起大旗,誰就能順理成章地把一版總編權給奪過來;而採訪“兩會”的另個好處,是可以直接和省甚至是中央的領導人對話,這對明年初社委會的改選都有莫大的幫助。 倩本來應該有些自信才對。 這次“兩會” 中心議題是穩定經濟發展,調整相應結構,確保經濟建設規模在可控範圍內進入良性的有序運行。倩作為經濟部主任不直接參加採訪是說不過去的。何況倩是從北京過來的,原在部里認識的人不少,她自然有去採訪的理由。再有就是這幾年她的業績是顯著的。社裡沒有一個人能像她那樣有多篇文章被《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和新華社內參等引用。很多時她想,以她這樣的業績,在別地兒沒準早當副總編了。 當然,這裡所說的都是常規的出牌理由,不常規的,就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了。 倩難以忘懷的,是兩年前那次自取其辱。 倩眼看“兩會”的日期愈來愈近,但她仍未找到攻破老常的缺口,內心有些焦慮。 機會不是天掉下來的,這句話對倩來說還有另外的意義。 那天常和她一起參加“飛天集團”創業五周年晚宴,席間常告訴她報社有兩個名額隨省長去美國招商,常很直截了當地問她,願意跟我走走嗎? 常這麼說時眼睛看着遠處,倩側過頭故作驚訝地看着常,藉此她看到常的嘴邊流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 倩看見這絲笑容,內心咯噔地跳了一下。不過,此時的倩已不是兩年前那個剛從北京南下的姑娘了。和那時相比,她更清楚這樣的機會對她只有一次,如果她有半絲的猶豫,下一個被詢問者,一定是薛筱芳們的。 報社裡等待常問這樣問題的姑娘多的是。她們每天穿着半透明的襯衣超短的裙子凸顯各種顏色的文胸和抹濃濃的香水使着勁兒往老常辦公室跑的目的是什麼?就是等這樣的機會。 不過,關於去美國招商,倩很決斷。 十三. 倩將浴室的門鎖住。 三月初的早晨,紐約的天空一片灰暗。 整整半個月,B省代表團從西岸到東岸馬不停蹄地跑了十多個城市,常一直未能如他所願得到倩。 倩在常面前像只乖巧的貓,招之即來,抱之則去。 常在這種松鬆緊緊的遊戲中被玩得精疲力竭。 常最具風度的是愈得不到倩,對倩的呵護就愈細心。 倩不是個天真少女,她當然很懂常的心理。 浴缸里的水有些熱,這樣蠻好,倩將自己浸入浮滿泡泡的水裡,熱力如千萬支針,彼起此落地輕刺着她的皮膚,將她內心積蘊着的情感推來盪去,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令她的臉頰泛出潮紅。 常是有“欲”而來的,這個倩很清楚。 從飛機在三藩市降落開始,常就不斷地暗示不斷地在製造機會。 倩很理解常的這種急躁,很多時候她能感覺到常的眼光在她的身上遊走,從輕盈的脖子到豐膩的雙肩,從微顫的乳胸到她緊夾着的雙腿……肆無忌憚的感覺着實不好受。 但倩很清晰,如果連這種感覺都忍受不了,還談何出來混? 倩是迷人的。她很相信自己的優勢。儘管她已為人妻已為人母,但有種風韻,是薛筱芳們永遠學不到的。 倩能很恬靜地笑着,能很輕很輕的用她的唇訴出她柔弱的細語,還能恰到好處地飄起她一頭柔軟的細發,這些都是常所心旌和欲得而不能的。 倩相信,對喘息不安的常,恰當的肢體語言就可他輕柔的安撫。常再恣意,但倩總能以她的一顰一笑讓他安靜下來,這就是倩的本領。 浴室的門鎖很明顯地動了一下,倩的聽覺很靈敏,她不需要睜開眼睛,氤氳朦朧中她知道誰在門邊佇立。 下午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倩想到歸程,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不知不覺出來有半個多月了。 想起那天郎帶着女兒到機場與她話別,倩說,郎,真對不起,我會儘快回來的。郎聽了點點頭說,你還是好好玩吧,畢竟這樣的機會不多,家裡的事兒我會照料的。 郎本來就是個話語不多的人,簡簡單單的幾句,他也是憋了半天才說出來的。 郎的這幾句話落在倩的耳邊,倩當時覺得很平常,好像每個送別的人都會說這樣的話。只是,經歷過昨晚,她一下子覺得,郎所說的每一個字,對她是那麼的珍惜。 昨晚……倩將按摩浴缸的定時開關調好,浴缸里的水頓即如開水般滾動着。 “嘭!嘭!”是常在外面敲門。 “嘭!嘭!”是倩的內心在反響。 昨晚喝了很多的酒,倩知道只有這樣,也只能這樣。 然後呢?然後她覺得自己是弦,忽而繃緊忽而鬆弛忽而低吟忽而高昂,好多次她想睜開眼,想看看是誰在操動着那把不屈的弓,只是她沒有這個勇氣,她只需要酒,更多的酒。 酒氣隨着旋轉的水急促而去。 倩站起來,境中的她很嫵媚,很性感。 倩原想用毛巾很仔細地擦拭粉紅的肌膚,但當她聽到門外焦躁的腳步聲和急促的喘息聲時,她嘆了聲,她知道沒這必要了。 一個賭徒,當他離開睹場時,總不忘要再睹一把的。 常是賭徒,倩何嘗不是? 十四. “兩會”完後,眨眼就是秋天。 一切如倩所願,“兩會”報道不但讓她出足了風頭,而且在採訪期間,剛好遇到B省領導班子大換班,原省委書記被抽調中央,新任的B省省委書記是原C省省長。倩在北京部里工作時就認識這位行將上任的省委書記,所以倩通過關係很輕而易舉地就取得了對新書記面對面的專訪權。 因為B省屬沿海省份,B省的發展調整對港澳台經濟影響甚大,所以倩的系列獨家專訪不但搶了省報的光,而且還被港澳台各報所轉載。 最令倩得意的,是在“兩會”結束的記者招待會上,國務院負責人在闡述新一屆政府的港澳台政策時,大段引用了倩的報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倩走運了。 開始倩並沒有想到“系列專訪”的作用這麼大,但後來的結果簡直讓她驚奇,那種天要造就一個人,你想躲是躲不了的。 先說B省省委領導班子“換血”。 對中國政治熟悉的人都知道,大凡一個省的領導班子換屆,一般會採取三種形式。 其一是“就地繁殖”式。這種形式即由地方選拔出具備經驗、能力和品格的人,報中央考核批准,領導班子順利過渡。這樣的新老換屆形式所引來的動盪微之極微,是目前首選的方式。 其二是“軟過渡”式。這種形式是由中央挑選好接班人,在選舉前一年半載先投放到地方,擔任相應的副職,在取得民意和經驗後,再順理成章地接班。這種方式的利處在於理順了中央和地方間的關係,縮短了彼此溝通的時間和相應的距離。 第三種形式是如這次B省那樣的“緊急空降”式。近年中央一般很少採取這種方式,除非在政策上有大的改變,必須通過“投放”以確保新政策的貫徹和執行。 B省新省委書記到任後,包括港澳台在內的所有政治團體和媒體都在注視着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怎麼燒。按常規,這第一把“火”的火勢是今後政策調整的風向標。 令媒體等困惑不已的,是新書記到任後除了常規性的露面外,基本沒怎麼動作。那些侯在省委大樓的記者們,從中秋等到聖誕,從聖誕等到元旦,仍舊嗅不出風向哪邊吹,之後就準備安排撤離了。殊不知到春節前,由省委直接指揮的一場掃黃反毒戰役忽然間鋪天蓋地在全省展開,省委籍此對宣傳部、政法委、公安部門以及電台、電視台和各報刊進行整頓,常在這次整頓中坐上了省委宣傳部第一副部長的位置,《江城晚報》社長的印章轉而握在了倩的手心。倩因此而成為B省新聞媒體的“大姐大”,其影響力已不是老常所能左右的。 在歡送老常履任的宴會上,常在席間忽然百感交集,他咬着倩的耳朵說其實應該高興的你吧。倩聽了將嘴角泯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之後又搖了搖頭。 倩心裡清楚,將老常推上宣傳部第一副部長確實是倩的傑作。那天省委書記向她了解常的情況,那時她就知道,常能否上去,她的介紹很關鍵。 倩當然希望常能上。常一日不上,她就無出頭之日。但當書記向她徵求對常的看法時,她不清晰省委準備將常放在哪個位置上。以倩所想,將常搬走是無疑的,但關鍵是要把他擺在一個可以照顧到自己的地方,這道理很簡單,因為倩的根基還沒到獨當一面的時候,上頭有個人照應,好可以當喉舌,不好也可以當耳目。所以,那天的談話好艱難,倩遣詞造句想盡辦法讓書記明白,常的優點在於對宣傳口的熟悉,宣傳口對省委的工作和形象尤關重要,假如有老常把關,可保證B省的宣傳工作不“觸電”,這是省委工作必須重視的。 倩的遊說很成功,常如她所願當上了B省省委宣傳部的第一副部長,令倩感受不愉快的,是常在離開《江城晚報》時為她配備了兩個助手,一位是從市委宣傳部調來一姜姓的處長任倩的社長助理兼基建辦主任,另一就是薛筱芳被提拔為社委兼總編。 倩對薛被提升為社委兼總編有些無奈,但也沒什麼可說的。畢竟一盤棋,不可能都是你倩一個人在下,倩知道權力交換中的“交換發牌”原則,這是她必須接受的。 令倩難以忍受的,是當她知道新調來的姜助理居然是常的女兒葉梓新交的男朋友後,她忍不住偷偷地罵了聲“去你大爺的。” 十五. 當名人的另一半真不是滋味,尤其是女名人的那一半。 郎一直覺得自己在學校或者朋友們面前抬不起頭來是因為倩鋒芒太露。 有好幾次郎參加省里的學術討論會,別人介紹這是Z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的劉教授,掌聲寥寥無幾。但只要會議主持人加一句他太太是《江城晚報》的社長王倩,與會者就會躁動起來,掌聲也定是再度熱烈。 郎覺得這樣的生活不是沒勁兒,而是很沒勁兒。 那時郎和倩的女兒潁兒差不多5歲了,郎想,孩子如今沒那麼困身,白天可以送幼兒園,晚上可以交母親照料,看來我也該解放出來,為自己考慮考慮了。 郎很清楚自己這種狀態,他覺得假如自己待在學校,一輩子不會有大的出息,加上倩的輝煌。 郎想離開教育界,選擇從商,這樣總比一輩子龜縮在學校大院要好。 郎第一次和倩商量自己出來搞公司的事時,倩是反對的。 倩覺得郎留在學校並不會沒有前途,從商弄得好當然好,弄不好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也有的是。 倩說,郎你在學校呆的時間太長了,商場的險惡見識不多,看到的聽見的都是成功的經驗,那些失敗的例子當然不會在意。商場裡人與人之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的性格不具備。 郎本來也是和倩商量,並沒有肯定的意思,但倩一句“商場裡人與人之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的性格不具備”刺傷了他,他因此而暴跳如雷,反應很大,倩看着失態的郎很無奈。 倩其實也知道自己理虧。 她很清楚自己內心反對郎出來做的原因是她不想這個家變得不像家。 別的問題不說,郎在學校工作,因為不是坐班制,每天接送潁兒到幼兒園的工作大都由郎來做,碰上倩公幹在外,郎把所有家務事都挑了起來,這種生活好象也有好幾年了,郎從來都沒抱怨過。 倩是能體恤到郎的辛苦的,有好多次倩從外地回來,一進家門見郎躺在床上有一句沒一句的和潁兒講着故事,心裡所生就的疚意就一下子和着淚水涌了出來。 郎想從商的話題在一段時間內成為他們每天爭吵的主題,這樣吵多了無疑就是一種折磨,到了最後,倩知道自己其實也阻攔不了郎什麼,乾脆放棄算了,反正生活的路長着呢,見步行步吧。 倩放棄的另個原因是,她覺得今天事業有成,郎的功勞不可淹沒,隨着她的名聲愈大,對郎的歉意也就愈大,所以當郎嚷了好幾次要離開學校出來辦公司時,倩在很不願意的情況下也只好答應了。 倩不是個不顧丈夫感受的人,尤其是美國歸來,她感覺自己無論從心靈到肉體,都對不起郎。既然自己同意郎出來搞公司,就應義無反顧地幫助他。包括經驗,包括關係,也包括資金。 郎在社會上認識的朋友本來不多,倩讓葉梓的男朋友、自己的助理小姜脫出身來幫他。 小姜原來在市委工作,各方面的人面都很廣,對於辦公司,從公司成立立項到辦營業執照租寫字樓等都很熟。郎是倩的丈夫,也是葉梓的乾爹,所以他當然是傾力相助。與此相比,郎就很陌生,他充其量不過是姜的一個忠實觀眾而已,公司在小姜的幫助下一切開展得相當順利。 郎也承認,沒有倩的幫助,郎的公司也不會接到政府好幾個部門的委託項目。 問題就在於倩太能幹,郎完全體現不到“當家作主”的感覺。郎從頭到尾袖手旁觀,他覺得不要說和倩比,就是小姜比,自己也是個廢人無疑。 郎的不開心由此就可想而之了。 倩是知道郎的不開心的,所以無論郎怎麼樣借題發揮,她都忍着聲讓他。但這樣的忍是有限的,他們之間的矛盾,終因一次“喝酒”而鬧得很極不愉快,用郎的話說,是很傷。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有天晚上倩為了幫郎取得一個代理產品的批文宴請省外經委的陳處長和他手下的幾個科長,郎也是參加的。本來作為業務宴請,主客間喝點酒也不是什麼問題。但這個陳處屬於酒品有問題的人,幾杯白酒下肚,就有點把握不了,一會兒要倩這么喝,一會兒又換個理由要倩那么喝。倩一是出於禮貌,還有是有求於人,只好百般順從。雙方你來我往地進行了十幾個回合,2瓶“極品二鍋頭”就這樣報廢了。按說酒喝到這份兒上也就可以了,偏偏陳處不依,呼天叫地地又拿來了2瓶酒,然後又倒了兩杯要和倩再喝過,郎在旁邊見了臉色就不怎麼好看。 倩看郎變了臉色,一邊把酒喝了一邊兒就趕緊用腳踢郎,郎先前對倩這樣喝就很反感,現在見倩用腳踢他,心裡就更火,他叫侍應拿來幾個喝啤酒的大水杯,連開兩大瓶,把每個杯子都倒滿了,然後站起來,一杯遞給陳處,一杯自己拿着,頭一仰咕嚕咕嚕地就把一大杯酒全喝下去了,喝完之後郎把杯子翻了個底朝天,然後氣定神頤的對着陳處說:大哥,這杯小弟跟你喝了,給不給臉就看您的。 郎喝酒的動作很灑脫,但郎的話說得很次。 喝酒的人從不會用“給不給臉”這樣的話來敬酒的,這種語言只有香港拍的警匪片在“講數”時才會有的,現在從郎的口上講出來,知道他為人的就會說他書生氣,不知道的就會覺得他在找事兒。 陳處本來也不是個特別難纏的人,但酒喝多了也就顧不着什麼禮貌了,他把郎給他的酒往桌面上一擱,然後就嗝着氣對郎說:這個臉跟誰都可以給,偏就不能給你。你算“大”我不是?剛才我們對喝的時候你幹嘛去了?你要喝可以,你跟我喝,但你不能代王總喝,誰都可以代,就你不能代。 郎聽陳這麼一說,臉就鐵青鐵青的,他一仰頭,又再喝了一大杯,然後問;如果不夠我再喝,怎麼樣?說完就又再拿起一杯,這時全場都安靜下來了,倩在那刻不知幫誰好,如果幫陳處嘛,郎要在現場鬧起來,後果就更不堪設想;如果幫郎,那肯定會得罪外經委的人。 倩覺得事情到了這份兒上,郎闖的禍已經不是得罪誰的問題了,傳出去對郎對公司對倩本人都會有很多後續的不堪。倩想這個時候只有自己可以出面彌補,於是她用眼看着助理小姜,小姜見倩看着他,就心領神會,倩拿起一杯酒,然後拉着郎的手說,來我們敬大家一杯吧,小姜等倩講完,馬上附和說好啊,早該你倆敬大家了,陳處,我們老闆從來不喝白酒的,今兒算破戒了。 外經委的幾個科長見倩如此氣度,就把那杯酒塞到陳的手上,那姓陳的知道郎可以得罪,但作為晚報社長的王倩卻是得罪不起的。所以很快就哈哈地大笑起來,他拿着酒,走到郎的身邊,拍着郎的肩膀說:好啊,劉教授,你有個好老婆,艷服不少,艷福不少。來,干。 郎聽陳一聲“劉教授”,知道陳其實在譏笑他,那刻他滿臉通紅,好想當着陳的臉把酒往地上潑,但倩拉着他的手,倩在他手上使着勁兒,小姜也不停地向他打着眼色,郎從心中竄起來的那股酸氣就這樣被倩強壓下去了。 郎拿起杯子,他勉強地笑了笑,一口就把那杯酒喝下去了。郎喝完對陳說:陳處,我剛出學校,沒生意人那彎兒轉,說話可能有點兒沖,但沒別的意思,您以後照顧點兒,多見諒吧。 郎這幾句話倒是說得挺不溫不火的,既沒有把自己貶了,也給足陳的面子,倩提着的心才放了下來。之後小姜嚷着說唱唱革命歌吧,一幫人才離開了餐桌,一直鬧到晚上3點多鐘才罷休。 倩和郎離開餐館時,倩說郎你要不行就坐我們的車回去吧?郎好象沒聽見倩在和他講話似的,安全帽也不戴,一飛身就跳上車,然後把油門呼得驚天動地,等發動機從暴躁的轟鳴歸於沉靜,郎頭也不回,把倩孤零零地留在黑夜,自己一溜煙兒地把車開跑了。 倩一個人站在黑夜裡,那刻她真的很想哭,郎從來沒有這樣對過她。 倩那天說她不想回家,她和小姜到了江灣新城一個會員制的酒吧里閒坐,倩向姜講了她和郎認識的過程,講了婚後郎怎麼不理解她,講到她自己其實也不想出來做女強人,她內心也希望郎可以出人頭地時,淚水就汨汨地掉了下來。 姜第一次見倩流淚,他先是遞給倩一客熱毛巾,然後又為倩要了杯熱檸檬茶,除此確實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因為畢竟面前坐着的是他的老闆。 那晚他陪倩坐到天亮,然後才開車送她回家。 十六. 倩從來沒有好好想過她和郎的這段婚姻是幸福或者是不幸福。 本來,當初不是因為工作的問題,她是不會想到找郎的。 郎和倩之間其實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好多事情吵來吵去和別的家庭也沒什麼兩樣。 “喝酒”事件之後倩和郎冷戰了兩個多星期,那些日子真不好過。比如倩從報社回家,明明看見郎和潁兒玩得開開心心的,郎一見倩回來,就冷冷地將穎兒扔在一旁,自己鑽進書房打機去了。 這樣的故事每晚上映,倩一邊裝着笑應付孩子,內心卻如刀割般疼。 到了第二個星期天,恰好是穎兒的生日,倩覺得這是個機會,就讓穎兒向父親提議他們一家去“南湖水上遊樂世界”玩,郎很疼惜女兒,女兒的提議他當然不會反對,這樣就為倩和郎的和好創造了機會。 倩其實很懂郎的性格。 郎是南方人,在感情上和出生在北方的倩相比就顯得比較細膩,加上郎從小生長在單親家庭,家裡除了媽媽就他一個孩子,郎的固執懦弱是可想而知的。 婚姻就是這樣,婚前看着是優點的東西,慢慢都會成了一種累贅。 就說郎吧,郎對感情的要求可謂細微,一點不順心的,他就覺得是難以忍受的事情,尤其是在周末節假日這些敏感的日子,郎總要一家人按照他的設計去活動,稍有不從,郎就會給你一天甚至是幾天的黑臉,直到倩左說右哄表面上也象是真沒有什麼了,但隨之他有意無意表現出來的那種無精打采,倩還是能感覺到的。 倩有時候也後悔當初自己怎麼沒有發現郎的這種性格,可再往仔細想想,郎其實也沒騙過她。記得第一次被郎帶回家時,自己不是為郎的認真仔細感動過麼?郎給她遞過的拖鞋現在還穿在自己的腳上,那些紫色的葡萄綠色的荷葉粉紅的睡蓮哪一樣不是郎所刻意的?當時自己不是還在心裡問一個女人跟着一個把家安排得舒舒服服的男人這輩子還有什麼可愁的?只是現在這些都變得不美好了,那個曾經為有一個溫馨的家的女人沒時間欣賞這個家了,而那個曾經很熱衷於“家”的溫暖的男人開始將他所做的一切看着是負擔,這一切是誰之錯? 十七. 倩之所以願意主動和郎和好是因為她很深刻的反省了自己。這種反省愈是深刻,對郎的同情和理解就愈發多了起來。 倩想男人都是愛面子的,看着自己的老婆被一幫人圍着灌酒,自己想幫還不能幫,郎的不開心當然是難免的了。而且姓陳的酒品也真夠噁心的了,為這個和郎鬧不開心,反倒象是噁心了自己的丈夫呢。 倩這麼想着了,就覺得自己應該體諒體諒郎,所以那天在“南湖水上遊樂世界”,郎耍盡了脾氣,倩要走在前面他就落後,倩放慢了腳步他就向前,如此來回重複了好幾個來回,倩趁着他們落在穎兒的視線內一把抓住了郎的手臂,倩來回搖着郎的手說郎你是男人呢,你別生氣好嗎?最多我以後聽你的話,你想干麻我都聽你的,你要生氣也行,別生那麼長時間,好嗎? 郎本來也不完全是生倩的氣,現在倩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再犟下去就真有點過份了,如此郎和倩和好如初。 倩和郎經歷了這次冷戰後,彼此都客氣了很多。倩後來和她的朋友講起這次吵架,朋友很驚訝她會如此屈就換取冷戰的結束,朋友指責她說做女人哪能這麼笨呀?倩聽了苦笑了一下,內心感覺很傷。只是,當倩想起,郎再過份,都是出於對倩的愛。要說過份,倩那頂“綠帽”對郎的傷害,不是更大嗎?倩每每想到這裡,就不覺得自己的“傷”有多麼的不公道了。 人就是這樣,不作賊,就不會心虛。 倩知道,自己從美國回來後,就無法和郎抗衡了。 郎哪怕有多麼的不對,每次下了決心準備頂下去時,郎那雙冷漠的眼睛讓她從內心打起顫來。 倩經常想自己也不是沒有談過戀愛,以前可從來沒有這麼失敗過,偏偏獨是郎使她這麼失敗。 無論倩在外面多麼風光,但當她一回到家,人未進家門,心裡就發慌,覺得自己象做錯事的小學生。 倩也曾嘗試努力克服過這種心理,每次都在提醒自己,我怕什麼?我都是大人了,大人和小孩最大的區別就是不需要有任何的顧忌干自己想幹的事情,郎我怕你什麼?但當倩一腳邁進門檻時,郎和穎兒嘻嘻哈哈地玩着,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倩就慌了神去解釋,倩這麼一解釋,就等於認了低,郎要怎麼弄她,她都只能認了。 也有過一次,當她心驚膽戰地走進家門的時候,郎卻沒有在家,郎被同學拉去喝酒去了,那天晚上倩意外得到一次輕鬆。倩通過這次輕鬆豁然醒悟,她看到要改變自己在家的這種被動局面只有兩條路,一是她放棄事業回歸家園,做個相夫教子的好老婆,這條路倩當然不會選;另一條路就是讓郎忙起來,最好把孩子放到她奶奶那兒,讓郎忙到和自己一樣轉不過來,這樣倩怎麼忙都可理直氣壯。 常一直很清楚倩的煩惱,所以當倩萌發出將郎推出商界前沿時,他是竭力的贊成。 常這樣做並不是為倩。 常這些年和倩的“合作”太多了,這種合作如果僅是商業上的,倒沒什麼可害怕的,因為既然選擇在河邊走,就預了要濕鞋。 常對倩在商業上和他能走多遠心中有數,因為女兒的男朋友姜一直是他的心腹,為了將姜綁死,他不惜將自己的女兒推出去,現在一條草繩上串着的是他、倩和姜,甚至還有葉梓,串不上的,是郎。 常一直挖空心思想將郎串住,因為他偷了他的老婆。 常在官場沒怵過誰,但自從泡上倩後,他對郎有種“敬鬼神而遠之”的感覺。 常是個聰明的人,比如當初他泡薛筱芳時,薛還是單身,薛後來嫁給市委的一位副秘書長後,他就立即和薛切斷了關係。為了安撫薛,常還頂住倩的醋意,將薛安排進社委,另送了頂副主編的烏紗帽,這麼做可叫有情有義有善有終。 某種程度,常也想和倩斷的,因為天底下好的女人不只倩一個。只是他們的合作千絲萬縷,不是說斷就能斷;加上就算他想斷,倩也不干。倩很刻意地和他保持着若即若離不遠不近的關係,用倩的話說,你想相忘於江湖,我非要相濡與沫。 常想,既然斷不了,就一定要讓郎也坐上這趟船。輸光了錢的賭徒會拼命,何況是輸了老婆的? 常有天向倩提出這樣一種設計,即省委宣傳部通過對省內報刊的整頓,將原有幾家實力分散的報社和期刊一同歸併《江城晚報》,並以此成立“江城報業集團”。隨着報業集團經營的擴張,比如建立一個擁有世界先進彩印印刷設備的彩印中心和一個擁有先進衛星接傳技術的編輯中心,無論是購置設備和購買土地興建土木,都蘊藏着很大的商機,這樣的商機通過一定的運作,一方面既可滿足郎成為一個成功商人的欲望,更重要的,是讓郎忙起來,這樣可以給倩騰出更大的空間。 常向倩介紹完這個計劃後很得意地說,所謂“男人有錢就學壞”,郎的本性現在是太老實太婆媽,適當讓他“壞”點,對他的未來是有好處的。 常這話說得很輕鬆,但已足夠讓倩打了個寒顫。 常問倩你冷嗎?倩搖了搖頭。 倩知道常講的正是她心裡想的。但關於怎麼對付郎,倩不想由常的嘴裡講出來,這樣也許自己內心會好受些。因為從內心來說,郎是無辜的。 常看倩沉默無語,就有些尷尬地問,怎麼,你真的不高興? 倩聽了幽幽地說,常,我知道你的用心,只是我告訴你,我和你就是我和你,別把別的人拴上,要不你會輸得很慘,當然你可以不信我的話。 倩這麼說完,輪到常打了個寒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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