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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我可以當你父親!” (小說)
送交者: 幼河 2011年04月19日16:06:57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我可以當你父親!”      

 

  夏天時曾到十幾年前剛到美國時的大學城探望老友。那時三十出頭,拖家帶口

地到美國求學,妻子在中國餐館當女侍者端盤子。我學習之餘在一家塑料製品工廠

里打半工,晚上六點半到十點半。周末的晚上再去中國餐館當侍者。學習、生活真

是緊張之極。現在想起來總有些不可思議,不知道那時怎麼會那麼精力旺盛。見到

多年不見的朋友自然就說到了當年,頗感慨,他那時也曾和我在那家塑料廠打工。

現在的日子應該是比那會兒好多了,他博士讀完就在大學裡一直干博士後,後來混

到個“研究教授”的位置,就是不教課專門搞科研。薪水不會高,但在美國中部地

區一個大學城還是過得去。可這日子怎麼過得這麼快呢?一晃十年過去,我和他雖

不是老態龍鍾,但也都是鬢角花白,頭頂開了“天窗”,變成了虛胖的中年人。

 

  我不由地問起那家塑料廠所認識的人的情況。那家塑料廠還在,而且越來越紅

火,但他早已不在那打工了,所以也說不清楚。

 

  “你還記得梅(MAY)嗎?我前些日子還在超市裡看碰見她,聊了幾句。她

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不過人還是那麼瘦,娃娃臉也沒怎麼變。她一直在那家

塑料廠幹活,甚至連家都沒搬,還是在TRAILER(沒有地基的活動房子)里

住。”老友說道。

 

  她?我心中的隱藏着的一個秘密。也許會永遠隱藏着,也許是個秘密才有美好

的感覺,也許記憶的長河會讓那越來越久遠的記憶漸漸失真……

 

  我在那個塑料廠的工作是替換那些吃晚飯、休息的工人。這一班工人是從下午

四點到夜裡十二點。這個車間是生產車間,有六、七個修理工維修着那幾十台製造

塑料器皿的沖床,剩下的是一般的包裝工,就是把沖床壓出來的產品碼好、數好,

然後裝在紙箱子裡,放到傳送帶上送到倉庫去。這些工人多是老撾難民,而且多是

女性。她們似乎天生就是來幹這個活的,別看一個個長得小小個頭兒,干起活來手

腳難以想像的麻利。

 

  每天到那個充滿煙霧,相對悶熱的車間幹活時,當班的工頭會給我個單子,上

面寫着我將替換哪些衝壓機上幹活的工人,讓他們輪換吃飯、休息。每個工人在六

點半到十點半期間可以休息兩次,每次十五分鐘。工頭算得很精,我一般是替換七

個人休息。如果每個人都是休息或吃飯十五分鐘,一個人就是半小時,七個人是三

個半小時,剩下半小時是我自己掌握。工頭心裡明白,這幫幹活的一休息起來就沒

完,很少人會按時回來。“到時間你就用麥克風把該回來的人喊來。否則你就沒時

間完成你的工作(讓七個人在四小時內都休息兩次)。你每天工作時間就四小時,

多干是不給錢的。”工頭說。

 

  好啦,六點半到十點半,麥克風總響起着我們這些打半工的人的喊叫。“XX

號(機床的工人),你休息時間已過,請趕緊回來幹活。”匆匆趕回來的人都沒好

臉色。但梅是個例外,她總按時返回,甚至還提前幾分鐘,有時還怯生生地問:“

我沒回來晚吧?”她長得勻稱嬌小,女性特徵不怎麼明顯,我最初還以為她也就是

個孩子。

 

  梅談不上如花似玉;眼睛特別大,長睫毛;眉毛細長,彎彎的;鼻子小小的,

有點癟,嘴巴總是撅起來的樣子,施着淡妝。這就更顯得她小。後得知她已經是一

個孩子的母親真有些吃驚。其實那會兒她十九歲了。

 

  因為梅在美國上過幾年學,所以英文相當不錯。她人也隨和。我那時對老撾難

民如何來的美國好奇,有時間就問我感興趣的事情。通過梅我知道,在這個工廠干

活的老撾難民都是一個村子的。

 

  他們自稱是成吉思汗的後代,祖祖輩輩就生活在老撾極端貧困的山區里,直到

有一天身邊發生了戰爭。山民們並不傾向哪一方,只是單純地逃命來到泰老邊境泰

國一方的難民營里。按理說,仗打完了他們該重返家園,但他們在難民營里住着就

不走了。難民營里不用幹活就有吃、有喝,還有住的地方,比他們山村裡的生活好

多啦,為什麼要回去?難民們一住就是十幾年。梅的父母就是在難民營里結婚,梅

是老大,她下面還有六個弟弟、妹妹。像他們這樣的家庭還算生得少的,多的有十

幾個孩子。

 

  美國在印度支那半島的戰爭結束後,他們這些在泰國難民營里住着的,越來越

多的難民就莫名其妙地來到美國落戶了。老撾難民各個州分配名額,他們村子的人

都來到堪薩斯州這個大學城。這裡恰好有個很大的塑料器皿製造工廠,於是他們一

家家的都在這裡打工。上面說了,這個車間裡大都是女的。男的呢?他們都在染色

車間和倉庫干。也有很多男的不出來幹活,“失業”在家看孩子。梅的公公就在家

看孩子,其中有梅的女兒。據說這樣可以在政府有關部門領到補助,比出去幹活上

算。為什麼不是女的在家呢?我一直就沒搞明白。

 

  梅高中沒有畢業就來幹活了。問她為什麼不上完高中,她默不作聲。我猜想有

可能畢不了業。因為她連地球是圓的都不知道。他們難民的孩子也有上大學的,這

個車間裡就有個難民的兒子是大學生,課餘就在塑料廠打工掙學費。我說你應該拿

到高中文憑,然後去上大學,在這個工廠里打工沒什麼出息(NO FUTRUE

)。她還是默默地笑笑。唉,我也沒替她想想,現在已有了家庭,還有個不到兩歲

的孩子。再說,真要走出老撾難民在美國生活的圈子也不容易。她一個弱女子還真

不敢獨自跑到美國社會上去闖蕩。這些老撾難民讓我想到了現在在保留地里的印第

安人。

 

  老撾難民們周末聚在一起一般是賭錢,說好到比較寬敞的老撾人家裡。梅說怎

麼個賭法兒她也不太清楚,反正很熱鬧,分成兩、三攤,用撲克牌,喝五吆六的,

有時輸贏還挺大,不過一般是幾十元範圍。一玩兒就是一整天。梅的丈夫也去,為

此他們吵架。我問她賭錢有沒有女的參加。她說有,但她不去,沒意思。

 

  “那什麼有意思?”我問。

 

  “我想讓我丈夫陪着我。”梅到真坦率。

 

  “他呢?”

 

  “不怎麼喜歡我了。我一和他吵架他就出去。不過他從來沒打過我。”

 

  “有什麼特別不喜歡的事?”我想想問。

 

  “我最恨繳稅。還有,我恨我沒錢。”

 

  我一聽忍不住樂了。“你也去買樂透獎呀?”我知道老撾難民很多都去買。但

他們只買三位數字的那種。我算了一下,中獎的概率是千分之一。恐怕還能有點小

技巧--記住以前的中獎號碼,記住得越多越好,買這種彩票時就不買這種號碼,

儘可能地多買從未中獎的號碼。不過買彩票的規則是,中獎者平分獎金。如果一大

堆人中獎,大概也分不了幾個子兒。即使是這樣,老撾難民們玩兒得還是極其認真

。每天晚上八點可以從電話中得知中獎好碼。所以一過晚八點,就有人急急忙忙打

電話。得知中獎號碼後,一般都捶胸頓足,因為他們買彩票都十幾張,甚至幾十張

的買。偶而有中獎者(得到幾百塊,甚至上千),那傢伙就樂得個瘋瘋癲癲。

 

  “發不了財。”她不以為然。

 

  還有點腦子嘛。“看來你在這裡不太高興。”

 

  “我想離開這裡。”她低頭自語。

 

  “太遲了。”我有點開玩笑的意思。

 

  “你可以帶我離開這裡。”她一本正經。

 

  “胡說。”我一驚。

 

  “我說的沒錯。你在讀博士。畢業了你就走了。”

 

  “我可以當你父親!”

 

  “可你不是我父親。”

 

  “我有妻子。”

 

  “如果你沒有妻子你是否喜歡我?”

 

  “你有丈夫,有家庭,有孩子。”我有些後悔了,就不該沒完沒了地問梅好多

問題。是否讓她產生錯覺?工廠里曾發生過老撾女人和修理工亂搞的事情,結果那

個女人的丈夫拿着刀子來玩兒命。我可不想惹事。

 

  “我愛你。”梅這會兒和我想像的可一點也不一樣了,眼睛直視着我,咄咄逼

人,不,有點瘋癲。

 

  “為什麼?”我有點不知所措。“我可以當你的父親,我可以當你父親。”你

說我老說這句幹什麼?

 

  梅看着我默默一笑。我趕緊藉故走來了。我想她知道我有意躲開她。她會不會

生氣呀?我又覺得不能有意無意地傷害這個女孩子的感情。可她說“我愛你”。或

許這不是真的吧?

 

  正想着,梅忽然追過來,一下摟住我的胳膊,“我愛你。”聲音很大。正在沖

床前幹活的老撾女人們都回頭看,並哈哈大笑。梅簡直有挑釁的意味。咱這“葉公

”一下子汗都下來了,真的怕她丈夫到時候拿着刀衝過來。正窘,她已經跑回自己

的工作檯。或許老撾人的想法和我們中國人不一樣,他們認為這樣很正常?

 

  以後梅沒有再讓我這麼下不來台。但她會找機會說“我愛你”,並半真半假地

說“你帶我走吧”。有一次,她竟然把手伸到我衣服里,摸我汗濕的身體。我當時

怎麼就默許了呢?不知道,反正那小手在後背上撫摸的感覺非常的異樣。唉,我是

個男人呀。

 

  那時候一個人靜下來,我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上梅了。如果是,又是喜歡

她什麼呢?或許喜歡,乃至愛是不能分析的,因為那不是理性的東西……

 

  我轉學走之前還特意和梅告別。她知道我是最後一次來塑料廠打工時,沒調皮

地再說“我愛你”,而是低着頭,“你真的不想帶我離開這裡嗎?”我笑一笑,有

點難過。大概她是很認真地這麼想的。

 

  現在呢?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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