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政治派别
·皇甫茹·
美国的共和党要算相对保守的。所谓“保守”,并不是说共和党要把美国拉回到一百年之前、甚至二十年之前的状态。如果真是如此,共和党就很难吸引年轻人了,但是事实上他
们在校园里相当活跃。美国是一个变动很快的社会,共和党也只能随主流前行。他们的“保守”,有保住传统的一面,但更多的还是守住现实——也就是在政府政策的辩论中,多加一
点common sense;对效益未经证实的“社会改造工程”,多踩踩煞车板。
例如,如果是八人以下的小企业,美国法庭一般不接受工作场所性骚扰的状子。小饭店之类的,低技术低工资,又没什么福利,你自己换个地儿吧。小企业没有足够的人力财力,陪你上法庭搅得没完没了。生意做不下去,导致七、八个人失业,不划算。加拿大比美国要“左”得多,在加拿大,为了某个衣着暴露的女人的“尊严”,法庭可以斗垮上百人的公司。
这种法规,在美国就会被共和党议员删掉或改写。
但是,在今日的美国,再保守的人也不敢反对女男平等。即使是基督教右派,要女人回
家带孩子,他们也不敢剥夺妇女的选举权——尽管这是本世纪的新生事物,要到1920年,
美国女人才获得有了选举权。政治上两性平等,在美国已是民众的共识。保守派在这方面一
点都不保守,他们甚至支持多尔夫人(Elizabeth Dole)出来竞选下一届总
统。
当然,民主党人可以很骄傲地说:我们的奥布莱特是美国有史以来官阶最高的女人,女
男平等,还数我们做得好。但是共和党人大可对此心中暗笑:你们在外交上重用一个女人,
把美国拖入一场战争;我们也曾在外交上重用一个女人,把美国拖入另一场战争,一比一,
双方平手。
奥布莱特在郎勃丽说了狠话:三年后科索沃大选决定是否独立。要米洛舍维奇签一个拱
手让出科索沃的条约,人家当然不干,他也不能让塞族人骂“卖国贼”嘛。于是北约只能轰
炸南斯拉夫。布什作总统时,他提拔的驻伊拉克女大使April Glaspie,则对
萨达姆说了软话。入侵科威特之前的最后一次美伊高层接触,是萨达姆和她的会见。在萨达
姆讲了他不再能忍受石油市场的高价(影响到伊拉克卖石油)并决定“反击科威特的侵略”
后,葛拉斯派说,“美国对阿拉伯国家之间的争执没有既定看法”,实际上是鼓励了伊拉克,
而不是坚定地警告说美国会支持科威特。海湾战争和科索沃危机,当然有它们复杂的原因,
但是,若要追究战前美国的外交错误,这两个女人难辞其咎。
海湾战争是保守派要打进步派反对,认为这是一场为了石油的肮脏的帝国主义战争。轰
炸南斯拉夫是进步派要打保守派反对,认为美国在巴尔干没有重大的国家利益。保守派以地
缘政治为主,出兵科威特可以理解。但是高扬理想主义的进步派人士,年轻时即使未参加、
至少也曾同情反越战学生运动,为什么他们自己也会卷入战争?
首先当然是台上和台下的区别。台上和台下能讲的话,是很不一样的。如果大陆现在是
国民党领导着要进WTO,共产党肯定天天骂“新二十一条”、“美帝国主义的走狗”、“从天
上到陆地把中国出卖光了”!身在台下不必负责任,怎么痛快怎么骂。台上就不同了。被赶
出家园的阿尔巴尼亚人见了西方记者就问:西欧领导人怎么可以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难道
我们不是欧洲人?这类新闻天天登在报纸上,群情激奋,你不做点事很难向选民交代。不过,
更重要的,大概还是生活的辩证法:惟善战者能止杀。
奥布莱特不是不能强硬,问题是她看错了自己的总统。假设美国是杜鲁门当政——杜鲁
门是民主党,但比起今天的民主党人,他可以算保守派——如果杜鲁门把郎勃丽协议递给米
洛舍维奇,老米会怎么想?这老家伙下令在日本扔过原子弹,算了算了,还是签吧!他对塞
族人也可以有个交代:你们愿意为科索沃吃原子弹吗?换上克林顿,就算老米想签约,军方
也可能强烈反对:这小子越战时逃避兵役,上台后多次压缩军费,弄得美军最先进的地面目
标监视雷达没地方装,要去买澳大利亚航空公司的二手飞机,美国军人根本看不起他,这傻
妞还能指挥打仗?
如果你平时太nice,高调太多,以至你的军事威慑不可信,话说出去又收不回来,
那就只能真的动手了。
科索沃危机的进程也说明了这一辩证法。北约的轰炸可以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开始
的两个星期,每天炸三十个左右的目标,多是空房子。这样打下去,我当时的预测是北约要
碰得灰头土脸,不过是为科索沃的“种族清洗”象征性地惩罚一下塞尔维亚,难民只能由北
约各国收留了。这种打法,米洛舍维奇毫不在乎。
四月份的后两个星期是第二阶段,北约有点认真了,开始轰炸道路、桥梁和油库。这时
我的预测是北约能赢,但是旷日持久。切断科索沃和塞尔维亚的联系后,把陷在那里的四万
塞军当“人质”,今天炸掉塞军三辆坦克,明天消灭一个排,跟米洛舍维奇磨耐性。
四月下旬,北约各国首脑在华盛顿集会,庆祝北约成立五十年。这以后,高层显然有了
默契,轰炸大规模升级,并从军事目标扩展到所谓的“领导力目标”(leadershi
p target),即有助于老米维持统治的目标——这是好听的讲法,说白了就是轰炸
民用目标,包括电视塔、电厂和水厂。据《纽约时报》报导,5月8日“误炸”大陆驻南斯
拉夫使馆后,北约各国的决心反而更坚定了:反正最坏的可能“误炸”事件已经发生了,再
加点平民伤亡,也就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了。
塞族人的情绪在这时也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从轰炸初期的蔑视甚至狂欢变为忧虑和悲
伤。初次看到消息时兄弟以为是西方报纸“造谣”,我们大陆人还是最相信党妈妈的宣传。
5月11日的《华夏文摘》增刊登载了因公殉职的新华社记者邵云环为《参考消息》写的报
导(贝尔格莱德5月6日和4月26日电)。“一般来说,在贝尔格莱德市区,北约往往在‘精
确地’炸毁一个目标后,便会完成任务般打道回府了〔可见轰炸初期大陆报纸上那些‘狂轰
滥炸’的报导是作了艺术加工的〕。可自4月29日起情况发生了变化。那天晚上从10点
多开始直至次日清晨,飞机的轰鸣声、导弹的爆炸声和防空炮火声彻夜未停。”“南斯拉夫没
有屈服。尽管谁也说不出结果会是什么样,但人们仍在孤军奋战和抗争着。可是我的感觉是,
近几天的轰炸给塞尔维亚人的打击更为沉重,与其说体现在物质或军事方面,不如说体现在
心理和精神方面。”我党久经考验的宣传战线上的老兵都透露说,塞族人在心理和精神方面
受到沉重打击;我在同一天写的《十年发了一场民族主义羊癫疯》那篇文章里,就可以很放
心地预测:米洛舍维奇只能接受八强的和平协议了,即使放弃科索沃,塞族人也会承认他是
被迫的。
到六月初,北约开始在科索沃周围集结地面部队,摆出准备打地面战争的架式。同时,
科索沃解放军的进攻,迫使反击的塞军走出隐蔽所,给了北约空军一次歼灭数百塞军的机会。
轰炸民用目标,武力支持科索沃解放军,投放地面部队……北约做了所有这些他们曾经发誓
不做的事情,才打垮了塞族人的斗志,迫使米洛舍维奇撤军投降。
本人5月11日那篇文章对科索沃形势的预测,已被目前的发展所证实。只有科索沃将
被分治的预言,似乎与安理会决议不符。幸好俄国老毛子抢先进兵,企图造成分治的“地面
事实”。北约的反应并不激烈,简直就象有暗盘交易似的。
英语俗话说“战争是地狱”。反对战争,这是一个崇高的目标;但是,既然到了以杀止
杀的地步,打仗就要有个打仗的样子。北约各国的“新左派”和克林顿那样的美国进步派,
只有在事实上一步一步地抛弃了许多漂亮的大话,并最终放出地狱之火,才使科索沃的暴力
基本停了下来。同时,也使自己显得很虚伪。
只有英国的工党,说话做事象个男人,有血性,有担当。上来就主张地面战解决问题,
派出了人数最多的维和部队,并且承包了科索沃北部塞族人聚集的地区。大英帝国是瓦解了,
但是,当年“日不落”的英风霸气,在后人的血液里,毕竟还有遗存。
毛泽东曾经对尼克松说:他喜欢和右派打交道,右派比较诚实。搞政治的人,他所讲的
话,和他实际能做的事,还有这些事所导致的后果(而不是他做这些事时企图要达到的目标),
这三者之间总是有区别的。或者说,某种程度的“虚伪”是免不了的。但是保守派比较注重
传统和现实,他们的政策往往有前例可依,言论、行事和后果,这三者间的区别,相对就比
较小。为地缘政治和国家利益打仗,只是在新时代上演历史老把戏。如果声称为了人权不得
不跨越主权,这仗该怎么打,如何弥合言论、行事和后果三者之间的差距?只怕谁都不知道。
要说保守派比进步派有更完好的人格,我是不相信的。但是,他们的定位使他们看来比
进步派诚实一些,却也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