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9滴眼淚
陳昇
那一年,我十九歲,忠孝東路還找不到一家卡拉OK。所以,我沒有辦法為自己的心
情,去唱着別人悲傷的歌。有一次,我怯生生的站在一家叫做富麗華餐廳的門口,
遞給駐唱的琴師一張字條
說:「先生!你可不可以為我演唱這首歌。」(這令我想起聖.艾克徐貝利筆下那位向
他求取一幅小綿羊畫作的可愛王子。,他懷着柔柔的眼光,展開字條對我說:「九千
九百九十九滴眼淚!
上來坐吧!小朋友!我想我能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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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二時,你做什麼?
子夜二時,你做什麼?
服用一帖尼古丁,應該是你最慣常的嗜好!
子夜二時,你做什麼?
呆坐無人的床沿,或者,你什麼都不做了只是仰望着遙遠的天際,用一切最不實際
的想像,來填塞你生活里一成不變的空自。
子夜二時,你做什麼?
從來都不曾認真的,準備去迎接,那種不願告人的心慌,任憑調頻電台傳來一些假
意的悲傷,任憑一份記憶,分享可能是永遠的糾纏。
子夜二時,你做什麼?
凝望着沉默不語的電話,是你不能自主的習慣。
子夜二時,你做什麼?
翻開發黃的日記,尋覓曾經快樂的證明,或者你什麼都不做了
只是仰望着幽暗的天際,等待着令人聳懼的意外,來填塞生活里一成不變的平常。
子夜二時,你做什麼?
最不應該是,臉頰上貼附着淚痕,
然後,沉沉地。沉沉地
睡去,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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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該書的自序)
有件事,過了好多年,還是記得很清楚,國小三年級時,有一天,尚未入學的弟弟,
托給我五毛錢(那年,他剛懂得使用金錢的樂趣,而我剛懂得如何對女同學惡作劇,
在她們的尖叫與追逐之間取得樂趣。弟弟要我幫他在學校的福利社,買一塊那種包
著「乳黃色奶油餡的」麵包。於是,第一堂課下課時,我到福利社將麵包買回來,
很整齊的用衛生紙將麵包包裹起來,放在抽屜中
上課後,我心不在焉的一直拿出來看,心裡想:「如果我掐一米未來嘗嘗,弟弟應該
不會怪我。」於是我動手掐了一小片。
第二堂課下課時,我不敢離開坐位,深怕寶貴的麵包會被偷走。
再上課時,我想:「如果我再掐一米來嘗嘗,應該還可以對弟弟解釋。」於是我又動
手了。
到了第四室課快下課時,我吃掉了半個麵包,放學後,我捧着半個麵包在路上躊躇
着不敢回家。
那天下午,弟弟哭得像溶化了的蜜糖,我哪!因為自責得蹲坐在廚房的士灶邊,望
着灶口發呆,(這動作是我高中以前用來處罰自己的辦法。
後來我總是覺得,這些簡單的事,多少寫真了我的人生哲學。
不經心的製造誘惑、忍受誘惑,而後不管是不是受制於誘惑,我都要自責。前三十
年如此,恐怕後三十年也是。
(算命的說,我能活到六十歲,這種感覺很奇特,這樣我可以算計我還有多少時間,
去做多少事。)
十八歲那年,畢業於彰化高工,汽車修護科(省立的),,終於經不起一些描述台北
青年生活樂趣的誘惑,來到這兒。這樣的動機,或許並不典型,但跟所有求取精彩
生活的理想人兒一樣,不為這個當年的決定而自責。
幾年過去了,還沒稱得上衣錦還鄉,但賺得一妻一子,是我最感到安慰的事。朋友
交了很多,仇人好像還沒有,二十四歲那年,為進唱片公司改本名志升,為單名升
(因為報考太多次,怕被認出來?,這個名字延用至今。)
我在彰化溪州的鄉下,有一個老家,身為長子,夜裡常常跟太太討論要如何教育那
乳名叫「小虎」的兒子,才能愉快的適應這個愈顯複雜不安的環境,突然想起我以
前房東的兒子,兩歲半那年,他學會的第一句話是「干!」。這話,我初一時還不
能
很自然的說出口,而現在一部部的電動玩具,已經不能滿足國小年紀孩子們的誘惑
了。
我現在為唱片公司做事,大部份時候會把我的疑慮寫在歌里,關心我的朋友,會發
現我的用心好像不太能獲得共鳴或迥響;當然,有時候也會為這些事覺得孤單、氣
喪。
心岱小姐真有心,勸我用寫的集結成書,有了這個機會,我會一直說下去,提醒人
們,環境變得有點奇怪。這些努力,小部份為自己,大部份為了爺爺,和身為長子
的父親,和我那寄養在鄉下三歲大的寶貝長子,大概都知道,我這個充滿了理想的
長子,回去種那片老田產的可能性,是越來越小了。
有天,打電話回老家,兒子在電話里說:「爸爸常常回來玩喔!」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不知道如何告訴他,爸爸很擔心將來他們的生活環境,也曾努力的想幫忙改變,但
是現在覺得有點無能為力。
這裡充滿了誘惑和陷阱,而這些誘惑,已經不再是像我小時候一個奶油麵包,那樣
的容易拒絕了,孩子們將如何自處呢?
以前我離家,奶奶和媽媽哭着送我到門口,好像我是要去打仗,我還覺得煩,現在
想起來也像。
我們的孩子!
至於,像一個小麵包那樣對小朋友的誘惑,一直都還存在着,而膨脹成了像電動玩
貝那樣的東西。可是小朋友們拒絕誘惑的能力,是不是也增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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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燈
阿茂是詹家的獨子,大我一屆的學長,身材高瘦、愛笑,很會玩躲避球,有兩個妹
妹。
阿茂的家在村子頭,一直到念高中時,常常因冬天夜晚來得早,晚歸的孩子,都要
藉着阿茂他娘點起的燈火,才
能壯膽回到村子裡。
有一年冬天,從台北連夜趕回鄉下,我在漆黑的路上走着,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
弟弟說,阿茂在夏天撞車死了,我才發覺,阿茂家門口的大燈,再也不亮了。
晚歸的孩子,再也不能迎着那盞叫人心安的燈火,回到村子裡。
現在,阿茂的娘,再也不用點燈、坎忑的等待晚歸的阿茂了
(後來,阿茂的大妹妹結婚之後,阿茂家門口的大燈又重新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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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的吉普賽
朋友說,我是當年最慘烈的頹廢派,其實,我覺得我只不過是八O年代都市的吉普賽,
那一年的冬天,我找不到一份適合的工作,每每在最晴朗的日子裡,注意光影在地
板上的移動。
對一切、都不方便去在乎,七十公斤的體重,卻有一張蠟黃的臉,晚上做一堆登陸
亞美利加的事。
後來,朋友說我病了,設法將我帶離那個地方
幾個月前,找經過那兒,人們告訴找,這個地方馬上要拆除重建,房子的主人已經
不在
我在門口佇立了很久很久,突然不肯相信,這些事曾經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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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夢的季節
夏天的我,呆若木雞。秋天是詩與農人收成的季節。冬天我把活動停頓下來,讓肢
體處在一種半休眠狀態之中。
而『想像』卻像是長了羽翼的天馬!是無法上鞍的雄獸。它在沒有邊際的空間裡隨
意馳騁,從來不因為不小心觸碰到主人心緒里最脆弱的地方而感到抱歉,那麼的囂
騰,那麼的誇張。
黑夜是它唯一的牢,只有當夜幕來臨時,可以讓他跟宿主,一同進入平靜而不傷害
人的地步,偶而它仍不安於室,並且有些小小的躁動,聲息會從夜的牢房裡,不經
心的泄落出來。那種知
覺,有人把它叫做是『夢』。
夢裡的事,不管是喜、怒、哀、樂、恐懼或者怯傷,你都不可以把它當做事實。
因為它是天馬的羽翼,那頭不能馴服的雄獸,在與黑夜纏鬥的時候,勉力的在極度
狹窄的夜之牢房裡,哀鳴,撞擊,乳白色的羽翼,從房子的隙縫中,輕輕地滑落出
來。
早上,混混噩噩的醒來,除了唏噓,卻已是遍尋不着。
冬天是『夢』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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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葉子心
我實在不是真的有意要這樣嚇唬自己,可是每次晚歸,要不多繞點路,當穿過那一
段幽暗的近路時總要騎車騎得屁滾尿流的。忘了是那個缺德鬼,在學校里散布說抄
近路途中那些隆起的土
丘,是日本時代在這裡械鬥的鄉民掩埋屍骨的地方。
沒有月色的晚上還好,反正這條路白天來來往往不知幾回,晚上什麼都看不見,憑
着直覺,很快穿過也沒什麼感覺。
如果在有月色的晚上,不巧還刮點風,吹着長在路邊的一些竹子,咿呀咿呀響,老
一點的村民還有一些惡習,習慣把貓屍吊掛在竹枝上,一串串的倍增恐怖氣氛。
為了壯膽,我總是夥同幾個同學,一起囂叫的快速通過這裡,久而久之,也就知道
怎麼去面對年少的恐懼了。只有一件事,一直到今天,總還不太想得通"
老人家勸我們在七月十五日中元節那天,最好不要經過那片竹林土丘。年紀小的時
候,很想知道原因,老人家硬是不說,後來慢慢的聽到了一些。
翌日,經過那段路時,總會發現滿地掉落的竹葉仔心?
他們說,七月十五日那天晚上,好兄弟們部出了匣,到各處去吃拜拜,酒足飯飽之
後,回到土丘那兒,便要找個尖細的東西剔剔牙,沒有更現成的,於是都摘取路邊
的竹葉仔心,充當牙籤使
用,剔完了就隨處丟滿地。
他們說,隔天清晨,路過的人,總會發現一路的竹葉仔心?
這樣具有想像力的故事,就伴着我們一起長大。
其實,還真有被嚇壞的小孩,他是我小叔叔班上的同學。初三那年,聽說他有幾個
禮拜的時間都不肯出門去上學。
只可惜後來嚇到它的答案揭曉了,大家又不免覺得有點遺憾。原來那只是一隻翹家
的母豬,躲在那片土丘里,夜裡大概餓極了出來找東西吃。那個可憐的孩子,在一
個漆黑的夜裡,撞見了它,
一陣慌亂,以為自己見着了什麼。
現在,那片土丘和竹林都被剷平,蓋了工廠,嚇人的故事,自然也破除了。
沒有這些嚇人的士丘、竹林和故事,真不曉得鄉下的孩子用什麼來伴着他們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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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完結性
有一次,跟着爺爺下田,撈到一條奇怪的魚。超級大的嘴巴,尾端有一圈黑印,用
文明人的話說,長得實在很「叛逆」。
將它養在自己精心設計的水缸里,後來由於開學分心,忘了餵養,竟然憑空就不見
了
我望着空空的水缸,鄰家的野孩子跑來說,這魚如果餓極了會吃自己,就從那一圈
黑印開始,一點一點的。
有一天,我站在大屯山頂,往南看去,發現台北盆地實在好像一個大水缸,這裡莫
非也羈禁了好多忘了餵養的魚兒,餓極了,也吃自己,一點一點的,很偶然的翻閱
一本書,上面說這叫「自我完結性』,什麼動物都會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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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的冷,因為我答應一個人不再輕易的悲傷,於是所有的淚水,
都沉澱在心靈的湖底,並且凍結成冰,擁有的,除了一件破舊的皮衣,一把嗚咽的
吉他,一部掉漆的相機之
外,就只剩下一抹幾乎要熄火,而仍不得靠航的愛。
日子無所謂接受或是拒絕,心情無所謂平靜或是激越,因為無力改變環境,於是努
力的在改變自己,所學的和所用的情事起了衝突,幾乎死在一種名叫『矛盾』的病
因上,年輕有時候真是苦惱。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的冷,我的笑容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凍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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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牢
不為什麼而活 是灑脫 是無奈
生活早已選擇了我 還是我決定如何來生活
總有理由原諒自己
是習慣 還是純粹喜歡
喜歡不對自己負責
當然可以活在幻想裡面 或者
透支青春填滿欲望
而生活就像無教的弧線
交錯在人們無意之間 很雞期望有人陪你傷悲
曾有人這樣對我說 燃燒生命不如一根煙
短暫不長久 狂歡的背後
總有寂寞在等待着你
pplain
夜,不可能在你期望之內,進行一種想像得到的事故
有一天,你突然的晚歸,很想洗個熱水澡,開了兩扇門,到了後陽台,準備旋開熱
水爐的開關,動手之前,突然發現後陽台的景觀,有點陌生。
想像之中,應該有些屬於夜的事故在進行着,是方城之戰正酣,圍剿的聲息,是君
子在梁上的□音,是貓咪的獵物在瀕死之前的喟嘆,或者只是掃街人在例行着他不
論晴雨永不休止的工作。
是窮人爸爸在為明天的生計進行着不能成眠的絞痛,是發育中的獨生子惡夜乍酸的
驚嗚,或者只是曠婦的喘息。
夜,終於放逐我於無邊的荒野中,反覆的對着自己耐力的極限做日出之前的扒騷,
我流着眼淚,跪拜在命運的執行者之前,企圖以我最怯弱和虔誠的心,做出沒有代
價的膜拜,請求他取去我堪用之外的多餘精力,取去我堪用之餘的所有想像。
讓我沉沉的睡去,讓我沉沉的睡去,可是他從不回答,卻聽憑我走入我不能不自我
安慰的宿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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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鰍
冬天缺水時,原本一向滿溢的圳仔,部乾涸見了底,也不知道是真要摸魚呢?還是只
是要到難得乾涸的圳仔里,搞得一身污泥?
其實,都是這樣子的。最初只是想下去玩玩泥巴,最後卻又怕回家挨罵。索性就認
真的摸起魚來,因為如果成果豐碩,原本應有的一頓罵,總要換成老人家的讚嘆 泥
鰍可是晚餐很難得
的可口小菜哪!!
這事有點冒險,因為有一種長在水裡的水蛇,實在很難跟鱔魚區別,大孩子總是吃
吃的笑着故意讓我們帶回家去挨一頓臭罵?
常常有孩子卡在排水的涵洞裡,得勞駕大人們去救他們出來,不過也沒有人因為如
此而停止冒險,孩子們叫呀叫的玩起泥巴戰,連那些家教特別嚴的老師的小孩,也
顧不得其他了。
現在,我經過夜市,見到一些吃食店陳列的泥鰍,圓圓胖胖的就是激不起我的胃口,
因為我老是覺得那不太起眼的魚兒,是用來玩樂,而不是吃的。
而那些原本充滿着豐富生機的圳仔,到今天早已是一片死寂,當然也不會再有孩子
冒着生命危險,下到那冒着化學氣泡的酸水裡去玩耍了。
泥鰍的故事,那麼遙遠即又那麼親近,只怕再過幾年說給人聽,任誰也不會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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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色的發
鄰家那個在學校悄悄對朋友說一定要嫁給我的女孩,在我入伍的前一年,挺着大肚
子,躲躲藏藏的回鄉下投靠娘家,隔天聽媽媽說,其實她根本就還沒出嫁。第三天,
我在雜貨店門前遇見她,
發現她還染了一頭金黃色的發,那時候還差一點就脫口說:「要不要實現你小時候的
想法。」
她裝作沒看見我,頭也不回的就走,那年她才十六歲。退伍後,再見過她一次,在
台北西區透明秀的海報看板上,咧着嘴,很滿足的笑着,我心裡想:「那就好!那就
好!」
這一年她應該二十歲,想必是一個孩子的媽。樣子沒什麼變,尤其是那一頭金黃色
的發。我怎麼可能會記錯,一直到現在,鄉下染金黃色頭髮的女孩也找不到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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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我在廟前生了半天,沒有發現他有一點需要別人呵護的樣子,一直到他終於要噓噓
了
年紀大一點的小孩,跑過來,褪下他的褲子之後,又一陣風似的都跑光了。他好像
受了什麼驚嚇似的,兀立在那兒,哭了起來。
孩子,你真是天底下最自私而可愛的動物。你活在單純的武斷裡面,無視於別人的
存在,只為自己的需要而需要,當別人棄你而去,你用一點哭泣,竟然也能夠滿足
自己
而大人呢?當他們贏得了全世界,卻輸掉自己時,猶然不知所以的在算計一切。
另不過,他們用別人的哭泣來滿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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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與哀愁
如果你一不小心 發現我心中的秘密
不要因為我的哀愁 你可以悄悄的離去
因為我並非故意 發掘你心中的憂慮
所有你想像的美麗 都會在嘆息中漸漸老去
別常常談論你我之問的差異
(並且暗示我)
會在陽光四射的日子飛離
我故意忽視你我之間的疑慮
(並且不告訴你)
會在每個心慌的夜裡 睹自哭泣.
如果你一不小心 發現我心中的秘密
不要因為我的哀愁 你可以
悄悄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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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鴛鴦田裡的孩子
小時候,我們喜歡匍匐在秋收之後的田野里,秋收後的田野,播散着一種用來作肥
的翠綠植物,在幾個禮拜之間,它就長滿了紫色的小花,我們習慣叫它『紫鴛鴦』。
紫鴛鴦柔柔的,而且像小天使們的心靈一樣,不沾染些許的俗世氣習,它們乾淨得
叫蝶鳥們不忍在上面落卵。
我們爬呀爬的,弟弟在紫鴛鴦叢中迷了路,着急的叫囂起來,卻也不能打擾我仰躺
成大字的身軀,眯起眼睛來看着很高很高的晴空中,噴射機向着夕陽落下去的地方,
划過一道道又直又長的
噴氣。小小的心靈里,仍然不知道流浪兩個字所代表的涵意。只是在彷佛之間有一
種感動,並且估量着。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家,離開了父母親,離開了成天令人憂
煩的弟弟妹妹,然後也坐上噴射機,在別人的天空中划過一道白線,那種滲雜着興
奮與酸楚的感覺,是不是可以將它歸類成一種快慰-
每天下課的時間裡,我就躺在紫鴛鴦田裡這樣想着想着,並且不自覺的就愛上了那
種感覺,日子就在容易間度過了
有一天,我一樣枕著書包,嘴裡嚼着青草,弟弟急急忙忙的跑來說,爸爸要為我們
家的哈利狗舉行葬禮,一時之間我的腦袋中一片空白
其實,我平常就沒有特別注意哈利狗的存在,而像哈利那樣一條毫不起眼的狗兒的
死去,跟我長大以後見過的生離死別比較起來,實在沒有任何新意,曾經有很長的
一段時間,在我心靈中以
為自己屬於比較邪惡的一面,也有過些不太尋常的期望。
有時候,會沒有緣由的弄死一些小動物,然後睜眼看着小動物帶着痛苦死去,我慢
慢的解剖,那一份不尋常的觸感成份,並且肯定的了解,這些成分是滋養一個人成
長的必然因素。
我望着弟弟漸行漸遠的背影,又望着在暮色中漸漸隱沒的家,耳朵裡面隱約的還可
以聽見哈利老邁的吠聲,眯着眼看日落之前最後的一道飛行白線,我沒有意識的喃
喃自語,為了克制思緒里
一股並不熟悉的悲傷。
我知道,有一天,一切都將遠離,紫鴛鴦田裡的小孩,抬手拭去,憑着自己想像而
捏造的第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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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的雲夢大澤
三百年前,有一個叫郁水河的人,在這裡向南一望時,台北仍然陷在一片霧靄之中,
可以感覺到湖的對岸,新店溪的山邊,有人在洗衣挑水,並且還傳來一陣快慰的山
歌。
那時候的繁華鬧區,都還沉靜的躺在湖底未曾清醒。
大部份的年經孩子,都不知道古老的台北,有一個更詩意的名字,叫『雲夢大澤』。
自從有隻鳥的祖先,選擇在這裡棲息後,這裡開始變成南來北往的候鳥們,最愛停
駐、歇腳的地方。自從有個人類的祖先,選擇在這裡樹立第一根煙囪之後,鳥兒們
都飛走了,因為人們把這裡弄得很髒。
那天,我站在河邊,見不到一隻鳥兒,卻好像聽到有很多很多的聲音在說:「是我們
先來的,是我們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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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欲之潮襲來時
當最強烈的愛欲之潮襲來時,我用什麼來阻擋它呢?忍耐已經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話題,
早在痛楚產生的很久、很久以前。它就授命在它的位置上了。
猜想,人不可能因為忍耐,而獲得滿足。這樣的事,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忍耐,只
會令人激越或者是消沉,任何一種依附在時間上進行的事,都只會讓人激越或消沉,
就像『生活』一樣。
『等待』尤其是。當然我們總是無意說『生活』本身就是一種『等待』,因為生活
的終結令人不快,如何叫人去信服『生活是等待』這種令人不快的結論呢?
樂觀的人們,努力的在闡釋,生活應該是一種創造,以及除了休眠之外的享樂。
於是,當我不健康的讓日子在不該空蕩的時候空蕩,讓腦袋應該在空寂的時候得不
到休息。 愛欲之潮,卻仍不停的襲來時,我得漸漸的承認,思考並沒有強化忍耐,
思考對於滿足的建立實在是徒勞無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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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迪化街
陰霾的 夏日午後,天空中轟隆隆響着悶雷。
溫柔的迪化街,埋藏着它百年來的驕傲與尊嚴,沉默的人,用汗水、淚水來支撐他
的日子,打字模的老人,帶着安詳的容顏,不斷的提起老上海的種種。
一九四九年我離開了那兒,以為馬上就可以回家,現在我存了不少錢,等待着啟程
返鄉。可是,? 兒子在年初,輾轉的捎來消息說:「母親,已經入土安葬,希望老人
家,您要撐着
. 撐着等待四十年來的初會。」
驕傲的迪化街,再也抵擋不住滿天的雨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