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德國人,在做中國教育最需要但沒有人做的事!(ZT) |
| 送交者: 好玩兒來着 2003年10月23日17:26:02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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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料到,我是在醫院的病房裡採訪盧安克的。 採訪定在下午兩點。中午接到電話,說盧安克轉氨酶1900,人已住院。這時再採訪他合適嗎?他還有心思接受採訪嗎?“沒問題。”通知我的是《中國大學生》雜誌的記者蒙令華,他說,“你跟他接觸後就會發現,他把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看成是鍛煉的機會。” 第一眼看見蜷躺在病床上的盧安克,感覺是他太瘦了,我還沒見過像他這麼瘦的歐洲人。 盧安克是德國人,1968年出生在漢堡,是一對雙胞胎中的弟弟。中學畢業後做過帆船廠的工人、帆船教練,當過兵,後進漢堡美術學院讀工業設計。他頭回到中國是旅遊,後來到南京的東南大學和中國學生一起生活,因想跟中國學生同住,又轉往廣西的農業大學。
“是他們不適合學校,還是學校根本不是為了他們辦的?” “這是個什麼爛仔,把頭髮染成這顏色!”因為沒見過外國人,鄉下的老頭兒第一次見到盧安克時說。 在東蘭縣的隘洞初中當老師時,盧安克非常喜歡去學生在山裡的家。 “那邊的人都對我很好。不管我到哪個村,人家都已經知道我在免費教他們的子女。” 盧安克以辦事處的名義派自己到下邊當老師,不收錢。他去的學生家,都是那種上面住人,下面住牲畜的房子,基本上沒有電視機。因為缺床,他只能和學生擠一張床過夜。“5.1長假,整個星期我都在山裡走,每天大概走兩個小時的山路,每天晚上在不同村里我學生的家裡住。”盧安克發現在鄉下,有50%的小孩不能上初中。
“我的學生上學的目的是中考,如果中考每門課不能超過90分就上不了高中。我試過填寫2001年的中考英文試卷,我估計自己連80分都得不到。老師的工資要看學生的成績,老師們為了自己的工資,只管有希望升學的學生。普通班是沒有學生能考上高中的,他們對高中已經放棄了。雖然人還在學校,可學生自己也不清楚再學下去是為了什麼。學校里的生活跟他們在家裡的生活是分開的,家長的意思則是:如果考不上大學,上學是沒有什麼用的。”
3天都沒瞧見老師的影兒,學生有些擔心和牽掛。“我請他們原諒後說:我的辦事處已經搬到你們的家鄉去了,我準備在2002年6月,開始教你們不能上學的兄弟姐妹。” 林廣屯的廣拉隊是個自然村,只有150口人。 “你在那個野蠻的地方,能搞什麼教育?那裡的人只會喝酒、打架,你連他們的話也聽不懂,”縣上的人說盧安克。 我問他:如果你想搞教育研究,幹嘛非跑到這樣一個地方? 他說:“那邊的問題特別明顯,也特別清楚。我想研究的教育,就是怎樣發揮人的創造性,而在那邊特別難發揮。如果我在那裡能成功,那我在其他地方肯定也能成功。” 縣上的幹部極不願他一個外國人,跑到那麼偏僻落後的村里生活。“我想,先別讓領導知道。”盧安克是偷偷搬到屯裡去的。 他現在教的學生,甚至連小學都沒上過。“這些上不了學的孩子,他們更需要我,而我下到底下去,工作也更加自由。我想專門研究這樣一個問題:怎樣的教育才能讓小孩的身體、心理和精神獲得健康。”“你認為這地方窮,主要是什麼原因?”我問。
“那常用的都是些什麼詞?”“最常用的,都是些談吃的!”“他們吃些什麼?” “肯定要吃肉,但很少吃。吃青菜,有時也沒有青菜吃。吃紅薯,也吃紅薯葉,野菜有時也吃。竹筍剛出來時,會連着幾個星期都吃竹筍。其它東西出來,就吃其他的,幾個星期之內都不換。老鄉們說:肉可以不吃,但沒有豬油就活不下去了。”
“你能習慣這裡的生活?” “這裡的人總是要吃東西,不按時睡覺,還以喝酒的方式表示朋友關係,這些我不習慣,但其他的都習慣了。那邊是酒文化,家家釀米酒,有人天天喝醉。這裡小孩的頭,天天都被無聊的人打。而小孩子,早已接受了這種沒有道理的生活,習慣了被打。”
“我不喜歡打人。”“你個子那麼高,你應該喜歡打人。”“不,我不打。” 開始時,村民常走進課堂,對盧安克說有很重要的事,叫他馬上停課去幫忙。他跟去了,發現只不過是些大吃大喝的事。“我心裡很生氣,不過因為太害羞,我也無法在脾氣上表現出來。”
他還發現村里人特別愛熱鬧,很怕“悶”,而且也怕他“悶”。由於怕悶,這裡的人喜歡在家裡搞得四處不安。學生在作文中說,他們最喜歡這種亂的氣氛。村民隨時可以走進盧安克的房裡,把他的東西和工作也搞亂。
“如果僅僅靠教育手段,是改變不了。我改變他們的方式可能是跟他們一起生活,我要給他們看到,在一樣的環境中,我能做到跟環境不同的東西。他們可能從沒想到,一個人還可以做跟環境不同的事情。他們看到了,就會想為什麼他能做到,而我做不到?比如他們喝酒、打牌時我在寫書。”
有一次,因為分田的事,另一個屯的人打了林廣屯的人。那天盧安克正好從外邊回來,看見那個被打的人躺在田裡,淋着大雨,什麼反應都沒有。他的親戚來了,只是把他蓋好。盧安克問:“怎麼把他留在這,快送醫院。如果沒錢,我來出。”別人說要把人留下來做證據,還說要等什麼領導過來才能決定。“看他們用8個小時大聲討論還沒動手,我心裡急死了,也沒見他們等的人來。天快黑時,他們才同意和我帶受傷的人去醫院。我那一天覺得,生命怎麼會低於面子。”
為了怕老鄉們誤會,開課前,盧安克曾給學生家長寫了11條事項: 開展教育活動不是辦學,參加活動的小孩不能拿到任何畢業證書;老師不接受任何費用,需要的只是給盧安克吃飯(不吃肉)。另外,活動也不能直接給參加活動的小孩帶來任何經濟上的好處;
學習的目的是讓小孩發現自己的才能,讓小孩在生活中找到根據自己的個性的做法和生活任務,讓他們能夠根據自己發現的需要做事…… 來上課的,全是沒上過學的女孩,而且聽不懂普通話,只能說壯話,而盧安克又聽不懂壯話,只能說普通話。開始幾天,有大人幫忙翻譯,但他們理解不了盧安克的想法,總是對學生說:“看,盧老師多偉大,他來這裡和我們一起生活,解決文盲問題,讓我們村富裕起來。”
一開始,聽盧安克總是問這類問題,學生便跟村里人抱怨說:唉!上一小時課,還不如干10小時活呢,上課太累! 自打盧安克開課起,他的家就成了村裡的“熱點”,非常鬧哄。 “第一個月,屯裡和屯外的大人跑來看我搞什麼,我不認識的大人在我上課時,站在旁邊大聲地討論,也大聲地對我的學生說話。老人對學生說:這種教法沒有用。我和學生請大人安靜時,他們又說:我們是本村人,我們就隨便一點吧!在我們的‘教室’里,最安靜的人可能就是我。甚至在我的課上,我也經常沒機會說話,有時,因為教室里喝醉的人聲音太吵,我們只能提前下課。要是我們換一個地方,他們也跟着我們。”
“我很悲痛,我想能去哪裡讀一點書?小時候我問爸爸要錢去讀書,可家裡沒有錢。看到別人讀書,自己心裡非常難過。六七歲,我就勞動放牛。我很想讀書,可是沒有機會,沒有錢,使我吃不下飯。能遇到你這種好人,來免費教書,我感到無比地激動。最後,我希望你教我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成為一個有禮貌、懂道理的人。”
“我學生這樣寫出的文章,雖然沒有普通小學生寫得好看,不過比他們更能表達真正自己的東西。過了一段時間,學生一起來寫《喝醉的人》、《抽煙的人》、《賭博的人》、《打電腦的人》等文章並練習念。”
第一天的題目是:《工人的希望和老闆的希望》。下面幾天還寫了:《做什麼產品,什麼好賣》、《需要提供什麼工作條件讓工人發揮他們的力量》、《生產過程不同的任務和使用工人的才能》、《工厂部門的合作方式》。最難的事是,讓學生意識到她們自己的特長。
我樂着問盧安克:“屯裡人覺得你是個‘好東西’呵?”“也有人覺得我是個可以利用的東西。”他也笑起來。 “利用你幹嘛?”“找錢。”盧安克樂着道。 “他們經常要我到縣城找領導人,說服他們給錢,還說只要我去說,肯定能給,但我不可能去要。” 有一天,屯裡的人又要盧安克幫他們找縣領導,要縣上給屯裡修第二座橋。村里剛根據政府部門的設計把第一座橋建好。“可是,我在過這座橋時,感到非常‘乾渴’。以前,在這裡過河時有一種特殊的、非常涼快的感受,我覺得有了這座橋就少了一種感受。”盧安克說。
每天上午,學生農活不忙時,盧安克先不管現不現實,讓學生亂發揮想象,後讓她們在他的幫助下去畫圖、做模型、做實驗。 可學生覺得這些只是玩,她們的想法和設計不會有用。她們說:“我們希望由上面的人來安排,讓我們來做。”盧安克問:“你們的生活,是你們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我不理解,為什麼我的學生,希望我只讓她們做幾億人都已找到答案的作業題?而不願意設計自己真正需要的橋?如果我給學生的只是一些結果,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新的、別人還沒找到的東西。我的學生,只有找到自己的、新的思考方式,她們的生活才能改變。” 盧安克改變了他的教學計劃,在晚上的普通話課上,再也不讓學生講自己經歷過的事,而是讓她們講將來打算做的事情。然後一起慢慢分析,討論怎樣實現。 為了橋的設計,為了了解建橋需要的力學,他們用紙、泥土、鐵等材料,做成各種各樣的模型,來做實驗並畫出了規範、按比例的圖,再根據圖做出個很細、更好的橋的模型。經過多次把實際立體模型的結構轉到了抽象平面的設計圖,再把抽象的設計轉到實際立體做出來的模型,使學生越來越具體地控制自己的想象力。
“在我們去河邊要沙子時,學生問:下午我們不上課嗎?她們還不懂,我們的設計項目變成真的了,我們的思考已經轉入動手階段,這些都是我們的課。” 這條寬僅0.6米,長不足300米的小路如期竣工,廣拉隊家家戶戶都有人參與了築路。 盧安克說:“從前他們認為:反正在這個別人看不起的地方長大的人,在社會中是沒有什麼機會的,生活不可能改變,所以也不再追求什麼。對一個沒有希望的、已經放棄的人來說,所有的壓力都起不了作用,能起作用的只有相反的,就是拉力。”
“還要發現環境的需要。這是兩個方面:一是環境的需要,二是根據環境的需要,你自己能做些什麼。”盧安克補充道。 “做到別人不能做或不願意做的事,我就有了價值” 採訪中,不斷有醫生護士進病房送藥、問診。醫生問他以前動沒動過手術、輸沒輸過血?他說沒有。“你家裡或周圍人有沒有得肝炎的?你在廣西那邊的農村得肝炎的人多嗎?” 盧安克說家人沒有,至於村里人,他說:“這個不可能知道,因為他們沒錢上醫院做檢查。 ”平時盧安克是在學生家輪流吃飯。
“別村的小學老師覺得我非常奇怪,有一次見到我,他們在地上寫道:不喝酒、不抽煙、不吃肉、不賭博、不戀愛。然後看着這些字問我:你還為了什麼生活?我說:別人不幹什麼,我就想幹什麼。他們又說:如果沒了這5種享受,我一切的生活目的就沒有了。我說:如果我沒有比這5種享受更有意思的追求,我早就沒有興趣活下去了。他們又問:你會不會簽名一輩子不要這些?我說:不,因為我不是給自己定下不要這些,只是我現在對這些沒有興趣。”
“做到別人不能做或不願意做的事,我就有了價值。”他答。 “做了這些事後,你自己有什麼收穫嗎?” “收穫蠻多的。發現了很多問題,而且能找到解決的方法。” “有了結果又會怎樣?”我接着問。 “我就寫在書上,發表到我的網頁上,讓別人知道,別人能利用。”每隔10天,盧安克離開屯裡兩天,去縣城的網吧上網,他有自己的網頁和郵箱。 他說自己的書,主要是想讓老師們看。“綜合實踐課,這個課的名字起得很好,但老師們都不知道該怎麼上,我想幫中國發展教育。”盧安克還說每隔半年,他都往有關的教育部門寄一次他的研究成果,但沒人理他。
中央電視台等媒體曾報道過盧安克,所以找他的記者不少。在東蘭縣教初中時,校長一聽是記者的電話,就會高興地把盧安克從教室里叫出來接電話。有記者請他到深圳接受採訪,全程免費。“可我說,我怎麼能逃課?一個只因為有上電視機會而逃課的老師,是愛學生不夠。”
盧安克每次來北京都是坐火車硬座,上次是從廣西一路站到北京的。在北京,他跟民工一起吃街頭盒飯,租最便宜的農民房住。兩周前,他感覺身體特別疲勞,很不舒服,不愛吃飯,才到醫院做檢查,結果醫生讓他馬上住院。
他又說:“如果我有錢,或我有權利來安排錢,會有越來越多人找我,我就沒法安靜做我的研究;他們和我接觸時,為了得到好處,也可能變得不老實,我就無法研究他們需要什麼教育了。”
“要我參加各種各樣有吸引力、注意力的活動,我一聽,心裡就不舒服。我要做真正的工作並需要安靜。我更不想參加那種好看的、沒有什麼幫助的活動,還說要經常到大飯店裡的活動中心去,我在那裡除了浪費國家的錢以外還能做什麼?我還聽說很多學校付不起志願者的保險費,還聽說共青團發工資給我。我怎能當這樣的志願者?”
“剛開始常常影響我上課的人,現在天天來關心學生有沒有上課,因為他們覺得,沒有我們的活動,好像村里少了什麼似的。小孩不願意跟父母說的話,愛跟我說。這次來北京,那個說我這樣教沒有用的老人,也哭了。”每次離開屯裡,學生都會哭,他們覺得,盧安克走到外邊,就再也不會回他們那個窮地方了。
“我想以後不教普通話,不教項目外的東西,而是全部做項目,在活動的過程中教她們。項目是根據學生的才能,根據環境的需要來定,我還想在坡拉鄉,再多幾個村子來做。”
我問他,你哥哥來了能做些什麼呢?“他除了不能講中文外,其他的都可以做,他會待上半年。” 3月4日,盧安克告訴我:書稿改完了,身體完全康復了,馬上就動身回林廣屯。 盧安克,一個德國人,以一人之力,在做中國教育最需要但沒有人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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