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菡沁
新出一個女作家,叫做貝拉。每年都會新出作家,不足為奇。
此人一口氣出三本長篇,而且多少專家,有北大的陳曉明,張頤武,北師大
的王一川,清華的王寧,社科院文學所的孟繁華,白燁,葉舒憲,外文所的王逢
振諸位教授為首,合起來捧她。這倒也不足為奇。這些教授總得找個人捧捧。閒
着也是閒着。還有許多新聞,說她如何被大人物們青睞。也是,大人物的眼睛誰
能管得。
貝拉有個網頁,打開就有繽紛的色彩,流淌的音樂,幾乎要噴出粉香。這也
好理解:她的全部作品就是這麼個調兒。
網頁上有各種世界名報記者的採訪,這倒是讓人犯難:老外問話的中文怎麼
如此優美動人?如果貝拉提供這些訪問記原文刊載與何日的什麼外國報紙,也讓
我們看看洋文怎麼能與中文比美。可惜貝拉不想提供。
網頁上還有貝拉的一段文字,看來是她自認為寫得最漂亮的,她的風格最佳
代表。讀了一遍,果然不錯。再讀一遍,就讓人犯了疑心:有點不對頭。再讀第
三遍,就明白了:某些段落非常美,洗盡鉛華;某些段落卻比中國的小女人文字
還要俗。
“深沉的眸子是如此的風情萬種又不失華貴的持重”,“我聽見自己顫顫的
心跳,感覺自己顫顫的身子,看見自己顫顫的手指” ,“其悽美與幽怨升華了
愛情的境界”。當紅作家就寫這種女中學生日記式的文字?
此篇明顯的文體斷裂,讓我冥思苦索了幾天,突然大悟。一翻書,果然:寫
得如天人一般的幾段,是全抄張愛玲的文字。附文是張愛玲《流言》中“愛”一
篇的全文,以及貝拉的“悽美的苦戀”全文(見於www.beila.net),看官們自
己核對一下吧。【】是原封不動的全抄,〖〗的是稍稍做點變化的抄襲,例如把
桃樹換成櫻花之類。張愛玲全文不長,竟然全部抄上了。貝拉自己寫的一頭一尾,
就露了馬腳。
請問:古代中國文人中,誰有如此大的膽子整篇抄襲李白杜甫?以前詩人,
有一句類似,就會抬不起頭來。請問:當代中國“文化人”,有誰敢整篇抄襲魯
迅?但是這個貝拉,就敢整篇抄張愛玲!莫非她的文學史知識告訴她,張愛玲是
個小作家,整篇抄,也不會有人發現?
說實話,我最生氣的是這一點:你貝拉也未免把讀者看得太扁了。我是個在
國外讀書的女中學生,但是我不僅看出你的厚顏抄襲,而且看出,用你這樣的識
見,你這樣的文字,抄襲張愛玲,不僅是侮辱大師,也是欺我讀者無眼!
上面說到的那些大教授,名學者,讀過貝拉,竟然能寫出大篇捧場文字,也
是今日中國一奇。假定他們根本沒有看書(據說當今中國的大學者就是這麼寫批
評的),至少看了標題吧?看到這樣的章節標題,大教授們竟然還能賤賣最高級
讚美詞?“愛欲歡呼死魂”,“風情月濃”,而“少女懷春”盡然緊接着“一塊
沒有染紅的布”!後面還來個“鴛鴦浴,悄悄地沐”!
把肚子笑疼之後,我還不得不提個問題:如果登在個人網頁上的最得意文字,
是抄襲+敗筆,那麼貝拉的五本書中,有多少是抄襲?又有多少惡俗?
(附一)張愛玲“愛”全文: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
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着桃樹。她記得她
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
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
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子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妾,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
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
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
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
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附二)貝拉“悽美的苦戀”全文:
十五年前,在日本京都,我邂逅一位已屆不惑之年的名藝伎。她很美很美,
總是一雙白白的小腳踏在家用的木屐上,露出一排玉一般嫩的靚腳趾,一身素雅
的和服包裹不住那絲一樣滑的香頸、玉背;那濕潤的豐唇,深沉的眸子是如此的
風情萬種又不失華貴的持重,從她那麼從容溫柔的神情里,你不難確定她是被愛
着的。
不錯,她被最有身份的男人死心塌地地愛着。在日本,藝伎是循規蹈矩訓練
出來的大眾情人,而名藝伎更是男人的明珠,神聖的美善。讀一讀谷崎潤一郎在
《神與人之間》吧,你會明白名藝伎怎麼從一群群紅粉中跳出來,自視甚高,成
為“聖潔的Madonna”。
然而,我要說的是,就是這位集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名藝伎,她的心靈隱處念
念不忘的是一個曾擦肩而過的人。【那年她十六七歲】,在故鄉奈良。【是春天
的晚上】,〖櫻花〗飄滿了街頭,【她站在自家的後門口】,〖一手握着一炷
香〗,香頭飄出細細的煙。【她記得她穿的是】〖粉紅綢緞的和服〗,如櫻花一
樣的顏色,〖對門走出一個〗【從未見過的青年人,是那家親戚。他朝她走了過
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說了一句:“晚上好,你住在這兒嗎?”】〖她只是
頷首“嗨”了一聲〗,【他也沒有再說什麼,】〖遲疑了片刻,便走遠了……〗
〖就這樣〗,什麼也沒有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久,她離開家鄉,經受了好多的煉歷,在燈紅酒綠的歌舞平升里,終成為
一代名伎。輕而易舉就能使男人神魂顛倒的她,把宮廷性愛,印度功法的精髓研
究得十分深透,對於她,男人的愛,男人的性,真能令她激情難抑的有幾多?
〖她說沒有,忘不了的只有故鄉多年前那個櫻花飄落的夜晚,〗【在後門口,
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百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里,沒有
早一步,也沒有晚一刻,剛巧趕上了,卻沒有作更多的停留,惟有輕輕的問一聲:
“晚上好,你住在這兒嗎?”】
人離去,時光流,今非昔比的女人心,卻為此情留。
對於詩一般的女人,悽美的苦戀總是生活中的旋律。
苦戀,苦苦思念一個人,展開精神的冥想,整個生命,整個靈魂為一段無法
企及,也無需實現的戀情激動和幻覺,其悽美與幽怨升華了愛情的境界。
不必追問他來自哪兒,也不必追隨他離去的腳步,那一瞬間,我站在他面前,
那迷人的雙眼閃爍着智慧,熱切和孩兒般的輝芒。剎那,我的感覺就來了,汨汨
地從生命的深處流來,我聽見自己顫顫的心跳,感覺自己顫顫的身子,看見自己
顫顫的手指。我愛了,無法遏止的愛來了,可是我說不出我愛你,也根本不想說。
在我激情難抑的愛之河裡,“我愛你”顯得如此蒼白和平常,從少女初戀起,不
就斷斷續續地對好幾個人說過這樣的話,可是,曾有過如此心靈的悸動麼?
一個女人經歷着女人該經歷的一切,無法丟棄活在世俗意義上的狀態,但是,
女人的心中永遠留有一方不被窺探的世界。就象京都的藝伎,魅惑於她裙下的男
人無數,情迷於她心中的永遠只有那個櫻花飄落的春風沉醉的娘家的後門,那年
輕人。為了那忘不了的剎那,她珍藏起那件如櫻花一樣顏色的綢緞和服,世上最
永恆的東西不是每天能看到的伴侶,不是每次造愛中的性技巧,不是夜夜笙歌中
的酒醉人醉,而是至生的一次悽美的苦戀。不朽的永遠是你心中的情人,他是你
情夢縈,性幻想的愛侶,他是你不必越過道德如對方已婚圍牆的擁有,也許有些
不真實,但美的感覺都帶點不真實,只要你心靈的震撼是真實的,便是至高無上
的情愫。
心中擁有那瞬間的雋永,令我離不開那難忘的城市,幾番搬離又折了回來。
多倫多原本只是一座極普通的北美城市,但是在它的土壤上誕生了我的那次邂逅,
那次致命的愛的震顫。從此,多倫多冗長的冷夜,冷寂的街頭,因為曾留下過他
的身影和我的痴迷,而變得溫暖起來,成了我刻骨銘心的聖地。
於千萬人之中不期然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百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里,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刻,相逢何必曾相識,愛過何必求相守,儘管是擦肩而
過,儘管彼此轉身離去,小小的火焰已在女人的心中點燃了……
就這樣百年一遭,千年一回,生生死死揮不去的悽美之戀,女人的愛情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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