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創]教授群像 |
| 送交者: 慕絹 2003年10月29日21:35:00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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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第一節課,大教室里擁擠地坐滿了人。剛剛倒完時差的我正在刻苦地讀着一本中文版的《簡明西方經濟學》,以期笨鳥先飛,將勤補拙。後排一個說話象連珠炮似的美國佬不時熱情地跟我套磁,問我經濟學底子如何。我誠惶誠恐地照實回答:不行。他咧嘴一笑,日耳曼特徵更加明顯:“別逗了,我知道你準是拿A的那種人。”並為自己對中國人民謙虛美德的深刻了解而洋洋自得。我正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你看的是蛛網理論吧?”我一驚,抬起頭:一個捲髮的小個子正匆匆經過我的座位,邊走邊摘圍巾。我立即恍然大悟:在滿篇密密麻麻的漢字中,恰好有一個蛛網理論的插圖,學術不分國界。原來這就是魏斯教授,身材短小,其貌不揚。開場扯了大半天閒篇兒,終於有人醒悟過來,問怎麼還不發課程提綱。只見教授在全班的注視中攤了攤手,臉頰上現出兩塊不知是因為尷尬還是暖氣太足而掛上的紅暈:“對不起,我忘記叫助手準備了,下節課補。” 第二節課,教授不好意思地撓撓滿頭的捲髮,老老實實地承認:“我沒有什麼藉口了,還是沒有提綱。”第三節課,千呼萬喚的提綱總算發下來了,只是有點象中風病人的臉,歪歪斜斜。我終於明白魏斯教授就像他的衣着一樣:不拘小節,漫不經心。教授舉例生動,言語幽默。他兩個可愛女兒的撒嬌也成了市場競爭的活例子。教授的學術性也很強,黑板上除了圖,模型就是公式推導,很少有文字,讓我叫苦不迭。有一天突然發現旁邊一位金髮女孩筆記抄得又快又工整,簡直就是教授的講話錄音整理稿,便常常借來拷貝。功夫總算是沒有白下,最後誠如那個美國佬所言,我拿了個A。這個來之不易的A奠定了我加入校園僱傭大軍的基礎。 第一學期結束,當我知道魏斯教授又在物色新助理時,毫不猶豫地毛遂自薦,並且順利地得到了這個位置。教授對陌生人總是很不客氣,一次一個中國男生怯生生地找到他的辦公室來,恭敬地問:“我想申請免掉這門宏觀經濟學。我本科是學經濟學的,這是我大學的成績單,您看是否可以免修?”教授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那張紙,慢悠悠地說:“我認為你還不夠資格。對不起,你得重修。”我心裡很為那個學生叫屈,於是偷偷追出來告訴他,可以參加一個考試,通過了就可以免修。 魏斯教授資歷不可謂不老,雇有兩個助理,可是因為性情古怪,系裡好像沒有人喜歡他。我剛去時發現他連訂書機都沒有,讓我向主任秘書借一個用,結果我給領了個新的回來。教授吃驚地瞪大眼睛問:“不用還啦?”然後扭頭對他的另一個助理彼得說:“她真行!”他的辦公室永遠象敦刻耳克撤退後的現場一樣凌亂,所以我上任不久,就狠下工夫,花了一整天替他收拾得井井有條。他發現了之後,只是奇怪地環顧四周,又看了看我,臉上並沒有驚喜的樣子。事後證明我這個馬屁徹底拍到了馬腳上,因為他向彼得抱怨說,經她這麼一整,我什麼東西都找不到啦,難受死了。從此我不再多管閒事,屋子又慢慢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不過自從我上任以後,倒是沒再發生過首次上課沒有課程大綱的事件。 塔卡薩教授 為了湊學分,我鬼迷心竅地挑了一門C++做選修課,皆因聽說這門課的教授和藹可親,一大半人能得A。結果塔卡薩教授第一節就翹課,由另一個教授代為通知,不上了,放假。千呼萬喚始出來,第二節課開始五分鐘後,大腹扁扁的塔教授頭上扣着猶太教的“亞瑪伽”小帽,雄赳赳地跨進教室。塔教授心寬體胖,滿面紅光,生着一雙快活的淺茶色眼睛,左眉心一粒不顯眼的小肉痣,臉上還散落着另外幾粒,讓他那張表情豐富的臉更見生動。教授那張闊嘴裡常出人意料地抖出幾個包袱。班裡有一個叫依泰的以色列男生,大侃爺。經常會在上課之前買好一杯咖啡,替教授放在講台上,成了習慣。突然有一天,侃爺缺席,教授走進來,往講台上瞥了一眼,又吃驚又委屈地大叫:“我的咖啡在哪兒?!” 教授有很多絕招對付混事兒的學生,其一就是快下課時才點名。常常講着講着,“啪”地一扔粉筆,兩手撐桌子,頭也不抬地“巴赫緹那”,開始點名。我每每替他看表,誤差不會超過3分鐘。教授有一個口頭禪:“人們(People)”,經常用之做發語詞. 比如教授會說 :“人們, 我工廠里有1000名工人,我不知道每月要發多少錢,我該怎麼辦?” 頓了頓,又加上一句 “當然,除了印鈔票之外”, 然後微笑着開始往黑板上寫程序。 塔教授不明原因地失蹤了大約兩星期,由一個他找來的軟件設計師--蒂亞哥先生代課。此公身材高大,蓬頭垢面,不修邊幅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他講的課毫無邏輯,語焉不詳,口音濃重,講到得意處還常常忘情地手舞足蹈。只可惜他明顯沒受過形體訓練,高大的身材配上笨拙的動作,活像馬戲團里跳舞的熊。同學們互相交換着失望的眼光,而他渾然不覺地露齒一笑,露出兩排大黃板牙,風情無限。話說這邊蒂兄正興致勃勃地以半身不遂病人的姿勢,賣力地做着復健運動,眼見着出了汗。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後退一步,雙臂一舉,開始往下脫那件大約從未沾過水或者乾洗劑的套頭紅毛衣。坐在第一排的我不由自主地一閉眼,只聽得耳邊一片小小的驚呼,仿佛意識到什麼的蒂兄在毛衣中發出了瓮聲瓮氣的沉悶致歉:“哦,對不起……”課後,全班自發地聚集在一起,怨聲載道,民意沸騰。第二節課,蒂兄大搖大擺地剛一走進教室,立刻有一小半人站起來,涌到牆邊去摘大衣和帽子。我想了想,還是決定留下。一個同學路過我身邊時,俯身向我耳語:“我再也不願意跟這個流浪漢多呆一分鐘!”事實證明他比我聰明得多,因為這節課我從頭到尾基本沒閒着,拜周公,游南柯,忙得不亦樂乎。直到被蒂兄一句“就講到這兒”驚醒,大腦才又開始正常地運轉。 下一次課開始前,我旁邊的中國女孩晴毫無顧忌地說:“這節課要再是他,我還立刻就走!”大侃爺依泰裝起和事佬:“別那麼偏激嘛,誰都不容易。” 晴毫不相讓:“我不是到這裡浪費時間來的。C++非常重要,學不好的話一事無成!”依泰嘻皮笑臉地接嘴:“至少你還能成個好情人!” 一下子把晴氣得臉色鐵青。我正要打圓場時,塔教授頭上扣着小帽,神采奕奕地大踏步走了進來,教室里立刻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歡迎回來!”依泰不失時機地進言:“您是從哪家跳舞學校找來的這麼塊料?”笑聲中,他又補充:“不過他還真是一個最好的替代品。因為您回來時會受到如此隆重的歡迎!”教授一邊解嘲地淡淡敷衍:“但他是個很出色的程序設計師”,一邊開始往黑板上寫程序,收拾爛攤子,才為這段插曲畫上了終止符。 貝里教授和沙皮羅教授 教金融的貝里教授是印度裔,永遠的輕言細語,衣冠楚楚,風度翩翩,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由於貝教授出身名校,自然地有不少華爾街的關係。所以當他宣布下節課由一位華爾街的金融家來做講座時,我心中已經大致勾勒出一個精幹的中年紳士的形象。到了那一天,我在樓道里碰到貝里教授陪同一個珠光寶氣的金髮女郎走出電梯時,居然還沒有及時領悟。直到看見這位美女出現在課堂上,才後知後覺地大吃一驚。說實在的這位紐(約)片子十足的女郎只是那些自視奇高,盛氣凌人的白女人中的一員,我並沒有對她的講座產生多大的興趣。過了沒幾周,我看到貝教授又優雅地引導一位更加美貌的女郎走出電梯,立刻明白了這就是我們當天的客座主講人了。這位深色頭髮的女子皮膚細膩,五官動人,衣飾得體而氣度不凡,看上去賞心悅目。講座時態度謙和,語調從容,令人如坐春風。我悄悄問旁邊的女同學:“為什麼貝里教授請來講座的都是漂亮女人呢?”那位女孩同情地看着我,好心相告:“因為他本人就長得好看呀。” 不過眼神分明是在嘲笑我的弱智和愚鈍。 我慢慢發現學校里中國同學不少,下課後經常能聽到動人的鄉音。有一次偶然遲到,悄悄從後門溜進教室,小心地坐下,壓低聲音用中文問我旁邊一個戴眼睛的清秀男孩子:“點名了嗎?”他的頭微微側過來一點,沒說話。於是我又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他很認真地我看了我一眼,還是不言語。我有點火了,我還沒見過這麼瞧不起人的傢伙吶。我盯着他,字正腔圓來了一句:“我問你話哪!”這時前排一個瘦瘦的女孩迴轉身,用一口京片子親切爽朗地對我說:“你就別難為他啦,他是韓國人。”貝教授聽到我們嘀嘀咕咕,停住話頭,風度優雅地向這邊掃了一眼。恰在此時,第一排有個胖女生把她娃娃鞋的帶子解開,想讓腳趾放放風。結果忙亂之中,不幸鞋子脫腳,咚的一聲落到一尺開外,讓全體師生大吃一驚。貝教授眉毛微挑,淡淡地贊了一句:“That's New(挺新鮮)。”象貝教授這樣的儒雅之士,大概罵人也就這水平了。 期中考試的大綱發下來了,我見涵蓋內容甚少,就跑去找貝教授問:“今天我們講新東西嗎?”教授溫和地破顏一笑,說:“怎麼,你想逃課?”我真想大叫一聲:“看看我,我是永遠坐第一排的人哪。”可是在和風一般的貝教授面前,這句話最後出口時變成了恭謙:“哪裡,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期中只考這麼少的內容.”教授黑色的眼睛溫柔地望着我,輕輕笑着說:“那好,我給你單出一份考題?”我落荒而逃! 沙皮羅教授是俄裔,圓圓的臉,圓圓的藍眼睛,光禿禿的額頭,圓滾滾的身材。沙教授也屬於作風樸素,衣着隨意的一類。經常卷着袖子,敞着領口就坦然地走進教室。教授為人極和藹可親,只是講英語太吃力,若不十分留心聽,幾乎分辨不出他是在講英語還是在講俄語--從整個語流和聲調起伏判斷似乎更接近後者。我花了幾節課的時間來習慣他那濃烈得如同伏特加一樣的口音。上課時經常因為他的口音和語法問題而掀起全班性的熱烈大討論。我的一位老鄉嘿嘿樂着說,他可真是“茶壺煮餃子!”有一次在空前熱烈的氣氛中,眼看就快下課了,沙教授大汗淋漓,腦袋上冒着蒸汽,面紅耳赤地衝着某咄咄逼人的男生大聲地爭辯:“不是你糊塗了,就是我糊塗了,要不然就是你把全班搞糊塗了;總之不是我把全班搞糊塗的!” 在哄堂大笑之中,提問的男同學連連搖頭。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藍白條的海魂衫,和他瞪得溜圓的藍眼睛,悄悄對旁邊的同學笑着說:“他小時候一定特別招人喜歡。” 戴維教授 通訊原理第一節課還沒開始,教室里聊天的,喝飲料的,打手機的,低頭看書的,熱熱鬧鬧的象趕集。一個高個兒黑妞步履匆匆地走進來,低聲說了句“晚上好”。坐在第一排的我和其他幾個同學有點愣住了,抬頭看着她。黑妞微微皺了皺眉頭,迷惑不解地問:“為什麼你們看上去那麼吃驚?”這下全班靜了下來。天哪,這是我們的教授麼?我一直以為戴維教授是一個老頭子,可眼前的小妞看起來象個高中生!戴教授又瘦又高,偏還梳着雲髻,穿着迷你裙,露出一雙卡通人物一樣的長腿,站在哪裡都顯得鶴立雞群。她最喜歡講着講着就靠在敞開的門上左右搖晃,要不就毫無預兆地一屁股坐到講台上,那雙仙鶴腿從桌子邊上掛下來,滿不在乎地甩來甩去。她的臉有很鮮明的黑種人特徵:寬短的小鼻子,高高的戲劇化的漂亮額頭,兩眼離得有點遠,看上去永遠是一副天真的神情,活像一個正流行電影的中的豬寶貝。可惜這個寶貝從來不會笑。 教授工作勤奮,治學嚴謹。她的板書行雲流水,寫得飛快,又習慣在開課前先寫好整面黑板,讓遲到的傢伙們坐蠟。所以教授經常會在更新黑板內容之時,發現自己面臨哀鴻遍野的狀況。而在全班都鴉雀無聲地趕抄筆記時,她嚴肅的目光就會慢慢掃過整個教室,隨時準備對任何問題作出認真的解答。我和另外三個中國同學結成了互助小組,每堂課明確分工,由兩個人提前占座位和分抄“第一板”的左右兩塊內容,擦掉後再換另外兩個人抄“第二板”,這樣大家都能比較從容,聽課記錄兩不耽誤。 有一次,我到得太早,發現前一節還沒下課,只好耐心等待。不一會門開了,一大幫哈欠連天的傢伙鬧哄哄地魚貫走出教室。我照例搶占了第一排的有利地形,喘息稍定,才發現教授居然已經飛快地在黑板上寫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於是不敢懈怠,趕緊低頭猛抄。沒一會我的組員們陸續到場,嘻嘻哈哈地對我提出口頭表揚。上課了,教授照舊口若懸河,侃侃而談。過了大約兩,三分鐘光景,後排忽然有一個金髮男生從座位上跳起來,一手拎大衣,一手抓書包,兔子一樣衝出教室,奪路而逃。教授在他風一樣地掠過身邊時,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淡淡地問:“你睡着了?”。正在全班面面相覷之際,寶貝又補充了一句讓滿屋人哄堂大笑的話:“He's from my previous class (他是我上堂課那個班的)。”這是我唯一一次看見戴維教授露出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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