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上海银”有三个“头”是很拎得清的。第一爱掼派头，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衬衫袖领白刷刷，体面干净的气味里有某种优越的洋气，所以前有老克腊，后有小白脸；上海人还爱摆噱头，“小菜切切(吃吃)，老酒掰掰”，坐在弄堂或厅堂里耍嘴皮子“捣捣浆糊”，再宏大的事也能变琐碎变声色，变琐碎声色的小道消息立即上了桌，讲噱头的人红光满面，听噱头的人也开心煞了。

　　当然，“噱头”和“派头”都是上海人自己靠自己就可以做完的事，而第三个“头”————“花头”就没那么简单了，必须和人玩————和男人玩，和“十三点”玩，和小赤佬玩，和白相人玩，和“杠头”玩，和外地人玩……玩着玩着，上海人中有一些人间种子玩出了高手，玩出了“精明”二字。

　　我在华东师大读书的时候，在本科生当中就流传着此等好手，绰号“五张半”。“五张半”是一位家住南市区的上海女生，为什么会有这个绰号，是因为她每次来校只带五张半草纸，一天用一张，最后回家的星期六上午用半张，这样谁也别想问她借半张草纸。“五张半”还在自己的洗衣粉瓶子上画了刻度，每次用完都要做一道特别的记号，以免同寝室的同学动用。

　　不过，“五张半”这种小气花头痕迹太重，不能算高手，高手是山高水长不绝人路的，一两句话，几个动作，就分出了高下，还不忘给对方台阶。最老到的花头莫过于男女性色之间，张爱玲小说里的白流苏和范柳原，红玫瑰和佟振保都是玩这种花头的一顶一高手。至于是小说中的上海人种技高一筹，还是现实中的上海人种更厉害，谁也说不清楚。

　　粗心男人最不能和上海女人玩花头，一玩准输。对上海女人来说，男人如果今天突然买了很多好东西回家，肯定有问题————心虚呀；男人如果今天身上光滑清爽，也肯定有问题————在外面风流洗过澡呀；男人如果今天回家后在卫生间蹲的时间太长————有问题；男人如果今天不开灯就钻进被窝————有问题；男人如果今天过分甜言蜜语————有问题……哎呀，做上海女人的男人真不好做。

　　上海女人在抓不到男人的把柄前是很给面子的，哪怕她对男人有再多的怀疑，也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胡搅蛮缠，她靠的全是细节，细节证实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曾听一个会刻图章的上海男人说过他的小体验，有次回家很奇怪，女人上来就抱着他拥吻，他也没往深里想，然后女人告诉他刚刚拥吻(测试)的结果。原来，她发现男人脸上有道口红印子，但是男人有时会刻刻图章，那么这个印子到底是口红印子还是图章印子，只有是否发出香味才能判断出来，她凑过去拥吻的时候就乘机闻了闻，没有香味，放了心，接着又发现男人的手指上也沾了红印，确定今天是刻过图章了，所以告诉了他测试结果。告诉归告诉，还带着不动声色的警告的意思，还明摆着下次真的耍花头她也不怕的意思，因为她有的是更高明的花头。

　　花头造就了一些上海人的小脑，也造就了一些上海人的生存艺术，“上只角”有“上只角”的洋派花头，“下只角”有“下只角”的市民花头，花头既是心眼也是手腕，既是精明也是情趣，所以不少外地人进入一局屡屡败退的围棋，做不活的“眼”满地都是。

　　当然也有出道成精的，这等人比上海人还上海人，敢和上海人耍花头，耍来耍去，输赢之间差的可能就是半目————上海人玩花头，其实玩的就是“半目”这个生存之“道”。

　　其实不玩花头的上海人好起来可真是好，全世界都找不到，但是人们说起上海人的时候并不记得他们，实在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