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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申系列之五: 上海人與外地人
送交者: 余秋雨 2003年11月18日17:46:4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在外地人的心目中,上海雖然“老嗲咯”,上海灘的名聲卻似乎不大好。

  對於上海,人們習慣性地有兩種說法。當他們要對上海表示好感時,便稱它為“大上海”;而當他們要對上海表示不滿時,則稱它為“上海灘”。因為一提起“上海灘”,一般人馬上想到的便是流氓、阿飛、小開、妓女、殖民者、暴發戶、青紅幫。人們形成這種概念,不知是因為上海灘原本就是這類人物的世界,還是影視傳媒的着意渲染所使然?大約是兼而有之吧。

  但不管怎麼說,上海灘的名聲不太好,卻總歸是事實。它被稱為“十里洋場”(最早則被稱為“十里夷場”)、“冒險家的樂園”,此外還有“東方魔都”、“千面女郎”、“洋場蕩婦”、“鬼蜮世界”等必雅號”。以後又被稱為“資產階級的大染缸”,被看成革命和改造的對象。比起北京之被稱為“帝都”、“京師”、“偉大的首都”、“紅太陽升起的地方”,那名聲可是差遠了。

  人們對待北京和上海的態度也不一樣。在改革開放以前的那些年代,能夠到北京去,是一件很光榮的事。這種光榮往往只屬於戰鬥英雄、勞動模範、先進人物或政治上特別可靠、組織上信得過的人。人們懷着崇敬和羨慕的心情目送他們登車而去,期待他們帶回可以分享的光榮,比如和中央領導的合影或毛主席握過的手。即便沒有這份光榮,能去看看天安門,看看慕名已久的故宮、頤和園,也是令人羨慕的。如果有人到上海出差,情況又不同。他的親朋好友會一齊來看他,一面掏出多年的積蓄,托他買這買那,一面又諄諄囑咐,叫他小心謹慎,不要在那個“花花世界”迷失本性,上當受騙,吃了壞人的虧。去上海的人也會不虛此行。他會肩挑手提地帶回許多在內地買不到的東西。這些東西不但質量好,樣子新,而且價錢便宜,讓人實實在在地感到上海到底是大上海,是足以讓自己那個“小地方”自愧不如的大城市。當然,他在帶回對上海嘖嘖讚美的同時,也會帶回對上海的種種不滿和抱怨。

  的確,外地人對上海的態度是複雜和矛盾的。幾乎全中國人都公認北京好,但卻只有蘇州、無錫等少數幾個地方的人才會說上海好。其他地方人雖然心裡也承認上海好,卻不大願意公開說出來。或者即便認為上海好,也是有保留的。他們寧肯對上海採取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而不是像對北京那樣敬而親之。要他們喜歡上海,就更難。許多從外地考入上海的大學生、研究生在畢業離滬時會這樣說:“其實我並不怎麼喜歡上海,可沒能留下來似乎還是有點遺憾。”同樣,外地人雖然有點畏忌上海,但如果讓他們到上海出差,則多半也會興高采烈。總之,正如《上海:記憶與想象》一書編者馬逢洋所說,上海既是眾望所歸,又是眾矢之的。

  上海很早就是眾望所歸。早在1904年,蔡元培等人主編的《警鐘日報》便發表題為《新上海》的社論,盛讚上海是黑暗世界中“光焰奪目之新世界”;1911年,資產階級革命黨人主持的《民立報》也發表署名田光的文章《上海之今昔感》,認為上海“為全國之所企望,直負有新中國模型之資格”。新中國成立後,上海因產業工人最多和對國家經濟貢獻最大而卓有威望,只是由於後來出了個聲名狼藉的禍國殃民小集團,又弄得有點灰頭灰臉。黨中央作出開發開放浦東新區的英明決策後,上海再次成為眾望所歸。包括國內外商業精英和文化精英在內的眾多有識之士,已越來越看好上海。他們認為,上海是最具有成為“國際性現代化大都市”資質和條件的城市。上海一旦崛起,全世界都將刮目相看。

  上海也很早就是眾矢之的。早在五四運動前後,陳獨秀就一連發表四篇評論文章,力陳上海社會之醜惡、黑暗、骯髒(《獨秀文存》);傅斯年則說上海臭氣熏天,竟以模仿妓女為能事(《致新潮社》);後來周作人也說上海只有“買辦流氓與妓女的文化”(《上海氣》);錢鍾書則用挖苦的口氣說,如果上海也能產生藝術和文化,“正像說頭腦以外的手或足或腰腹也會思想一樣的可笑”(《貓》)。總之,在他們的眼裡筆下,上海灘是一個藏污納垢之所,為非作歹之地,而沈從文等人所謂“海派”,則誰都知道是一個惡溢和貶義詞。熊月之在《海派散論》一文中曾透徹地分析過這種觀念產生的原因,比如民族主義、階級分析、西方文化價值受到懷疑等等,但不管怎麼說,自二三十年代起,上海灘的名聲便一直弄得不太好。

  上海灘的名聲不太好,上海人的名聲也不太好。余秋雨說:“全國有點離不開上海人,又都討厭着上海人。”(《文化苦旅》)這話說得不完全準確。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全國都離不開上海,又都有點討厭上海人;全國都嚮往着上海,又都有點忌恨上海人。“上海人”這個稱謂,在外地人心目中,有時簡直就是諸如小氣、精明、算計、虛榮、市儈、不厚道、趕時髦、耍滑頭、小心眼、難相處等等“毛病”的代名詞。常常會有這樣的情況:當人們議論某某人如何有着上述毛病極難相處時,就會有人總結性地發言說:“上海人嘛!”後面的話也就不言而喻,而聽眾也就釋然。似乎上海人就得有這些毛病,沒有反倒不正常。所以,如果一個男孩子或女孩子的戀人是上海人,親朋好友便會大驚小怪對他們的父母說:“他怎麼找個上海人!”甚至還有這樣的事:某單位提拔幹部,上面原本看中了某同志,但有人向組織部門反映,說“他是上海人呀!”結果該同志便不能得到提拔。外地人對上海人的忌諱和提防,由此可見一斑。

  這當然並不公平,也不準確。事實上,上海人並不像外地人說的那麼“壞”,那麼讓人“討厭”。那些真正和上海人接觸多、對上海人了解多的人,都會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講,上海人其實是很好相處的,只要你也按上海人那一套作派和法則來處世就行。我女兒到上海上大學,去之前心裡也有點惴惴的(儘管我們事先也作了“正面宣傳”),但半年後回來,便興高采烈地說:“上海同學蠻好的呀!”當然“蠻好的”。上海人,本來就不壞。

  但可惜,持這種觀點的人,似乎並不太多。

  事實上,對上海人的反感和討厭,幾乎可以說是長期性的和普遍性的。正如全國各地都有“小上海”,全國各地也都有對上海人的“微詞”和關於上海人的“笑話”。在遠離上海的貴州省施秉縣(一個邊遠的小縣城,那裡有一條美麗的舞陽河可供漂流),旅行社的朋友一提起上海人,差不多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笑話可說。有一個笑話是這樣說的:一次漂流前,導遊交待大家,如果有貴重物品,務必交給護航員,以免丟失。然而一個上海人卻不肯。他把一疊鈔票含在嘴裡就下了水。結果,漂到半路,船翻了,上海人大喊救命。其實,漂流中翻船是在所難免和有驚無險的,甚至還能增加漂流的樂趣。因此,不少人還會故意把船弄翻,然後和護航員一起哈哈大笑。這個大喊救命的上海人當然很快就重新回到了他的船上,只是他那一疊鈔票,也就被河水沖得無影無蹤 顯然,這個笑話並不“專屬”上海人,它完全可能發生在別的什麼地方人身上。但,不管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大家都覺得只有說是上海人,才特別“像”。

  關於上海人的笑話真是五花八門數不勝數。比方說,“上海的男人喝醪糟都上臉”,或“上海的女人買牙膏都要磅一磅,看看是買大支的合算,還是買小支的合算”等等。在一個小品節目中,一個北方籍的妻子就這樣數落她的上海籍丈夫:“那麼小一塊蛋糕,我睡覺前他就在吃,等我一覺睡醒來,他還在吃。”總之,這類笑話特別多,特別離奇,講起來也特別放肆,而別的什麼地方的人,是沒有也不可能有這麼多笑話的。比方說,我們就不大容易聽到北京人的笑話。北京人也不是沒有毛病,但北京人的毛病好像只可氣,不可笑。別的地方人也一樣。他們即便有笑話,流傳的範圍也有限,講起來也有顧忌。似乎偌大一個中國,惟獨上海人,是可以肆無忌憚任意加以嘲笑的一群,或者是特別值得笑話的一群。

  這些笑話中當然難免誇大不實之詞,但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事實上,外地人討厭上海人的“理由”似乎很多。除了前面說那些“毛病”外,上海人讓人討厭的地方還很不少,比如自私、排外、對人冷淡等。在旅行途中,不顧別人是否要休息而大聲講話的,多半是上海人;在旅遊勝地,搶占景點照相的,也多半是上海人。最可氣的是,他們搶占了座位和景點後,還要呼朋引類(當然被呼叫的也是上海人),完全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似乎只有他們才最有資格享受這些座位和景點。上海人之最讓人討厭之處,往往就在這些場合。

  不過,外地人討厭上海人的直接原因,還是他們說上海話。

  這似乎沒有道理。上海人嘛,不說上海話說什麼話?再說,全國各地都有自己的方言,就連北京也有。為什麼別人說得,惟獨上海人就說不得?未必上海話是全中國最難聽的話不成?問題並不在於上海話本身,而在於上海人講上海話時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的確,最讓外地人討厭的,就是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上海人湊在一起,他們便會旁若無人地大講其上海話(而且往往嗓門還很大)。這時,被“晾”在一邊的外地人,就會向他們投去反感厭惡的目光,至少也會大皺其眉頭。可以肯定,當着外地人講只有自己才懂的話,確實是極不禮貌的行為。但是,這種行為外地人也有。那些外地人湊在一起,也會講他們的本地話,也會忘掉旁邊還有別的地方人。為什麼外地人這樣做,就不會弓愧反感(至少不那麼讓人討厭),而上海人這樣做,就特別讓人不能容忍

  原因也許就在“有意”與“無意”之別。

  一般地說,外地人都不大會說普通話。其中,水平最差的是廣東人。一個廣東地方幹部陪同外地幹部到城郊參觀,興高采烈地說:“坐在船頭看郊區,越看越美麗”,結果外地同志聽成了“坐在床頭看嬌妻”,一個個掩嘴竊笑。因此有句俗話,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廣東人說官話”。廣東人講普通話的那種彆扭,不但他自己講得費勁,別人聽得也難受。有個笑話是諷刺廣東人講官話的。那笑話說,一個廣東人到北京的餐館吃飯,問:“小姐,水餃多少錢一碗?”結果服務員聽成了“睡覺多少錢一晚”,便憤怒地罵了一聲“流氓”。沒想到這個廣東人的普通話水平實在太差,竟高興地說:“六毛?兩碗啦!”此外,四川人講普通話也比較困難,自然能不講,就不講。其他地方人,講不好或講不來的也大有人在。所以,他們講方言或不講普通話,就可以原諒。再說,四川話、河南話、陝西話等等都不算太難懂,而廣東人無論說“官話”(普通話)還是說“白話”(廣州話)反正都一樣難聽,也就無所謂。

  上海人就不一樣 他們語言能力都比較強(上海的英語水平普遍高於其他城市,就是證明),除浦東土著外,差不多個個都會說普通話。即便說得不太標準,也決不會像廣東人說官話那麼難聽,甚至可能還別有韻味。有此能力的還有廈門人,也是個個都會說國語。會說而不說,當然是“故意”的(閩南人語言能力又較上海人為低,則故意程度也略低)。何況,上海話和閩南話(廈門方言)又是中國最難懂的幾種方言之一。當着外地人講這種誰也不懂的“鬼話”、“鳥語”,不是存心不讓人聽、不把別人放在眼裡,又是什麼?

  為什麼不把別人放在眼裡?因為上海人自認為是“高等華人”,是全中國最優秀最高貴的人種。上海話,就是這個優秀高貴人種的標誌,也是和“低等華人”(外地人)劃清界限的重要手段之一。因此,只要有機會,他們就一定要說上海話,而且要大聲地、尖嗓門地、無休止地講。如果沒有這個機會,也要想辦法創造一個,就像暴發戶們一定要想辦法掏出“大哥大”在眾人面前哇啦一頓以示牛氣一樣。

  所以,上海人在外地,可能會比他們在上海還更愛講上海話。在上海,他們反倒有時是愛講講普通話的,因為那是一種“有文化”的表現。但到了外地,尤其是五湖四海雲集、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如火車上或旅遊區),他們就一定要講上海話。因為他們不能容忍當地人不加區別地把他們混同於一般的“外地人”,也不能容忍別的外地人不加區別地把他們“引為同類”,當然更不能容忍其他上海人把自己也看成了“外地人”。因此,只要有一個上海人開了頭,其他上海人便會立即響應,興奮而熱烈地大講其上海話。這種心態,老實說,已成為上海人一種“集體文化無意識”,以至於連他們自己,也不會覺得是“故意的”。

  但在外地人看來,這就是“故意的”。你們上海人不是很“文雅”嗎?不是很“秀氣”嗎?不是連吃東西,都只吃“一眼眼”嗎?怎麼說起上海話來,就一點也不“文雅”,一點也不“秀氣”,不只說“一眼眼”就拉倒?還不是為了向世界向別人宣布你們是“上海人”!

  的確,上海人在內心深處,是不大看得起“外地人”。

  在上海,“外地人”這個概念,顯然帶有貶義,或者帶有對其文化不以為然的意思,起碼也表現了上海人的一種文化優越感。1998年,我在上海博物館參觀趙無極畫展,中午出去吃飯,依例要在手上綁一根紙條。對過小賣部的店員一見大為驚詫,問其所以,我如實相告說這樣就能證明我是中途外出,再進門時就不用買票云云。於是這位女店員便回過頭去用上海話對店裡的人大發議論,無非說外地人到上海真是可憐,上海人如此欺負外地人也太不像話。其實,只要是中途外出,不論外地人還是上海人,一樣咯統統都要扎紙條的。上海博物館並無歧視外地人之意,這位店員的議論也未免有點無的放矢。但即便在這種對外地人最善意友好的態度中,我們仍不難體味到上海人不經意流露出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其實是顯而易見的。你想,如果大家都一樣,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也沒有是非對錯之別,又有什麼必要區分本地外地呢?事實上,上海人確實往往是在表示鄙夷時才使用“外地人”這個概念的。它往往意味着戇大、洋盤、阿木林、十三點、豬頭三、拎不清、搞七甘三、脫藤落攀等等含義。比方說,上海人一般都會擠公共汽車(他們擠慣了),有一整套動作程序和坐站規矩。外地人當然不懂這些,上車之後,難免橫七豎八、磕磕絆絆。這時,上海人往往就會嘟囔一句:“外地人。”這句嘟囔,就帶有鄙夷的味道。上海人文明,一般不會罵“????”,則這時的“外地廠,也就相當於“????” 所以,在外地人看來,上海人嘴裡的“外地人”,就是罵人的話,至少也表現了上海人對外地人的鄙夷和不滿。

  用“外地人”這個詞來“罵人”(其實不過是不大看得起罷了),這在全國可是絕無僅有。上海以外的其他地方,當然也有本地人外地人的說法。但那多半只是表明一種事實,不帶情感色彩,也不帶價值判斷,頂多有遠近親疏之別罷了。也就是說,他們可能疏遠外地人,卻一般不會鄙視外地人。即便鄙視,也只是鄙視某些外地人(比如武漢人之鄙視河南人),不會鄙視“一切”外地人,更不會把所有的外地人都看作低能兒或冤大頭,看作不可與言的“低等華人”。

  在這一點上,和上海人多少有些相似的,是北京人和廣州人。

  北京人和廣州人也都多少有點看不起外地人。不過,北京人,尤其是新北京人,一般都不大喜歡使用“外地人”這個概念,而更多地是稱他們為“地方上”。這當然蓋因北京位居“中央”,乃“首善之區”故。北京既然是“中央”,則北京人,也就當然地成了“中央的人”。“中央”要吹什麼風,首先就會吹到北京人那裡,而北京人當然也就“得風氣之先”,至少也會聽到許多外地人不足與聞的“小道消息”。這就足以讓北京人對“地方上”持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要言之,北京人的“派”,主要是一種政治上的優越感,並不帶社區優越的性質。所以,北京人一旦長期離開了北京,多半就不再有什麼優越感,反倒會因為他們的豪爽大度,而和當地人“打成一片”。

  廣州人同樣也不大使用“外地人”的概念,而往往稱他們為“北方人”或“內地人”。其使用範圍,包括“五嶺”以北的所有地區,當然也包括上海與北京。顯然,這首先是一個地理概念,其次是一個文化概念。在使用這個概念時,廣州人顯然是不會把他們的廣東老鄉也納入其範圍之中的。也就是說,他們更看重的是文化的認同,而非等級的高卑。更何況,稱外地人為“內地人”,豈非自認“邊鄙”?可見,這一概念,並無文化歧視的意味在內,甚至多少還有點自慚形穢。只不過,這些年來,廣東較之內地,大大地富起來了。於是,廣東人嘴裡的“內地人”或“北方人”,就多少有些相當於“窮人”的意思。總之,廣州人或廣東人的“靚”,主要是經濟上的優越感,也不帶社區優越的性質。

  北京人有政治優勢,廣東人有經濟實力,他們當然都有理由在外地人面前“擺譜”,牛氣一下。那麼,上海人的鄙夷外地人,又有什麼“正當理由”呢?沒有。

  其實,這也是外地人最不服氣的地方:你上海人有什麼了不起嘛!是官比我大,還是錢比我多?你們的“本錢”,也就是你們自以為得計的所謂“聰明”或“精明”。然而,那又是多麼可笑的聰明和精明啊!無非是會套裁褲子節約布料,或者是會選擇路線節約車錢,而且是公共汽車錢!這幾個小錢,我少抽兩包“紅塔山”就省下了。當然,上海人也特別會擠公共汽車(那也是上海人嘟囔外地人次數最多的地方),會在公共汽車站設立“站隊”和“坐隊”。可我們那裡公共汽車根本就不擠,隨隨便便上車就有座,的士也招手即來,還不貴,到底誰優越來着?

  儘管在外地人看來,上海人並沒有多少資格自高自大,然而上海人偏偏比“天子腳下”的北京人和“財大氣粗”的廣東人更看不起外地人。上海話中有許多歧視、蔑視外地人的專用詞彙和語言,其中又尤以歧視、蔑視蘇北人為最,他們甚至被稱為“江北赤佬”(或小赤佬)、“江北豬穢”(或豬頭三)。過去上海滑稽戲(這是上海市民特別喜愛的一個劇種)的主要題材之一,便是諷刺嘲笑外地人、鄉下人到上海後的種種“洋相”。上海人(當然主要是上海小市民)津津有味地觀看這些“洋相”,並在哄堂大笑中充分地體驗自己的優越感。一來二去,“外地人”在上海人的“圈子”里,竟成了顯示上海人優越性和優越感的“陪襯人”。

  更何況,上海人對外地人的鄙夷和蔑視,幾乎是普遍性和不加區別的。比方說,一個上海人要對另一個上海人的“不懂經”、“拎勿清”或“不識相”表示憤怒和不可理解,便會怒斥或質問:“儂外地人呀?”似乎只要是外地人,不管他是什麼地方的,都一樣低能。上海人對外地人的這種“一視同仁”,就特別容易激起那些也有自己優越感的某些外地人的勃然大怒。

  於是,上海人就在無意之中把自己和所有的外地人都對立起來了。這就簡直無異於“自絕於人民”,當然會犯了“眾怒”。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外地人對上海人的反感程度,要遠遠大於他們之對廣東人。廣東人雖然也有“排外”的惡評,但廣東人與外地人交流,畢竟確有語言的障礙,況且廣東人雖“排外”,卻不“蔑外”,而上海人豈止是“蔑外”,有的時候,簡直是把外地人當作了麻風病人。否則,為什麼要用上海話把自己和外地人“隔離”開來?這就不能不引起外地人對上海人的反感和不滿,而這些反感和不滿久而久之便成了“積怨”。終於有一天,積怨爆發了。幾乎在一夜之間,舞台和熒屏上那些斤斤計較、小里小氣、迂腐可笑、弄巧成拙的形象,青一色地操起了一口上海普通話。向以嘲笑“外地人”為能事的上海人,終於成為外地人共同嘲笑的對象;而歷來用於體現上海人社區優越性的上海話,則成了嘲笑諷刺上海人最得心應手的工具。

  然而上海人對此似乎無動於衷。他們似乎並未勃然大怒,群起而攻之,就像當年揚州人攻擊易君左的《閒話揚州》一樣。當然,對於外地人的種種非難,上海人心裡是不服氣的:你們只知道說上海人精明、小氣,但你們知不知道我們上海人住得有多擠?一家幾口擠在一間房子裡,馬桶旁邊要吃飯的,不精明不小氣怎麼辦?我們上海人做生活規矩、巴結,又不笨,誰也沒有我們上海人對新中國建設的貢獻大,憑什麼該住這麼擠?不過,這些話,上海人也只是私下裡嘀咕,並不公開說出來。上海人似乎根本無意於和別人爭個是非高低,辯個你死我活。外地人對上海和上海人褒也好,貶也好,上海人都不會在乎。最後落了下風的,還是外地人。

  於是外地人就更加想不通了。他們實在想不通上海人為什麼會有那麼強烈的社區優越感。一個有錢有勢有文化的上海人,固然會看不起沒錢沒勢沒文化的外地人(這好理解),而一個沒錢沒勢沒文化的上海人,也居然會看不起有錢有勢有文化的外地人(儘管勢利的上海人在表面上也會作尊重狀),而且其理由又僅僅只不過因為他是上海人。他們究竟有什麼本錢可以看不起一切外地人呢?又有什麼本錢可以對外地人的諷刺嘲笑無動於衷呢?

  這正是外地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也是我們着力要弄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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