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舞半支煙

　　那年春天，恍如隔世……
　　　　　　　　　　　　　　　　　
　　如今，她只深深的記得那年春天樹梢上的嫩葉像碎花細傘一樣撐在湛藍藍的晴空下，墨綠的車身和金字在初春早晨的陽光里閃閃發亮，晨光透過天窗灑在他們身上朦朦的有一層淡淡的柔和的綠影，車子安靜如水一般滑行在林蔭小道上，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隨意試着車，介紹着車子的性能，微笑着偶爾看她一眼，她靜靜的望着前路，淡淡的笑笑，說：我喜歡這台車。沒有議價，沒有試別的車，她就把它買下來開回家了，一直到今天。
　　　　　　　　　　　　　　　　　
　　她始終不記得第一眼看到他時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是何種感覺，無論他是如何嘻皮笑臉的怪她未對他一見鍾情，她也總是笑得彎腰笑出淚來，看着他如委屈的孩子一般跟她鬧，她的確沒有印像沒曾注意過他不時後來時時的存在，只是慢慢的養成了他"總在"的習慣而不自覺……他時隱時現的在她周圍晃了三年，她渾然不知不覺，他總有辦法讓她笑，笑到求饒，她覺得他像只大鳥總在飛，飛來飛去，行蹤不定，他任何讓人跌破眼鏡的新聞傳到她這裡總是立刻風平浪靜，她覺的這個人本就是浪跡天涯的不羈不絆的人，她從未跟別人一樣大驚小怪過他的事跡，也從不曾給他過她“好驚喜啊”的聲音和表情——無論他從世界的哪個角落call過來。因為她了解這世上有這樣一種人，就像她骨子裡的自己，而人不會為自己驚喜，只會習慣！
　　　　　　　　　　　　　　　　　
　　直到那年聖誕節前一天夜裡，他來告別，說要搬去紐約不回來了……那裡好嗎？她恍恍忽忽起來，覺得那聖安娜大道上五彩的聖誕花燈如夢如煙在細雪裡飄蕩，他在車裡來來回回的放着張學友的“一路上有你”，聲聲遍遍，聲聲遍遍，在燈火輝煌的都市裡不停的遊走，路上的行人暖暖的笑意和中古馬車啼啼嗒嗒的走過淵源和記憶，他們一路靜靜的，只有歌聲迴蕩在這聖誕前夜，一路上有你。
　　　　　　　　　　　　　　　　　
　　她終忍不住別過頭在歌聲里無聲的哭了，這一次他沒有逗她哄她笑，他一直如石如木一般沉默着，三年，他們甚至沒曾握過對方的手，就分開了……
　　　　　　　　　　　　　　　　　
　　戒掉一種年久日深的習慣是很難的，更何況是不自覺而根深地固的“習慣”，她開始留心他幾時來的電話，他幾時在哪裡，甚至開始等鈴聲，她的生活似乎變了，不再"不知不覺"，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的生活因為這個人的離去而失衡，她驚剎為甚麼自己一直不曾在意過這個人卻可怕的習慣了他的存在？三年！整整三年，她未曾留意過他和她自己，是何時放他進來而自己沒有一點覺察？而今，他走了！走了！他不經意的笑，他神采飛揚的目光，他所有的點點滴滴，三年來他不着痕跡的等待和付出，一天一天的擊垮她，可她還是表面風平浪靜……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度日如年，她慌了，莫名的莫名想哭……情人節前一天，她中午離開公司回家，她覺得自己無力再支撐，頭痛欲裂，卻還是不肯call他，反反覆覆的聽"一路上有你"，躲在被窩裡盼望能躲掉一切，卻只是痛，昏……突然電話響起，傳來他焦急的聲音：你怎麼了？病了？有沒有看醫生？吃沒吃藥？發燒嗎？有沒有照顧？……一串連珠炮的詢問，她一句話也不說，靜靜的流淚，他靜了一下，沉沉的說：照顧好自己，好嗎？我會心疼的。這些年他一直沒有聲息的守護着她，卻從來都讓人覺得自然而沒有給過她任何壓力，也從不說甚麼，此時，他定定的說：你總是讓我不放心，不放心。她聽了真的哭出了聲，哏咽着：都是你！都是你！……
　　　　　　　　　　　　　　　　　
　　第二天是情人節，早上她推開自己辦公室門時，被一屋的紅玫瑰花海驚呆了，電話隨聲響起，他說：等我，我在機場，馬上飛，三小時後接我，好嗎？
　　　　　　　　　　　　　　　　　
　　那年春天，她每天早上八點十分準時有morningcall，無論他在任何一個城市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種時差，他總是在電話里給她十分鐘賴床時間再哄她起來，一路電話送她上班，叮屬她吃飯，看天氣溫度，提醒她多穿衣；每周的玫瑰讓她的房間永遠芬芳，寄自各地的情書讓她覺的他時時刻刻在身邊，他瘋狂炙熱的愛細細如網將她徹底包圍環繞，她變成一個小小女孩兒，享受着他無比的深愛……
　　　　　　　　　　　　　　　　　
　　那年春天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快樂，最美麗的時光，她以為她的一生將永遠的躲在這個男人無比的愛里，寵里，呵護里，在他寬厚的胸前，懷裡，在他緊緊握住的手心裡，在他身後，在他肩上做他的一生一世永遠的小鳥！似乎一切也是這樣在進行的，直到……
　　　　　　　　　　　　　　　　　
　　直到那年那月那天，他說：我去三天就回來，你要每天好好吃飯，不准一天只吃一頓哦！我回來驗重要是輕了，打手心喔！她在他懷裡鑽着賴着別嘴扮怪臉算是答應。
　　　　　　　　　　　　　　　　　
　　他緊緊不舍的抱抱她，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了最後一個吻，說：愛你，寶貝，永遠愛！然後，就走了。走了，再沒有回來，再也沒有回來……
　　　　　　　　　　　　　　　　　
　　無論他的寶貝如何保證一定乖乖吃飯，乖乖穿衣，乖乖聽話，再不賴，再不鬧，再不哭，他就是不回來！
　　　　　　　　　　　　　　　　　
　　也無論他的寶貝如何堅決不吃飯，不穿外衣，在風裡狂奔，在雨里呆淋，在病里求死，無論他深愛的寶貝哭死過去，瘋死過去，醉死過去，他全不管，全不理，就是不回來！她成日瘋瘋顛顛念念不休：
　　　　　　　　　　　　　　　　　
　　你答應過我永遠不拋下我，要帶我去看最後的山峽，帶我回北京再去香山賞月看紅葉，去西湖買農舍竹屋，聽我古琴瑤瑤你品清茶悠悠，峨嵋金頂我們有約，你說我們要回去安老，你忘了我們要有一個跟我一樣美麗而刁蠻的女兒，你說有女初長成時你會時時妒嫉得痛打追她的男孩兒，你說要給她一個好美好美的名字好讓她被愛她的男孩兒在月下一遍遍的低吟和呼喚，你說再不會讓我驚嚇害怕，再不會讓我心痛流淚，你promise我們所有的夢都會成真，你再不會離開我讓我孤孤單單一個人走。
　　　　　　　　　　　　　　　　　
　　你從來一諾千金，一諾千金！為甚麼你要對我失信？！為甚麼你捨得你的寶貝如此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你為甚麼說三天就回來而至今不歸？不歸？
　　　　　　　　　　　　　　　　　
　　那年春天！機毀人亡，無一生還！
　　　　　　　　　　　　　　　　　
　　那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