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父親
--------樟竹

在這“ 清明時節雨紛紛” 的日子，我滴下一滴一滴的淚來，懷念我的父
親；一滴一滴的舊事涌到心頭， 在這安靜的下午。

在我的記憶里， 父親經常穿着黑色和深藍色的衣服。當他走路的時候， 他總是把
手背在背上，低着頭望着前方，口裡呤唱些古老而憂傷的詩詞。父親瘦而矮小，短
短的黑髮中帶着灰色，那是他在變老的緣故。他的前額有深深淺淺的皺紋，因為常
常在外面曬着太陽的緣故，他的臉是棕色的，可那是一張很柔和而善良的臉。

父親是一個老實的農民， 他八歲時沒有了父親，十二歲時沒有了母親， 他是他的
爺爺奶奶帶大的。因為我父親的爺爺有些田地， 比較富裕，被劃為富農，我母親家
被劃為地主。 因為這個， 在我小的時候， 我們家一直很受欺負。 鄰里的大人當
着父親的面， 叫我哥哥跬着， 打他。 父親回家忍着淚說着，臉上是無可奈何的痛
苦。 運動來了，父親就被叫去挨批挨斗，掛着牌子。可父親仍然堅持地教我們好好
讀書，雖然誰也無法在那個痛苦的年代看到一些什麼。

父親沒有重男輕女的慨念， 在他那個年代，在那落後而又貧窮的鄉村，那是不一般
的。所以， 我雖然是個女孩，在家裡， 我沒有過一點被看輕的感覺。 父親很看重
我，教我好好讀書，說女孩子就要讀好書， 要到外面去。他所說的外面自然是指當
時條件好的城市。他說女孩子如果在娘家沒過好的話， 要是又嫁到一個不好的人家，
那她一輩子就完了。所以， 他很寵我。

在我小學畢業的那年，縣一中貼廣告招生。我告訴了父親， 父親沒說二話， 就要
我哥去一中報名。當時我學校的老師說如果我沒有考上一中的話，我就不能再回來
上初中。這個老師的兒子也在我的一個班， 而且已報名去考一中。 他怕我的成績
好過他而影響他兒子的錄取。父親說， 考不上就考不上， 書是要讀的。還有好心
人對父親說，女孩子，讀了書也是別人家的， 何必去花這筆錢， 家裡又窮。父親
不管，他說窮也要讓我讀書。

到縣一中去上學是我走出農村， 走到外面的世界的開始。現在我回過頭看過去，想
起父親，我感到我有這樣一位父親是一生的幸運。

記得在中國新年的除夕之夜，我們兄妹五人圍在火旁圍成一個圓圈。 父親把酒倒滿
一杯， 從他開始，遞給我們，輪流每人喝一口，最後酒杯又回到父親的手中。那時
父親看着我們，臉上是一種滿足的愉快；那時我看到的父親，感覺他是世界上最幸
福的人。

記得晚上吃完飯， 父親會和我們坐在昏暗的油燈下，給我們講過去那些感人而又讓
人有啟發的人和事。如與人為善，專心刻苦讀書，聰明做事的故事， 以及他小時候
的事情。有一次，父親講他八歲時他的父親去世， 十二歲時母親去世的時候， 在
昏暗的燈光下，我看見他眼睛裡的淚水在閃動， 但那淚水最終沒有流出來。

記得在縣一中讀初中時，因為是寄宿讀書，每個星期六回家， 星期天回學校。那時候從
我的家到學校沒有汽車。所以， 每個星期天的下午我都要走回學校。那個時候，父
親總會陪我走一段到學校的路。如果是下雨的時候，父親會給我撐着傘。在雨中，
雖然我們走在泥濘的路上，走得很慢， 但感覺那路一點不難走，那路一點也不長
。有一次， 是一個雷鳴電閃，烏雲翻滾，天有些黑的下午，我對父親說我不想去學
校了。父親的臉很嚴肅， 他說讀書是一生中重要的東西，這點風雨就嚇壞了你，
你將來還有什麼膽量做更重要的事呢？雖然我後來仍然很膽小， 但我一直很努力讀
書， 那是我父親教給我的， 我不會忘記。

記得那是一個晴朗而天空有些陰沉沉的星期天下午，父親到一家人家借錢給我，陪
我走了一段路之後，父親和我告別。 我回過頭看父親， 我看見他把手背在背上，
勾着身，並不停地回頭看着我，我感覺到一些什麼， 但我沒有去多想。那就是我和
父親最後一次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也是我最後一次看着他的羸弱的背影。

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感覺我的父親就象昨天才離去。或者他仍然還活着， 在哪
個地方。當我遇到困難時，他的身影仍然很清晰地站在我的面前，那張很柔和的臉，
那雙飽含着勇氣，充滿着鼓勵的眼睛對我說着：“你會渡過這艱難的時候的。”

雖然父親已經去世二十多年了，我常常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