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 　 又 　 一 　 年

·嘯　塵·

　 　 上 世 紀 九 十 年 代 初 的 一 個 冬 天 ， 我 從 僻 遠 的 雪 林 出 來 ， 到 加 州 度 寒 假 。 平 安 夜 里 ， 由 朋 友 領 着 ， 到 朋 友 的 朋 友 家 里 參 加 聖 誕 派 對 。

　 　 來 美 後 一 直 僻 居 小 城 ， 又 終 日 埋 頭 課 業 ， 我 已 經 很 久 沒 有 見 到 那 麼 熱 鬧 的 場 面 了 ， 而 且 是 這 麼 多 中 國 人 的 熱 鬧 。 我 興 奮 而 好 奇 地 在 人 群 中 穿 行 ， 卻 並 不 與 人 搭 訕 ， 只 顧 在 喧 嘩 的 人 聲 里 ， 慢 慢 地 將 廳 堂 里 各 式 應 節 裝 飾 看 過 。 那 時 的 我 ， 在 美 國 仍 是 貨 真 價 實 的 新 鮮 人 。 喜 歡 穿 胸 前 印 着 大 卡 通 人 頭 的 針 織 絨 衣 ； 喜 歡 戴 各 種 顏 色 鮮 艷 的 塑 料 發 箍 ； 喜 歡 學 着 美 國 人 的 樣 子 ， 雙 手 不 時 插 到 牛 仔 褲 的 兜 兒 里 ； 聽 人 說 話 時 ， 下 意 識 地 聳 肩 。 更 別 提 隨 時 東 張 西 望 的 眼 里 ， 那 掩 飾 不 住 的 對 新 大 陸 的 好 奇 。

　 　 那 夜 吃 的 是 中 西 合 璧 的 晚 餐 。 隔 了 這 麼 多 年 ， 我 仍 能 記 得 地 道 的 銅 質 火 鍋 里 沸 騰 的 湯 水 和 聖 誕 樹 邊 上 壁 爐 里 “ 辟 啪 ” 的 響 亮 炭 聲 。 晚 餐 進 入 高 潮 時 ， 我 們 的 圈 里 擠 進 了 主 人 的 母 親 。 那 是 一 位 遲 暮 而 熱 烈 的 美 人 ， 混 在 青 年 人 一 陣 陣 的 笑 聲 里 ， 嘩 嘩 地 說 起 她 一 生 走 過 的 萬 水 千 山 。 年 輕 時 代 從 故 國 的 倉 皇 出 逃 、 台 北 天 空 下 的 青 黃 歲 月 、 有 淚 有 笑 的 人 生 演 義 、 北 美 大 陸 的 安 居 晚 年 ， 在 熱 騰 騰 的 空 氣 中 霧 一 般 散 開 。 酒 酣 之 際 ， 我 聽 到 了 她 的 一 聲 高 喊 ： 多 少 年 了 呀 ， 我 最 大 的 願 望 就 是 能 回 故 鄉 上 海 過 一 個 年 。

　 　 響 應 她 的 是 又 一 陣 喧 嘩 。 我 在 人 群 里 啞 然 舉 杯 。 一 個 垂 暮 老 人 高 喊 出 的 簡 單 願 望 感 動 了 我 。 然 而 那 時 的 我 卻 根 本 不 知 道 ， 那 樣 的 願 望 里 面 ， 沉 淀 了 多 少 的 人 生 際 遇 。 我 那 時 當 然 更 不 知 道 ， 在 生 命 里 有 一 天 ， 如 今 夜 ， 大 年 節 里 ， 我 會 坐 在 美 國 家 中 靜 寂 的 燈 下 ， 只 是 想 要 寫 出 這 樣 的 一 些 字 句 ： 我 已 經 連 續 有 十 三 個 春 節 ， 沒 有 在 中 國 度 過 了 。

　 　 這 些 字 句 無 論 是 看 起 來 還 是 讀 上 去 ， 都 有 一 點 滄 桑 感 了 。 在 這 樣 的 滄 桑 里 ， 當 年 那 個 老 人 口 中 的 願 望 ， 慢 慢 沉 淀 到 了 我 的 心 底 。

　 　 曾 經 無 所 謂 。 曾 經 又 很 有 所 謂 。 反 反 復 復 之 間 ， 一 年 又 一 年 ， 時 光 飛 逝 。 卻 一 直 未 能 夠 回 去 ， 未 能 回 到 記 憶 里 的 故 鄉 ， 過 一 個 道 地 的 中 國 的 春 節 。 時 到 如 今 ， 父 母 已 棄 世 遠 行 那 麼 些 年 了 ， 所 謂 回 家 的 理 由 ， 因 此 都 已 成 為 勉 強 ， 更 不 敢 再 執 着 於 回 故 鄉 過 年 的 意 義 。 離 家 遠 游 前 和 父 母 一 塊 兒 度 過 的 那 個 春 節 ， 已 經 由 十 三 年 的 歲 月 釀 成 了 醇 酒 ， 開 始 在 我 的 人 生 里 散 發 出 淡 淡 的 幽 香 。 它 同 時 又 總 是 使 我 在 如 今 的 年 關 ， 雖 然 隔 了 大 洋 ， 隔 了 山 海 ， 仍 會 微 帶 心 酸 地 追 視 着 故 國 春 運 的 人 潮 。 難 以 自 禁 地 要 去 想 象 ， 那 一 顆 顆 游 子 的 歸 心 ， 急 切 里 隱 藏 着 的 該 會 是 何 等 的 幸 福 。

　 　 其 實 細 細 回 想 起 來 ， 我 在 故 鄉 度 過 的 所 有 春 節 ， 都 是 那 麼 平 常 。 在 一 個 沒 有 什 麼 親 戚 的 城 市 里 ， 我 們 過 着 簡 朴 的 日 子 ， 年 節 里 也 沒 有 異 樣 的 特 殊 。 那 個 時 代 里 ， 也 沒 有 春 聯 ， 長 輩 也 不 分 派 紅 包 。 作 為 孩 子 ， 我 甚 至 懼 怕 轟 鳴 的 鞭 炮 。 就 是 我 離 家 前 跟 父 母 一 起 度 過 的 那 個 大 年 三 十 ， 也 是 那 麼 安 靜 。 我 們 並 不 知 道 ， 那 是 我 們 一 家 在 一 起 吃 的 最 後 一 次 年 夜 飯 。 在 年 夜 飯 前 ， 我 還 提 着 瓶 子 去 打 醬 油 。 我 現 在 還 能 記 得 ， 霏 霏 的 細 雨 中 ， 整 個 城 市 在 那 一 刻 有 着 多 麼 甜 蜜 的 安 靜 。 我 在 小 巷 里 看 到 的 高 樓 頂 上 的 一 抹 雨 雲 ， 想 起 家 中 有 父 親 一 邊 握 着 書 卷 ， 一 邊 等 待 着 母 親 熬 出 一 鍋 我 們 年 夜 飯 不 可 或 缺 的 、 香 噴 噴 的 雞 湯 ， 心 里 溫 馨 四 溢 。

　 　 以 父 母 的 閱 歷 ， 他 們 自 然 知 道 ， 女 兒 此 去 山 高 水 遠 ， 歸 期 難 預 ， 然 而 他 們 仍 是 從 從 容 容 地 說 出 ， 好 好 上 路 ， 不 要 掛 念 家 里 ， 很 快 就 能 回 來 過 年 的 。 我 們 持 着 一 貫 的 內 斂 ， 徐 徐 地 喝 湯 吃 飯 ， 只 是 父 母 在 那 個 夜 里 ， 反 反 復 復 地 說 了 很 多 遍 ： 你 很 快 就 能 再 回 家 過 年 。 他 們 那 樣 的 口 氣 ， 使 得 我 的 出 行 ， 聽 起 來 只 是 搬 去 城 市 的 另 一 頭 那 樣 簡 單 。 而 我 自 己 ， 哪 里 知 道 從 此 便 真 成 了 浪 跡 天 涯 的 游 子 ， 半 夢 半 醒 之 間 ， 歸 家 的 期 望 ， 終 成 絕 望 。 那 就 是 我 離 家 而 去 前 的 最 後 一 個 春 節 了 。 最 後 ， 在 鄰 里 甩 出 的 鞭 炮 聲 中 ， 我 一 如 既 往 地 嚇 得 縮 在 被 子 里 亂 叫 。 我 曾 經 那 麼 討 厭 鞭 炮 聲 。 據 說 現 在 城 市 里 過 年 都 不 許 燃 放 鞭 炮 了 ， 可 那 排 山 倒 海 、 電 閃 雷 鳴 般 的 爆 竹 聲 ， 現 在 卻 在 我 的 記 憶 里 ， 被 深 深 地 想 念 着 。

　 　 這 些 年 來 ， 雲 水 間 去 來 ， 我 竟 然 成 了 一 個 在 故 國 的 土 地 上 ， 隨 時 都 會 被 最 細 微 的 東 西 觸 動 而 熱 淚 盈 盈 的 旅 人 。 一 如 父 親 當 年 預 言 的 那 樣 ， 我 在 走 過 了 條 條 大 路 之 後 ， 開 始 自 覺 地 想 往 回 歸 一 份 純 朴 而 真 實 的 中 式 生 活 。 在 中 國 新 新 人 類 已 經 不 再 在 意 春 節 、 紛 紛 在 年 節 大 假 時 遠 行 出 游 的 時 代 ， 我 兒 時 從 未 貼 過 的 年 畫 ， 都 會 如 期 出 現 在 我 家 門 上 。 年 畫 上 的 金 童 玉 女 ， 歡 笑 着 舉 着 最 通 俗 的 祝 福 ， “ 富 貴 平 安 、 吉 祥 如 意 ” ， 令 我 如 沐 春 風 。 我 也 早 已 遠 離 漫 畫 卡 通 ， 在 神 州 大 地 還 未 狂 掀 唐 裝 熱 潮 之 前 ， 就 已 真 誠 地 熱 愛 起 唐 裝 ， 總 會 在 春 節 里 ， 將 它 們 穿 出 來 ， 帶 着 幾 分 得 意 幾 分 寂 寞 ， 自 足 地 走 在 異 族 群 中 。

　 　 一 年 又 一 年 ， 歸 鄉 過 年 的 路 越 走 越 長 。 人 生 的 多 少 願 望 ， 一 件 件 歸 於 沉 淀 。 我 早 已 放 棄 了 選 擇 ， 只 是 更 留 意 內 心 的 呼 喚 。 其 實 還 是 那 句 老 話 ： 此 心 安 處 是 吾 鄉 。 心 在 哪 里 ， 家 在 哪 里 。 而 家 在 哪 兒 ， 就 在 哪 兒 過 年 吧 。

〔有感於馬年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