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網絡起家的幾個女作家中，尚愛蘭大概是最出色的一個了。她的女兒也是個鬼精靈。

尚也有比較嚴謹的一面……比如下面這篇。

也許我該寫點什麼東西，紀念今天的日子。

　　我在《南方都市報》開的專欄，開了將近一年，寫了整整３００篇，近２７萬字了。我每寫１００篇，就存進“倉庫”里，幾乎再也不看它了。然後開一個新的文檔。現在我又要開第四個新文檔，向４００篇衝擊了。我要寫些什麼，才能填補上這將近１０萬字的空白文檔？在心裡完全沒底，肚裡完全沒貨的情況下，這對我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我想會有辦法的吧，車到山前必有路，肯定有東西寫，到時候再說吧。在寫滿２００篇的時候，我曾經說：“我不行了，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下去了，我沒有東西可寫了。我快要急瘋了。”但終於還是以每天一篇的速度，把稿子交給了編輯。只有寫，硬着頭皮寫，這是唯一的路，而且要準時無誤地稿子投遞到編輯的信箱裡。否則，第二天報紙就要開天窗了——這是不可能的。肯定也是不允許的。

　　去年６月初，《南方都市報》的謝有順先生，打電話問：“你願不願意在報上開專欄，我們的報紙每天７２版，專欄是每天一篇，８００字，周末除外，這在全國的報紙上還沒有先例呢，我們要培養一批專欄作家，靠寫專欄，就可以養活自己的那種。”他說的稿費，在發達地區，也許不能算多。不過在我們這個下崗人員泛濫成災的地方，豈止養活自己，簡直可以養活兩三個人。我就說：“好啊。我寫。”他說：要先交十幾篇給總編審查，然後才能決定。當時我很怕通不過，不過幾天后，他說：“你的專欄要快點上，先寄幾篇來頂上。”就這樣，專欄就開了。拿到報紙一看，還有其他人的專欄，在同一張版面上：沈宏非，遲宇宙，子非魚，余少鐳，還有後來加入的王小山，朱碧。

　　接到謝有順先生電話的前一個月，我和丈夫到漁梁洲看房，當時並沒有買房的打算，是被售樓小姐說動的，一看，就喜歡上了那個地方。雖說我們有房住，但是從結婚以來，一直在折騰房子，因為房子太小，加蓋過兩間後屋；因為孩子上學太遠，又從大房換到小房。因為來回倒騰，不止是沒有積蓄，而且沒有安定過。總在打算遇到好機會，手頭有寬裕的時候，依然要買個大房的。眼前，售樓小姐給我們看的房子，非常寬敞美麗（當時還是個大坑）。而且綠化面積非常大（當時還是個效果圖）。不過我們覺得，這是個可以終老的地方。它其實建在兩河交匯處的大河灘上，空氣非常清新。就這樣，我們負債７萬，一次性交清了房款。為着自己安定溫暖，不再有巨大開銷的老年生活做投資。那個時候，下崗和號召退休的呼聲越來越急迫，我不知道兩年三年之後，自己會怎麼樣，會不會被單位遺棄，被社會驅逐，還有沒有錢供樓。

　　剩下的事情，就是還債了。我和丈夫，都是不喜歡欠債的人。所以我就說：“我要寫專欄，爭取寫一年。我一定要寫一年！”這樣地發誓，是因為對自己完全沒有信心。一年，是我的即定終點。我想：到那時，再從生活上節省一點。離還清債務，就差得不多了。為了保證每天一篇的進度，我打算一年不上班。把全部的時間和精力，用於我的專欄。因為我知道，報紙有幾十萬讀者，我不能糊弄他們，糊弄一天也許可以，但絕對不能糊弄一年。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寫到最後，題材重複，精神疲累，文筆乾澀，好象馬拉松的後面一段路，慘不忍睹，自己尚能呼哧呼哧地強撐，讀者已經厭煩了。這一點我有思想準備，因為我也看過專欄，知道這幾乎是規律了。

　　然後就開始寫，那時正是暑假，一天三篇，還修改整理着兩部長篇：我自己的《永不原諒》，方舟的《正在發育》。我試圖把進度提高到一天四篇，甚至五篇，便於把時間集中起來修改長篇，但是不行，三篇是最高的限量了。不是字數寫不上去，而是找不到東西可寫了。至少當天是找不到了。好比一天三頓飯已經吃過，再也找不到殘餘的飯食了。

　　就是在這樣掘地三尺找素材的困境裡，謝先生來了幾次信，每次提幾點建議什麼的，比如要寫得好看一點，要考慮讀者不熟悉網絡，文化層次也不一定高，不要太艱深，不要太含蓄，不要太專業，不要太跳躍……，而且寄去的稿子，他在其中挑揀，一小部分，不入他的法眼，就被當作廢品和次品剔除了。真的是心疼萬分，要知道我寫一篇，要費多大的勁，看多少網頁啊，那都是錢呢。除了稿費得不到了，還要搭上網費。所以我除了上網找題材，還要下載台港專欄作家的文集，向他們學習：吳淡如的，張小嫻的，李碧華的，劉墉的從前看過一些，還有衛慧在香港開的專欄《妖精開花》，算算她們的字數，衛惠是５００字，張小嫻是６００字，吳淡如８００字，（我的專欄改版後，我算了算給我劃定好的位置，就自行提高到了８８８字），再看看她們寫專欄的竅門。台港的專欄類文字作者非常多，有的作者，在七八個報紙開專欄，要寫得快而好看，每篇都言之有物，的確是有些小竅門的。這些作者，過去我是多麼地看不起他們：比如張小嫻，小女人一個。比如劉墉，講個故事，說個道理，擺脫不了教化人的套子。但是細琢磨，他那方法，也許是最便捷的方法，又好看又加點重量，對讀者來說，好比吃一碗稀飯，再加一個饃，飽了，滿足了。所以他可以開專欄很多年而金槍不倒。衛慧的專欄不行，文字華美流麗，但是不知所云，她沒摸着竅門還。偶爾看到董橋寫的專欄作家的生活，（過去是從來不看董橋的，不愛看，就是因為他的文字中，透露出的專欄味道）：早上６點醒來，望天花板，想着：我今天寫什麼呢？１０點，依然沒有想出來，在床上剪腳指甲，三十分鐘後，依然想不出寫什麼。吃飯。下午，還是沒想到可寫的事情，看報紙，發現報紙里女人內衣廣告很多，提煉一個觀點：這是經濟衰退的預兆。打電話，同一個問題，問了幾個女人。時間已是晚上９點，一個小時，寫出８００字的文章，立刻發給編輯。——我想：這是經驗之談，我很快就要進入這樣的生活了。簡直黑雲壓城城欲摧啊。

　　果然，寫到冬天，我就進入了這樣的狀態。那時候。我的身份，是個十分前衛的SOHO族（在家辦公）。什麼SOHO族啊，我就去你媽的叫得那麼好聽。那是被孤獨的黑水差點溺死的生活。不去上班，失去了同事；不在網上發作品，漸漸地失去了網友。跟讀者也沒有什麼聯繫——說得直率一點，我並不喜歡跟讀者有直接的聯繫。恭維的話，不愛聽，批評的話，更不愛聽。我覺得跟讀者交流太多，完全是毀性情亂心志的事情，尤其是對我這種自我感覺經常不對頭的人來說。只有一個人，在OICQ上說：“我是你的讀者，是看了你的專欄才上網的。”我就說：“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和回應，後來這個讀者也不見了。因為沒有人交流，我開始有失語的症狀，跟人說話，好象日本人的言談方式：“是嗎？”“這樣啊。”“恩？”“哦。”“可是，本田君……唉！”要是有電話打來，不管跟人家熟不熟，就有推心置腹的衝動，每次都是對方先掛斷電話。人家肯定想：這人，這麼喜歡說話？當我的電話不要錢咋地？

　　腦子逐漸遲滯，在家SOHO，本來為了提高產量，結果字數不見長，睡覺的次數倒是見長。稿子越來越有接濟不上的趨勢了，心裡一急，某一天，就徹夜加班，結果導致第二天，變本加厲地睡覺。性情變得脆弱而計較。有一回，聽說單位上的職工發了梨子，我就說：“肯定有我的，我還是職工呢現在，我要去拿梨子。”推着自行車就要走。他說：“去吧去吧，趕緊去，不然人家就下班了，重不重？要是太多了就打個電話，我叫個汽車去接你。”我聽不出這話里有譏諷的意味，冒着小雨去領梨子。結果沒有我的，心裡想着他們拿我的那一份開茶話會了吧，憑什麼呀？真是做得絕。回家的路上，就有要哭的感覺，非常非常地可笑。當時不這麼想啊。想的是：失梨事小，失寵事大。害怕失寵，失寵於家人，失寵於讀者，失寵於體制，失寵於全社會。有時煩躁，發點脾氣，方舟就撇嘴說：“下崗了還這麼凶！”

　　本來希望在家裡寫作，可以兼顧家務。我不喜歡因為寫作把生活秩序打亂。從前寫字，都是夜裡３點到７點。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人們又睡得沉，難以吵醒。但是因為SOHO了，時間多了，也就不必半夜三更起來，所以寫字的時間和上下班時間差不多，白天反而不做家務了，或者越來越多地把家務堆積起來。他從結婚以後，從來沒有自己洗過衣服，現在要自己洗襯衣，把外衣送去乾洗店，甚至要自己燙褲子，抱怨漸漸多起來。又因為打字，吵得他不能睡覺，所以他自己睡到小屋去了。方舟說：“你對不對得起我爸爸呀？”

　　今年以來，專欄改版了，由７個人增加到了１２個人，兩個版面。後來又增加了好幾個作者：寫詩歌評論的百曉生，寫娛樂八卦的滴滴，寫守望麥田的黃金明，寫華麗轉身的潔塵，還有香港專欄作家蔡瀾……。有些作者出出進進，像深圳的朱碧，先寫深圳細節，後來走了，幾個月後，又回來寫花言俏語。每進來一個新作者，我都覺得膽戰心驚。危機感啊！開得時間長的老傢伙們，沈宏非，王小山，遲宇宙，余少鐳，完全沒有疲累的感覺。越寫越來勁了。像余少鐳，寫現代聊齋，他怎麼那麼會攢故事呢？方舟看了他的照片說：“因為他長得就像一個鬼！”這是有鬼才的。新加入進來的，個個都是好手，像潔塵，朱碧，在別處寫專欄已有了名氣。何況中途進來的，當然體力精力都充沛。人們都是喜新厭舊的，讀者不也如此？拿不出新東西，讀者就不待見了，自己也難免有騙稿費的心虛。可是我連喘息調整進修提高的時間也沒有。而且，我開始想念小說，我想寫小說了。專欄這種悶頭往前寫的狀態，就叫做“蘿蔔快了不洗泥”。語言節奏急急慌慌。寫人記事浮皮潦草。要是我自己不提着氣提着醒，那就一個勁地往中學記敘文的方向出溜了。

　　經驗呢，也是有的。一時也難以一一列舉，反正讀者看着舒坦，好象吃果凍一樣，哧溜一聲下肚了就行。我知道，報紙讀者是沒有耐心的。何況那報紙一天７２版。我聽說過有人說那報紙是垃圾，也聽到過有人說我墮落。但是我喜歡那報紙，活潑的恣意的，生龍活虎的小報。大量的彩版，容許寫鬼故事，談性趣，說妓女，追蹤緋聞，以及頭版整版的新聞圖片。

（完）

——《我寫專欄這一年》　作者：尚愛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