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看看詩詞，看得高興時隨手亂做筆記，塗鴉數句，不亦樂乎。

(一)王維之靜

前幾日北京的父母寄了些書給我，讓我欣喜不已的是，其中竟然有一本唐人畫
譜，全是以唐詩做背景的淡墨畫.凝看這意境深遠的一頁一頁，竟然慢慢恍惚起來。
中國的詩詞，尤是唐詩，最講究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詩畫皆好的，最數王維。他
的詩很似淡酒， 入口綿柔，卻餘味悠長。那"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的句子寫
盡山色空朦，也寫盡一個心的“靜“字。這是一種可以坐在山下望山，對月撫琴的
感覺，完全沉入和忘我，帶有禪意。而那“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句子則把
清切的山景帶入一種流動的韻律，因為流水，這幅畫開始有了聲音，這淙淙的水聲
卻把這幅淡墨畫得愈發幽靜。這個“流“字是神來之筆，因之越發覺得山清入骨。
總是覺得一位隱士模樣的人安然坐在溪邊的青石上，布衣垂然，意氣閒適。身邊的
竹林邊上，明月高懸。他手裡拿着一管笛子，面對清流和月色，吹奏出漫山的空靈，
和一點點淒清。一直特別喜歡這副畫意，竹也罷，笛也罷，月和水也罷，總覺得沁
透了中國文化的特定氣息和氛圍，那就是那一點孤獨和博雅，水波不興的廣博和沉
靜。就象中國文化一樣，迷漫着一種孤獨和忘世的感覺，讓人想起寒冬的梅，野山，
遠方的水，獨釣寒江的那種壯闊和落寞。。。總是在想，在雪夜梅落的一刻，靜聽
吹笛，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王的那“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還在寫一個靜字，則意境稍差，不夠深遠，
有些微的匠氣，不如上邊的兩句來得渾然天成。

古之千詩，寫“靜“的浩如煙海，卻少有人把這個字寫得如次靈動傳神。這和
王的性格頗有關係。為躲官場，他退隱山林，徹底寄情山水，多年下來，心境平柔，
做到真正的心“靜“。王的詩就妙在這裡，你可以讀出詩人的心靜和他退隱的一種
無言的絕決。再者，王對佛學有極深的造詣。他的山水詩，都深深沁入佛學思想的
無爭無欲和渾然忘我的深意。還有，受前朝避世文人陶淵明的影響，王很有點隱者
的飄逸詩風，這反映到他的詩中，就是詩意的清冽和靈氣了。

王吉摩的詩，都是畫。

(二)商隱之痛

喜歡商隱的詩。他的詠史詩寫得有特色，不過我覺得真正寫得好的還是他的情
愛詩，尤其是那幾首無題。唐詩和宋詞之間，我偏向宋詞一些，因為唐詩從整體而
言，總是過於直露，常常一馬平川，雖有直抒胸懷的豪放，到底少了一分含蓄。但
是李商隱的詩就沒有這個問題。

他的詩往往含蓄，甚至隱諱，特別是那幾首“無題“更是寫得九曲迴腸，沉鬱
哀痛，讓後世無數讀者慨嘆。後代文人對他的“無題“多有研究，試圖考證出他的
真正意圖，但是總是不能如願。於是便有人講，這幾首無題並非愛情詩，而是李寄
詩托志，在抒發他政治上的失意。我覺得很牽強。李因為被牽進了黨派之爭，屢受
排擠，終身鬱郁，但要說他的無題詩是借談志向，實在是太生硬些。

他這幾首無題寫得是真好。寥寥的筆痕墨影之間，字字千鈞，筆筆入骨，寫盡
情的炙烈，惆悵和傷痛。餘味悠長，綿綿不盡。在欲說還休的沉痛之間，李其實已
訴盡他的心事，而後世也不必再揣度詩之由來，不如留有這一分距離，到他所創造
的意境中去體查情愛的萬千滋味了。李的幾首無題是絕唱。“此情可待成追憶，只
是當時已惘然““春心莫共花爭發， 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的詩寫得曲折隱諱，
但是味道也在這裡， 那種內斂的悲傷打動人心。 歷代都有人喜愛。他詩里的一句
“留得枯荷聽雨聲“ 也很妙。


(三)元稹之痴

文人的世界往往虛幻與現實交織。真假莫辮。尤其是他們的感情世界。哥德，
莫泊桑一生無數次戀愛;胡適與韋蓮司的情結;郭沫若與安娜的往事。。。。。。。。
文人多情，古今常新。這是個難以說清的話題。

但是，也並不是沒有異類。

唐朝元稹那首悼亡詩是寫給他亡去的愛妻的，語義精警，讀之讓人淚下。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元妻是大家女子，嫁給身為小官的元，受盡清貧，但是怨言從無，溫柔簡樸，
夫妻極盡恩愛。不幸早逝。元無限悲傷，發誓不娶，幾乎遁於空門。這就是詩里後
兩句所言的--他不再關心女色，因為亡妻和修行，而修行，還是因為亡妻! 而詩的
前兩句，更是千古傳頌的愛的絕唱了。

不過，從一個現實的角度講，元稹這般的痴心人只能是少數。斯人已去，生者
卻還要在塵世浮沉。一個情字，便是天羅地網，誰人能遁? 常人尚且，更何況心中
無數情境的文人。

悼亡，也許只是回望的一個惆悵姿勢。眺望之後，便還要趕路了。


(四)淑真之淚

朱淑真實在是寫淚的高手，幾乎每個詞裡都有淚字。當然這個她的婚姻有關，
懷才不遇的女子。每次看她的詞都會想起她的身世，為她傷感。

她寫淚的很多，想得起來的有：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又：

酒從別後疏，淚向愁中盡。遙想楚雲深，人遠天涯近。(最後一句特別好)

又：

芳草斷煙南浦路，和別淚，看青山。

一直特別喜歡韋莊的詞，味道淡，意境深闊。他的淚寫得都有這種特色。比如：

春愁南陌，故國音書隔。細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畫簾金額。盡日相望王孫，塵
滿衣上淚痕。誰向橋邊吹笛，駐馬西望銷魂。

中國詩詞裡寫淚的句子浩如煙海。我覺得寫到頂峰的是李商隱和東坡。李商隱
的這一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這句把男女情愛的深，濃，痛，絕
都寫盡了。短短十字，能表現出這麼嘔心瀝血的愛情，這麼精煉，又是這麼刀銷斧
刻一樣的濃筆，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況且這兩句對仗極工，真是絕唱。

東坡的這句：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這又是淚的另一種境界了。這種一日夫
妻百日恩的夫妻深情，和長相知的無語境界，又是人間情愛的另一種高境了。

其實寫淚是最難的了，很難出新，又易濫情。難得義山這個蠟炬成灰的這個寫
得這麼新巧精絕。而東坡的那句則是用平淡深遠動人心了。都好。

-寫於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