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排水中水，雲行山外山

——武夷山九曲溪漂流記

世界上每一座名山，都有自己的特色。武夷山的特色是山與水的完美結合。雖然，不能把三十六座山峰中的每一座都瀏覽一遍；但是，可以探望九曲溪，她像一根藍色的絲線，把這山脈的精華，都串起來了：白雲岩、雙乳峰、城高岩、仙掌峰、天柱峰、大藏峰、仙釣台、玉女峰、鐵板嶂。從九曲數到一曲，從西北流向東南。水的婉約，山的雄奇，都在這裡展現。

在過度開發的都市裡，高樓如山，鱗次櫛比，卻如置身荒漠；高速公路上，車輛如河，塵囂四起，卻聽不到生命的節奏。

在九曲溪的竹排上，山如高樓，雲飛不過，卻能感到與今古同行；水托兩岸，翠竹無言，分明聽到天籟的歌詠。

同行的，有植物學教授，不禁想起他在雪域高原的經歷：那裡的人們，樸實安貧，孩子們的雙眸，朗若曙星。又有剛入初中的女孩，誦起了酈道元的佳句：“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絕巘多生檉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在這畫山秀水的格調中，人人進入脫俗狀態。在這清明澄澈的境界裡，說話只能用詩的語言。

竹排在山間漂流着，波移景換。溪水至清，魚兒在鵝卵石間嬉戲，伸手可及。迎面緩緩而來的是各種丹霞地貌，悄悄地訴說着從侏羅紀到第三紀地球的故事。它們好像是從秀美的溪中倏然出現，有的像擎天柱一般的挺拔，有的如即將下沉、卻威武不屈的鐵達尼號巨輪。壯觀如天游峰、仙掌峰的峭壁，一稜稜垂直向天的岩石溝道，依然演示着這些大山以怎樣不屈的精神衝破地幔的阻撓，向天際隆起。

在這眾多的天物里，武夷山的修竹最是可愛。它們一簇一簇地長着，可以覆蓋峽谷的灘涂，也能立於山之巔、雲之上，俯瞰大地。在水邊，會在不經意間發現它們：像一群綠仙子，以杆為筆，竹葉為毫，深潭為絹，欲作楚辭。作辭為誰？白雲無心，遠山有情。

竹排在溪上漂着，忽然想起了蘇軾在大約一千年前所寫的一首《浣溪沙》：

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當詞句在情不自禁里從心中湧出，旁邊的少年與我同聲背誦，這為“忘年”寫下最好的注釋。雖然，蘇軾的蘭溪，遠在湖北的黃州，溪水西流；腳下的溪水，悄然東漸。但是，溪水的平靜澄明卻是同一的。自然界原來是一本天書，需要走進去，用心靈閱讀。少年的時候，在教室里讀《浣溪沙》，只覺得美，不知美在何處，屬於食而不知其味。今日溪上吟詠，才真正悟得古代先賢那心扉的潔淨、胸臆的曠達。

小小竹排，從九曲漂到一曲，此次漂流結束了。眾人寂然，竹排靠岸，與石相觸，發出“嘎嘎”的聲響。我知道，大家的心還在遙遠的境界。一位同事打破了沉默：“千年修得同船渡”，我好像懂了大家此時的心情。

別了九曲，登上天游峰，溪流盡收眼底。竹排水中水，雲行山外山。一句經典在腦海里倏然顯現，如同寫在茫遠的天穹：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註：2009年7月12至15日，和中山大學藥學院的同事們同游武夷山。

2009年7月16日於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