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八十八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明】楊慎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楊慎 清 錢杜繪

楊慎, 字用修，號升庵，明代三才子之首（另二人為解縉與徐渭），東閣大學士、首輔楊廷和之子，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進士第一。嘉靖三年（1524），直諫犯顏，被廷杖，貶放至雲南永昌（今保山），在滇南三十餘年，死於貶所。晚年著歷史通俗說唱《廿一史彈詞》，共十段，即十回。這首詞為第三段《說秦漢》的開場詞，泛詠歷史，感悟人生。後被清初毛宗岡移置於著名古典小說《三國演義》卷首，廣為流傳，膾炙人口。

上片以大自然的景象話說歷史與人生。起句化用杜甫的“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和蘇軾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歷史的長河猶如滾滾東去的長江，翻卷的浪花蕩滌盡千古英雄人物。開篇大氣磅礴，視野深邃。“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幾度”：虛指幾次，好幾次。官場的是與非、事業的成與敗，轉首之間都化為空無。只有那青翠的山巒，亙古常在；璀璨的夕陽，周而復始。

下片借漁樵抒發胸臆。“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漁樵”：漁翁、樵夫，意即隱士；“渚”：水中的小塊陸地，意指江岸邊；“秋月春風”：美好的歲月，引自白居易《琵琶行》“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江湖上的白髮漁翁樵夫，看慣了良辰美景、星移斗轉，看透了人間戲台“你唱罷我登場”的紛亂無常。不管社會如何變遷，他們隱居於江湖，過着寧靜淡泊的生活。“一壺濁酒喜相逢。”“濁酒”：不清澈的酒，諸如用糯米、黃米等釀製的酒。有朋遠方來，不亦樂乎，開懷痛飲，海闊天空，侃侃暢談。即便是“濁酒”又何妨，在困厄的生存中，超然處之。“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古今的朝代興亡和英雄豪傑，均在歡聚的茶熱酒酣的話題之中，最後付諸於爽朗一笑，無一不是“轉頭空”！“漁樵”：是通曉古今、大徹大悟的隱士形象，在他們的身上寄託着作者豁達的生活理念和睿智的思想境界。

楊慎的一生豐富而又悲慘。高官子弟，進士榜首，春風得意。到頭來盛年就被謫放至邊陲，大好的年華在此耗盡，終老至死！晚年，他在貶所審視歷史，思索人生，將瞬息的王朝盛衰和個人命運置於時、空的不變與變化之中。“青山依舊在”之不變，與“幾度夕陽紅”之輪迴，相映成輝。大自然的變與不變，均萬古永恆，而人類何其渺小。“滾滾長江”總是“淘盡英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詩人墨客，芸芸眾生，“古今多少事”，盡在酒宴的笑聲閒談之中！一聲“是非成敗轉頭空”的喟嘆，五味雜陳，盪氣迴腸，飽含無奈的孤憤、看破的解脫，語淡而意深。

人類有史以來，苦難摧殘了無數英才，苦難也造就了寥若晨星的巨匠。楊慎在蠻荒的滇南三十多年，與命運搏鬥，博覽群書，潛心著述達四百餘種，題材之廣，造詣之深，堪稱明代之首。在苦難中，他為中華民族留下了豐厚的文化遺產。這首詞不囿於具體的歷史事件和人物，以虛寫實，包羅萬象，氣勢恢宏。語言淺顯易懂，詞情曠放深沉，內涵悠遠厚重，無愧為千古不朽之作。今天讀之，仍然感受到詞人波浪翻滾的思潮，以及這首小令無以倫比的藝術魅力。

        註：漁父的文學形象，最早出現在楚辭的名篇《漁父》裡，漁父在與屈原的對話中引用《孺子歌》。而《孺子歌》源自《孟子·離婁上》第八章：“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司馬遷《史記·屈賈列傳》也記載了漁父和屈原的對話。“漁父”形象在古代詩詞中出現較多，意指幽居江湖、超脫凡塵的隱士，見多識廣，淡泊豁達，通曉人生哲理。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