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昔吟農

艾地生

胛肩老繭年年累，腳板新磨歲歲虛。

 春日耘田冰刺骨，夏時割稻汗拋珠。 

秋栽饒過細伢崽，冬種叫來翁媳姑。 

繳罷公糧余口食，換得囫圇溫飽乎？

2022年7月6日

賞析

全詩採用七言律詩體式寫法，雖然未必嚴格依照近體詩格律，但章法完整。

首聯：總寫農人勞苦

胛肩老繭年年累， 腳板新磨歲歲虛。

開篇不寫景，而直接寫身體。

“胛肩老繭”：

說明長期肩挑背扛。

“腳板新磨”：

說明長年赤足或穿簡陋鞋履勞作。

尤其“老繭”與“新磨”形成對照：

老繭不斷增厚；

傷痕不斷更新。

農人的辛勞仿佛永無止境。

“年年”“歲歲”相互呼應，強化循環往復之感。

頷聯：春夏農事

春日耘田冰刺骨， 夏時割稻汗拋珠。

這一聯最具畫面感。

春耕時：

水田尚寒；

雙腳長時間浸泡。

“冰刺骨”三個字極有體驗感。

夏收時：

烈日暴曬；

汗如雨下。

“汗拋珠”化平常為詩意：

汗珠飛落如珠玉散灑。

春寒與夏熱形成強烈對比。

頸聯：秋冬農事

秋栽饒過細伢崽， 冬種叫來翁媳姑。

這裡極富鄉土氣息。

“細伢崽”是湖南、江西等地常見方言，指小孩子。

意思是：

秋季栽種時， 連年幼孩子都要參與勞動。

“翁媳姑”：

老人、兒媳、姑娘。

冬種時全家出動。

這一聯最能體現中國傳統農業社會的特點：

農忙時節，無論老幼婦孺，皆不能閒。

有很強的社會史價值。

尾聯：點明主旨

繳罷公糧余口食， 換得囫圇溫飽乎？

這是全詩的精神核心。

前六句都在寫：

苦勞；

艱辛；

全家投入。

到這裡忽然發問：

辛苦一年之後呢？

先要繳納公糧，

剩下的糧食才歸自己。

於是提出詰問：

換得囫圇溫飽乎？

“囫圇”二字妙。

不是豐衣足食，

甚至不是小康富裕，

只是：

完整的溫飽。

語氣沉重而克制。

比直接控訴更有力量。

藝術特點

一、四季結構完整

全詩依農時展開：

季節 內容

春 耘田

夏 割稻

秋 栽種

冬 播種

形成完整農業循環。

而結尾一句則總結：

循環一年，所得幾何？

這種結構非常成熟。

二、語言質樸

全詩不用典故。

多用生活語言：

老繭

腳板

冰刺骨

汗拋珠

細伢崽

翁媳姑

因此讀來有泥土氣。

這種風格讓人想到清代一些鄉土詩人，以及近現代詩人如 臧克家 《老馬》一類作品的現實主義精神。

三、方言入詩

“細伢崽”尤其值得注意。

古典詩中融入方言並非缺點。

相反：

如果使用得當，

往往能增強真實感。

如 黃庭堅 詩中多用江西方言， 楊萬里 詩中多有民間口語。

作者這一用法屬於同一路數。

這首詩最可貴的地方，不在技巧，而在於它寫出了真正參與過農活的人才能寫出的細節：

冰水刺骨的春耘， 汗珠飛落的夏收， 全家上陣的秋冬， 以及一年勞作之後對溫飽的追問。

最後一句“換得囫圇溫飽乎？”尤其有力。它讓整首詩超越了個人回憶，成為對傳統小農生存境況的一種歷史性叩問。讀罷令人想到 憫農 中“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感慨，但這首詩更進一步，追問的是：

粒粒皆辛苦之後，農人自己又得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