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尚任《鷓鴣天》（院靜廚寒睡起遲）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〇四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鷓鴣天》（院靜廚寒睡起遲）【清】孔尚任

院靜廚寒睡起遲，秣陵人老看花時。

城連曉雨枯陵樹，江帶春潮壞殿基。

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

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

孔尚任，清初戲曲作家、詩人，他所著的《桃花扇》為中國戲曲的經典之作。全劇以江南名士侯方域與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愛情悲劇為主線，展現明末南京的社會現實，揭示南明衰亡的根本原因。在社會大動盪中，拷問各類人物的靈魂，頌揚高尚，鞭打醜惡。

孔尚任畫像

這首詞取自《桃花扇》第一出《聽稗》，為侯方域出場時所誦。此場戲的背景是在南明第二年的早春，即清順治二年（1645）初。1644年，李自成農民起義軍攻陷北京後，明崇禎於4月25日在景山自縊，大明滅亡。6月中旬，民族英雄史可法等人擁立福王在南京建立南明政權。第二年初，清軍南下，南明危在旦夕。

上片書寫南京頹敗的景況，寓情於景。“院靜廚寒睡起遲，秣陵人老看花時。”“廚”：通“櫥”，此處意指紗櫥，即紗帳；“秣陵”：秦始皇出巡到南京時為南京起的名字，因而南京有“先有秣陵，後有金陵”之說，現在南京市郊有一地區仍叫“秣陵”。早晨，小院寂靜，紗帳里春寒料峭，睡在床上遲遲方起。又到了南京人賞梅的時節，可是如今大家心態已老、心情沉重，提不起賞梅的興致。風雨飄搖，大明已亡，南明岌岌可危。“靜”且“寒”，是寫南京城失去了往年的生機和熱鬧；“遲”且“老”，是寫南京民眾的精神壓抑、沉悶。

 “城連曉雨枯陵樹，江帶春潮壞殿基。”兩句對仗工整。南京是明朝開國的首都。拂曉，細雨綿綿，灑遍全城，明太祖朱元璋的孝陵，蒼天大樹衰老枯萎；滾滾長江挾帶着浩浩春潮，掀起狂風驟雨，明故宮的殿基毀壞，大明王朝轟然崩塌。南京城到處是破敗的景象。小朝廷奸臣當道，皇帝沉溺於尋歡作樂，南明看不到一絲的希望，侯方域對國家時局憂心忡忡。

下片抒發個人的愁緒。“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傷痛的往事無處傾吐，只能寫入新詞之中。國破家亡，客居他鄉，故鄉魂牽夢繞，新愁舊恨糾纏在一起，紛亂如絲。侯方域從家鄉赴南京應試落第，兵荒馬亂，有家難歸。他的祖、父兩輩均是東林黨人，信奉“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侯方域本人是復社成員之一，滿懷“濟天下”的政治抱負。如今，“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令人傷心愁悵。

侯方域畫像

 “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抬望眼，煙水茫茫，西村房舍空蕩寥落，年年飛來築巢的燕子，今年會飛到何處寄宿？天下之大，侯方域身無處可棲，心無處可寄！滿目瘡痍，山河破碎，不知自己的家在哪裡，不知國家的路在何方！詞中，以燕子不知歸宿，比喻個人和國家的命運前景茫然，蘊藉着深沉的黍離之悲、亡國之傷。古代詩詞中常用燕子歸巢的變遷，隱喻王朝的興亡，如唐代劉禹錫《烏衣巷》的名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南明徹底滅亡於1662年，時孔尚任年僅十五歲。成年時，經過長期醞釀，苦心孤詣筆耕十載，康熙三十八年（1699），孔尚任完成《桃花扇》，實現他將南明遺事訴諸筆墨的夙願，“不獨使觀者感慨涕零，亦可懲創人心，為末世之一救”（《桃花扇小引》）。

孔尚任紀念郵票

 在這首詞中，作者借劇中男主角之口，集中地道出明朝遺民悲涼的家國情懷。寫法上，以比興為主，間有直白的哀嘆，詞情淒婉，寓意厚重，具有沉鬱的歷史滄桑和感人的藝術魅力。清代文學家陳廷焯評之：“勝國之感，情文淒艷，較五代時鹿虔扆《臨江仙》一闕所謂‘煙月不知人世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者，可以媲美。”（《白雨齋詞話》）

曲阜孔林孔尚任墓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