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一一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蝶戀花》 （辛苦最憐天上月）【清】納蘭性德

辛苦最憐天上月。

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

燕子依然，軟踏簾鈎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納蘭性德悼念亡妻的詞有三四十篇之多，詞情均哀感頑絕，但每一首都有特定的意境，特定的藝術表現手法，尤其是其中的名作，例如這一首膾炙人口的《蝶戀花》。

上片望皎月、思亡妻。起首是一句愛情的絕唱，“辛苦最憐天上月”。悽美的詩句，悽美的愛情。愛情，就像天上的月亮，最令人憐惜。無論愛得怎樣辛苦、怎樣苦澀，愛情總是那樣美好、那樣永恆。“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一昔”：同“一夕”，意出《左傳·哀公四年》：“為一昔之期”；“昔昔”：即夜夜；“玦” ：有缺口的環狀玉器。一月之中，僅有一夕月圓如環；其他的夜晚，則均猶如玉玦，殘缺不全。納蘭與盧氏婚後情投意合，但聚少離多。他身為康熙信賴的侍衛，常在宮中值勤，或隨駕外巡。正如他在一首《菩薩蠻》中所寫：“問君何事輕離別？一年能幾團圓月。”兩人結婚才三年，盧氏因難產去世，芳齡僅二十一歲，留給詞人終生的悲傷和缺憾。

詞人曾夢見盧氏，臨別時亡妻對他說：“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君圓。”（《菩薩蠻》小序）因而，納蘭想象着亡妻已經化為美麗的“天上月”。他對亡妻說：“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卿”：“你”的愛稱。你若能像一輪皎潔的明月，我一定不辭冰雪嚴寒，用我的身、我的心溫暖你的身心。“不辭”一句，引用南朝《世說新語》中的一個故事：三國時期，荀粲之妻冬天高燒病重，全身發熱難受。荀粲為了給妻子降溫，脫光衣服站在大雪中，等身體冰冷時回屋給妻子降溫。妻子病亡後，荀粲沉於哀痛，去世時只有二十九歲。納蘭與荀粲一樣，都是痴情的男兒。

 下片思緒回到現實。“無那塵緣容易絕”，“無那”：即無奈。夢想着天上的亡妻，夢想着兩人不再分離，然而各在天上人間，美夢畢竟無法實現。無可奈何，由於殘酷的命運，塵世的因緣就那麼輕易了結了。“燕子依然，軟踏簾鈎說。”此二句化用唐李賀詩句“燕語踏簾鈎”（《賈公閭貴婿曲》）。唯有堂前的燕子，依然輕盈地踏着捲簾的銀鈎，呢喃絮語，仿佛訴說着往昔兩人在家中的柔情蜜意。詞人借用燕子，追憶兩人婚後的溫馨生活。他不禁悲情難以自持，引出最後的詞句，向亡妻傾訴衷腸。

“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認取”：認定。其中的第一句化用李賀的“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秋來》），第二句化用李商隱的“春叢定是饒棲鳥”（《偶題二首》）。在清秋，我在你的墳塋前，低唱一曲輓歌，以寄悼念，對你的愁思仍無法消去。而今認定，我死後化作蝴蝶，在絢爛的春花叢中，與你雙雙形影相隨地飛舞，再不分離。納蘭去世時，年僅三十一歲。他對亡妻的一往情深，真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這首詞淒情悲切，生死之戀，令人不忍卒讀！在寫法上，作者以明月、燕子、蝴蝶這三種常用於象徵愛情的景物為主線，精妙地連接在一起，以物寓情，自然、純美、動人。同時，詞人嫻熟地運用歷史典故和前人詩句，強化了整首詞的悲劇色彩和藝術感染力。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