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點文學

1、文章自古性情事。

有什麼樣的性情，便會有什麼樣的文字，當然那些“做”文學的人與文學，除外。曹公的雅致與蘭陵笑笑生的奢侈，皆個性與生活使然。我等仿效不得。當下某些雜誌，一本一本的，所刊文章，大多製作出，真是不忍卒讀！楝亭印書，因其富；鈔定《紅樓》者，皆出於喜歡。古人出書，不知是否為撈得金塊，但那種個性化的展露，要我看，還是比聰明的編輯們刪除之本來得有元氣。一本雜誌，現在看倒真是像一個家庭的，主編是父親、副主編是母親，所刊文章是一群孩子，無論大小，模樣與氣質，看來看去，大抵是相似。

2、文章最忌以文筆害文意。

每篇文章都有其自身的流動。你看沈從文先生，那拙、那拗、那不通，其實都是大通。我以為得道者，如真會游泳的人，那麼平那麼靜的大河，他進去了，然後出來，給岸邊的人描述河的曲彎洶湧，岸上笑的人可能是沒下過水的，頻頻點頭者，很有可能也是游泳能手。誠然文章是寫給讀者看的，但是寫文章的人不是奴隸，正如做生意，“顧客是上帝”這句話我比較討厭，我以為作者（或老闆）是上帝，他有義務提高、把握，甚至是改造閱讀（消費）的方向。——這樣，才能不被淘汰出局。一個作者自身的修養高了，文筆自然高；自身生活觀或者是思想一直處於前列，所作文章，自然不會被稱為落伍。

3、語言問題。

建國初期以來的文學語言，可以說大部分是農民的語言。因為革命軍與革命軍的領導們大多數是農民，那些傳統雅致的中國語言他們聽或看不懂啊，於是"內子"成為"媳婦" "雲雨"成了"性交","夫妻"成了"配偶"，總之，是粗俗了。近些年來，中國一些作家將眼光放在外邊，讀書多讀洋文了，做些文章來也洋話十足、翻譯話十足的，自然也是丟失了中國文學的傳統本色。漢語言本是雅致的，漢文化骨子裡本是優雅的。你去看明清家具，想那時人的生活是多麼閒適精緻啊！可是到了當代後，一切都變了樣——髒的、丑的、俗的，成了時尚。然而甚可奇怪的是，領袖如毛先生卻愛讀《紅樓夢》。這，說明什麼問題呢，你自己去想。我們生活在這種粗俗的語境裡久了，浸濡得深了，一遇到與這慣常語境不一樣的語言便覺得人家刻意了、矯情了，其實，還是自身的問題。

4、作品及其它。

我的長篇《墨白》在寫作之前，很是讀了《廢都》的，自然也有《羊的門》《紅與黑》《人生》《聖經》與《百年孤獨》。我之所以列以上作品，是說，如果有朋友閒時，能讀到我那小說時，可找到其中以上作品的影子，就不要奇怪了。我是說，我苦惱的是，目前，我的寫作總走不出模仿的陰影。但我也聽過許多作家，比如河南的楊東明，北京的莫言，陝西的賈先生，他們都在說模仿，就想這模仿是否真對與真錯呢。反正，我現在寫作很大程度上靈感來緣於讀書。之於性事的描寫，各有各的寫法。比如《紅樓夢》與《金瓶梅》吧，這兩部傑作，我認為《金》為第一，而《紅》次之。當然，我也是反對那些過度的性事描寫的。《白鹿原》沒有被禁，反而獲了茅盾文學獎，據白燁先生說，因為此書得獎，左派人士大為光火。好像是左派的領軍人物陳偉先生的緣故吧。被禁的是另外兩部傑作《廢都》與《羊的門》。《羊的門》曾是茅盾文學獎提名作品，因為某些原因被禁，而《廢都》卻是於今年開禁了。

我看《廢都》的最別致處，是一改一些洋化作家的語言風格，近乎是要有點接近《紅樓夢》的高妙語言。至於，小說中的審美，大多還是中國傳統文學審美趣味的。它表現的是知識分子在新時期的精神迷亂，不知所措與張慌狀態。法國有法國的國情，中國有中國的國情，不是中國作家無知與愚笨，而是中國作家沒有法國作家那樣的創作環境與出版環境。目前，中國作家的最大問題，還是勇氣。這裡就不說在法國得到辱罵的《紅與黑》了，就單說雨果《九三年》和其他作品，就是在法國也受到了當權者的微詞與阻止吧。然而中國作家，沒有勇氣去寫那樣體載的大作品。先不去說中國有沒有產生那樣偉大作品的土壤，即便是有，中國作家的勇氣也很可懷疑的。縱觀，中國的現實主義之作，熱鬧一陣就罷，甚至有些連熱鬧一陣子都做不來的。比如《金光大道》，當年很火，現在來讀有何感想。《艷陽天》今天你再去讀，就很不是那味了。有一點，可以說——凡偉大作品中的理想人物多數應是判逆人物，一個時代的英雄人物，或者被這個時代稱道的人物，往往是歷史的垃圾。《廢都》好壞，不是一時意氣之說，就說了算的。它有一千多萬的讀者在那裡，說明讀者是愛的；它還有一些著名文學評論家叫好，說明它還有一定的文學價值。大家看法不一，也屬正常。總之，我是比較喜歡，並一直認為，它是中國49年以來，傑出的長篇小說之一。

5、小說與散文。

長篇小說是摧毀傳統意義上的美，更多是展現最現實的社會畫面。在長篇小說的習作中，我追求的是寫給人們，各式各樣的人，讀的；若能做到所有的人皆能在小說之中找到其中哪怕一小點自己的身影，我便知足了。小說是寫社會與社會中人的生活的。誠然，可能因為我筆力不濟，寫起社會題材的作品來，不是那麼嫻熟，讓兄失望，我慢慢改進吧。在小說閱讀上，我比較愛讀巴爾扎克與福克納，日本小說，我也較鍾情。散文對於我是心靈的溫暖家園，是珍留那業已失去或正在失去的親的情，美的景，真的愛。就此意義上來講，我的散文，多是寫給我心靈的讀者，也即與我有同樣嚮往與回憶的人。在散文閱讀上，我是喜歡沈先生的緊。小說與散文是不同的。長篇小說應屬於所有人；散文則是屬於一部分有同樣生活情趣的人的。散文的靈魂是美，小說的靈魂則是一定時期人類的歷史與文化沉澱中的人的迷惘、衝動、焦慮與追求，也即人的或俗世或理想生活。

2004年與文友座談，記。

2009年整理於支頤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