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門

我家賃住崇文門

天天溜達城牆下

我所思呀，在西海

翻過大楊樹

轉進胡同到她家

她就立在垂花門下

四個小廝理轎子

一個小廝拴大馬

猶似絲竹紛紜起

繁亂柳絮撲撲漱漱打眸子

表兄到城南還沒回來呀

一去不回頭    一直往南走

清朝的江山

變民國。翻過前海

看見表哥，她就哭了

他在哪？ 是你嗎？

吳佩甫的小軍隊去河南

衣衫單薄躲進荒村廟裡

戰火連天     烽煙遍地

一隻瘦狗叼着人骨頭逃進夜裡

猶似木魚聲聲起

滿天繁星     一河輕泣

我聽瘸腿小偷講故事

潑婦一樣的月沉下去。

曙色，系在鵓鴿翅下

像舊信。隨着祖母亡靈來京城

你還是公主

我已經落魄，從崇文門

到西海       半天路程

三十年

沒能走過去

西單

雪落五點半。我已到西單

長安街下班族車輛正繁。白色polo呢？

一路華燈揭暮色

獨坐亭間       思緒漣漣

咸豐那年燈籠

照着誰紅香羊皮小靴    多麼輕

踩出兩痕酒窩，走過去

一縷梅香掩蔽了

暖玉微微      軟綾顫顫

那夜

皇城的雪，沒完沒了

我不是公子哥，我沒有咳嗽

垂首瞥見誰掐金挖雲腳尖

一徑蓮步

金陽碎碎。小姐

羽紗鶴氅    狐白雪帽

回過眼睛問我     終生轎夫

多麼張慌

多麼銷魂呀。百年眼神

至今不忘      我本黃河南邊一布衣

詠詩的浪子

前朝舊夢都隱進三里屯酒巴

今夜，白色polo呢？從紫竹園到這邊

還要多遠

西直門

喂，你在哪兒？我已走出西直門

天，低沉    雲衫，淡薄， 小人人兒

13號線城鐵旅人多麼稠。我豎起夾克領

你藏手機那端咯咯笑着不出來

咦，細風吹紅夕陽臉

慈禧太后去了頤和園

你幹嗎悄悄溜回來？一襲大紅猩猩氈

羽毛緞斗篷。清朝那邊落雪了

小格格，沖我一笑轉身去

前代風華      隱進插屏

我是前門小廝

不記得了？幹嗎吃驚嚇？

那年，你手撥暖爐要茶果     垂下眼睛看見我

格格，趴在你身前   嗅着你裙香

魂飛天堂

踹我一腳的是你     掌我一嘴的是你

端端正正叱斥我的還是你

咦，細風吹紅夕陽臉    你藏手機那端咯咯笑着不出來

我豎起夾克領。13號線城鐵旅人多麼稠

小人人兒    天，多低沉    雲衫，多淡薄

我已出了西直門——

喂，你在哪兒？

廈門雨

一去二三年廈門雨

丁零零復噠噠滴，從廈禾道     青石街

從鷺江賓館，一直往北。多纖細

多秀麗，哪是誰打着小油傘？

兩隻白鷗

掠起江面。哪是誰水汪汪眸子

在半捲簾後，在棕櫚樹邊，在月光門扉

悄悄望

廈門雨一去二三年，滴噠噠

零丁丁，多愁，多遙遠。從未名湖    西直門

從長椿街，往南一直去。多小雁字

隱進夕陽里，哪是誰低頭數霜降？

一片落葉

滿街流浪。哪是誰嘶啞啞嗓子

在燈火樓頭，在皇城根下，在積雪天橋

細細唱

沒有人知道

又弱多瘦歌手他早已受傷

花瓶

多麼輕水聲，三兩縷    帶着篆字倒影

從一枝梅花下    從你的纖纖指縫    泠泠

流動。小姐，擺好高几上細瓷花瓶

走出畫面

走出清朝。扶一下鳳釵

理一理大紅洋緞襖，多嫩嬌陽   沖我一笑

轉身去了。一絲荷香

經久不散。我是舊時秀才

京城浪子&＃160; 多麼遠，負笈趕來

一束玫瑰夠麼？

一滴眼淚夠麼？

沖我一笑      扶一下鳳釵

理一理大紅洋緞襖      轉身去了

高几上細瓷花瓶    多麼輕水聲

三兩縷     帶着篆字倒影    從一枝梅花下

泠泠

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