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曹雪葵、杭州阿立
萬維讀者網 > 詩詞歌賦 > 帖子
zt:聶紺弩《散宜生詩》選析(胡靜怡 )
送交者: 曹雪葵 2015年07月30日04:41:01 於 [詩詞歌賦] 發送悄悄話

聶紺弩《散宜生詩》選析
胡靜怡

聶紺弩是當代著名的雜文家。1934年加入共產黨,曾任香港《文匯報》總主筆、人民文學出版社副總編兼古典文學部主任。1957年被打成右派後,強迫到北大荒勞改,1960年冬回京,1967年以“反革命罪”被捕入獄,關押於山西監獄達十年之久。勞改期間,苦中作樂,以寫詩作為一種“自得其樂的娛樂活動”(1983年《第四草》後記),創作了大量的詩篇,分為《北荒草》、《贈答草》、《南山草》、《第四草》,於1982年結集為《散宜生詩》,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胡喬木同志親自為其作序,稱讚其為“作者以熱血和微笑留給我們的一株奇花。”

詩集一經面世,文壇為之轟動,好評如潮。程千帆謂之“滑稽亦自偉”,施蟄存謂之“諧趣”而“沉鬱”,羅浮則曰“是嚴肅的打油,是沉痛的悠閒”,虞愚謂之“已成鉛槧千秋業”,啟功則贊曰“似此新聲世所稀”。可見,《散宜生詩》在詩壇鑄就了高聳入雲的一座豐碑。

為了幫助大家欣賞聶紺弩先生的作品,以便從中汲取豐富的營養,提高我們的詩藝,筆者擬從《散宜生詩》中選取部分詩作解讀一番,談一談個人學習的體會,拋磚引玉,供大家參考。

聶紺弩《散宜生詩》選析

一、挑水
這頭高便那頭低,片木能平桶面漪。
一擔乾坤肩上下,雙懸日月臂東西。
汲前古鏡人留影,行後征鴻爪印泥。
任重途修坡又陡,鷓鴣偏向井邊啼。

王國維說,“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後又補充說是“天才遊戲的事業”。聶紺弩正是用天才遊戲的筆墨寫逆境中的生活。挑一擔水,自謂“一坦乾坤”、“雙懸日月”,被人奴役,卻故作雄豪,何等的阿Q氣!所謂“阿Q氣”,就是“精神勝利法”。即在肉體遭受摧殘之時,從精神上謀求勝利。他在《後記》中說:“人沒有阿Q氣怎能生活?年已七十,在‘縲紲’之中,甚至還‘非其罪也’,阿Q氣就成為他的救心丹……”當然這種故作的雄豪只有在自我忘情之中才能獲得一絲心靈的慰藉,一但撞上現實的圍牆,那誇張的美麗便如肥皂泡一般驟然炸裂,只剩下“鷓鴣偏向井中啼”了。

鷓鴣之啼叫,聲如“行不得也哥哥”。辛棄疾《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此處借用辛詞意象,抒發囚禁荒原有家難歸之悲憤。讀到此句,一種濃重壓抑感如同鋪天蓋地的烏雲撲面而來,令人窒息。所以,該詩絕非一首勞動的讚歌,也絕非那個狂熱時代的讚歌,更絕非當時一些毫無骨氣的御用文人粉飾太平之作,而是血與淚的控訴!

“這頭高便那頭低”一句,描寫從未挑過擔子的人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手忙腳亂的窘迫情狀,十分形象逼真。鄉下人形容這種形象,稱之為“猴子擔雞”,可謂入木三分。聶先生此句,雖是白描,卻是傳神之筆。傳神之筆何來?來自於親身經歷,深切感受!另外,“一擔乾坤肩上下,雙懸日月臂東西”對仗之工,“汲前古鏡人留影”、“行後征鴻爪印泥”句法之靈活,均顯示出先生天才的筆墨功夫。其實這兩句寫成“留人影”、“印爪泥”也未嘗不可,只是這樣寫的話,其句子節奏將與上聯雷同,都成了“二二一二”式。顯然詩人有意調整了句式,以避免單調。

二、刨凍菜
白菜隆冬凍出奇,明璫翠羽碧琉璃。
故宮盆景嵌珍寶,元夜花燈下隴畦。
千朵鋤刨飛玉屑,一兜手捧吻冰姿。
方思寄與旁人賞,墮地驚成破碗瓷。

一兜結了冰的白菜,本來普通已極,詩人極盡美化之能事,將“明璫翠羽碧琉璃”加以形容,將“故宮盆景”、“元夜花燈”加以比喻,刨之而飛玉屑,捧之欲吻冰姿,何其高貴華美,令人愛不釋手。然而,一旦失手,則冰消玉殞,魄散魂飛,華美全無,分文不值。一個美麗的肥皂泡倏然破滅,從極喜而墮入極悲。這一強烈的反差,給讀者以強烈的心靈震撼。

這僅是詠凍菜麼?聯想起那個瘋狂的歲月,曾有多少美好的事物被無情地砸碎,又有多少人的黃粱美夢被霎時驚醒?倘如此想來,何嘗不可以將其作為一首寓言詩來品讀?

詩的語言講究靈動,講究跳躍,不能如散文一般平鋪直敘,絮絮叨叨。一首律詩,如果通篇八句都平鋪直敘下來,毫無變化,其意順則順也,但音韻節奏勢必顯得死呆八板,索然寡味,如喝白開水一般。所以,經驗老到的詩人,總要在一首詩中安排一聯或兩聯進行句式的調整和變化,令其不依常理,造成跌宕,產生奇趣。例如,杜甫名句:“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但詩人故意將詞序顛倒,便顯得句法新穎,趣味橫生,不致呆滯了。聶詩頸聯:“千朵鋤刨飛玉屑,一兜手捧吻冰姿”,依常理應為“鋤刨玉屑飛千朵,手捧冰姿吻一兜”。這種故意顛倒詞序引起跌宕的手法,可造成句式靈動的美感,值得我們認真學習。我們一些詩人的作品,讀起來讓人昏昏欲睡,恐怕除了意象不新而外,句式呆板也是原因之一。

三、挽畢高士
九尺曹交尚出頭,終生恨未打籃球。
丈夫白死花崗石,天下蒼生風馬牛。
雪滿完山高士畢,鶴歸華表古城秋。
送君冠帶棺中去,萬木森森也自愁。

畢高士者,詩人難友也。與詩人同在完達山中伐木,不堪凍餒勞苦,一命嗚呼。詩人挽之。“曹交”,見於《孟子》:“……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曰:‘然。’‘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詩人藉此典發抒感慨:你的個子比曹交還高,本是打籃球的料,怎麼投錯胎、走錯道,也來搞意識形態,豈不是自尋死路!一“恨”字,感慨萬千。俗語云,運動員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可以任人擺布,任人驅使,便能如蘇東坡所言“無災無難到公卿”。你偏要讀幾句臭書,讀得桀驁不馴,成了專政對象,而又“死不悔改”,落得如此下場,怎不令人嘆息!你死了,帶着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了,誰會同情你的遭遇?死也白死,與天下蒼生有何相干?今日風雪漫天,你這位高士的生命雖然就此了結,但你的靈魂能就此解脫麼?須知待你駕鶴回京之時,迎接你的依舊是滿城肅殺之秋風,現在你唯一的歸宿就是那隻土饅頭了。當然,當你入殮之時,有人還不會忘記送給你一副冠帶,只不過不是壽衣壽服,而是你戴了好多年的右派帽子。此時此刻,完達山上的森森萬木也在為你嗚咽悲號,你知道麼?

該詩有三大鮮明的藝術特色,是不可忽視的。其一,熔俗話和雅語於一爐,俗不傷雅,雅而能俗。比如,首聯極俗,頸聯極雅,非但不顯彆扭,反而渾然一體。實在非妙手莫辦。尤其是頷聯,上句中“白死”是大俗話,“花崗石”是當時極為流行的政治術語,下句中“蒼生”卻是古代詞彙,“風馬牛”卻是源於《左傳》的成語:“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同一聯中,一俗一雅,相得益彰。其二,成語、俗語、典故的大量而靈活的運用,使詩作內涵信為深邃,韻味信顯悠長。詩中,作者的用典調動了三種修辭手段,即明用,暗用和化用。明用有“曹交”、“風馬牛”、“鶴歸”、“冠帶”(《禮記·內則》:“冠帶垢,和灰請漱”)。暗用有“恨未打籃球”(隱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花崗石”(隱含“死不悔改”)、“萬木森森”(隱含“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化用則有“雪滿完山高士畢”。明代高啟《梅花九首》中一聯云:“雪滿山中高士臥,月移林下美人來”。詩人批第一句順手牽羊移植過來,改“山中”為“完山”以切地,改“高士臥”為“高士畢”以切人,無衣無縫。其三,奇特工巧之對仗。令人嘆服。以動詞“白死”對“蒼生”,錙銖悉稱,且機巧非常。“花崗石”原為一個詞,“風馬牛”原為一個成語,整體對之已然工整。更令人羨艷者,花、崗、石乃三個名詞,風、馬、牛亦為三個名詞,即使拆開相對,也嚴絲合縫。尤其令人嘆絕的是,將“畢高士”的姓名倒過來變成“高士畢”,不僅恰與“古城秋”形成工對,更使全詩妙趣橫生,妙不可言。

四、清廁同枚子(二首其一)
君自舀來仆自挑,燕昭台畔雨瀟瀟。
高低深淺兩雙手,香臭稠稀一把瓢。
白雪陽春同掩鼻,蒼蠅盛夏共彎腰。
澄清天下吾曹事,污穢成坑肯便饒?

繁重而骯髒的勞役,僅用“高低深淺兩雙手,香臭稠稀一把瓢”一筆帶過,可見詩人之着力點並不在此。“白雪陽春”語,有人說是形容糞坑,我認為不是。因“陽春白雪”是較高級的音樂,常以之比喻高深的文藝作品,說用它比喻糞坑有點風馬牛不相及。比喻人還差不多。所以第三聯應該這樣理解:這此勞改犯人,原本都是文化精英,是各個領域中之“陽春白雪”,往常見此等污穢之物,骯髒之所,均唯恐避之不及,紛紛掩鼻而走;可如今,炎炎酷暑,臭氣薰天,群蠅亂飛,令人作嘔,偏偏被迫彎腰屈膝,瓢舀肩挑。命其如此,何以言哉!該聯切不可等閒讀之,不可因詩人“蒼蠅盛夏”與“白雪陽春”對仗之工麗而忽視了句中蘊含着的悲慨。結句字面上似不離掏糞,似乎還在做清廁的文章,但“澄清天下”一語,難道不讓我們從中品讀出那繞梁三日的弦外之音嗎?“無產階級要解放全人類”,“讓毛澤東思想紅遍全球”,“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等等豪邁的口號,我們不還記憶猶新嗎?“澄清天下”者,“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此之謂也。

詩人善於以景物渲染烘托氣氛,借景言情,抒發憂國憂民之孤憤。“雨瀟瀟”雖寥寥三字,着墨無多,但置於“燕昭台畔”此一特定的環境之中,那種“秋雨秋風愁煞人”的淒涼景象,便如大幕頓開,撲入眼帘,給詩人的艱辛勞作布上了陰冷悲涼之背景,對揭示全詩的主題趕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另外,詩人深厚的對仗功力在該詩中又一次顯露出來。“蒼蠅”之齷齪噁心,“盛夏”之炎熱難耐,卻以“白雪陽春”如此高雅華貴之詞相對,且對得如此之銖兩悉稱,令你要不佩服都難。

五、雜詩(四首其三)
洞口迎人桃自夭,青山微以笑相招。
美人四座周三匝,秋水千波窘二毛。
燕子樓頭聽度曲,鳳凰台上憶吹簫。
書生老病何來此,未死凡心若夢嘲。

二毛者,頭髮斑白也。蘇軾《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燕子樓,在江蘇徐州。相傳唐尚書張建愛妾關盼盼居所。文天祥《滿江紅·和王夫人〈滿江紅〉韻》:“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色。”鳳凰台,在南京。李白《登金陵鳳凰台》:“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而《鳳凰台上憶吹簫》又是詞牌名,源於秦時蕭史與弄玉吹簫引鳳之故事。

該詩很隱晦,一如李商隱的《無題》,意境十分朦朧。初讀之,如入曹雪芹的太虛幻境,如讀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很美、很愜意,很令人神往。但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你就不會欣然神往了。

這首詩寫的是什麼呢?說出來讓你大吃一驚:原來是寫人民文學出版社一次右派批鬥大會,而批鬥對象便是作者本人,因出版社工作人員女性居多,故曰:“美人四座”。“洞口”者,“引蛇出洞”之“陽謀”也。“青山微笑”者,“歡迎幫黨整風”也。“周三匝”者,里三層外三層團團包圍也。“秋水千波”者,橫眉怒目,唾沫橫飛也。“曲”者“簫”者,捏造罪名、無端構陷、無中生有、無限上綱也。“何來此”者,“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

一篇何等優美的詩章,寫的竟然是如此殘酷的人間鬧劇;一幅何其雅致的圖畫,畫的竟然是如此齷齪的人間醜態!實在是大煞風景、敗人脾胃!然而,如此華美之曲章演奏如此醜陋之物事,難道不令丑者更丑,令讀者更加厭惡麼?

只有天才,才玩得出這樣的遊戲!

六、推磨
百事輸人我老牛,惟餘轉磨稍風流。
春雷隱隱全中國,雨雪霏霏一小樓。
把壞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環遊。
連朝齊步三千里,不在雷池更外頭。

推磨是苦力的幹活,如同當牛做馬,詩人偏以“風流”語之,不是阿Q氣是什麼?在那“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的年代,詩人卻“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夾緊尾巴,老實改造,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然而,縱然圍着磨盤轉上千里萬里,總越不出雷池(監獄)半步,又何言走入“新天地”呢?讀前六句,好象詩人在堂而皇之地歌頌無產階級專政下知識分子的改造政策,讀到後兩句,才感到遠非如此。試想當年,全國十億人,除一人而外,又有誰敢越雷池半步?豈僅“牛鬼蛇神”哉?深重的憂患意識冷藏於字裡行間,滑稽筆墨之間,奔湧出無窮的悲憤。

該詩的頸聯句式節奏不依常規:“把—壞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環遊”,與常用的“二二一二”式或“二二二一”迥然不同,十分新穎,別饒意趣。“壞心思”對“新天地”、“粉碎”對“環遊”均工整別致。這種句式節奏的刻意求變,一如詞序的刻意顛倒一樣,都是打破固定模式,突破慣性思維的手段。目的只有一個:把平靜的水面攪起波瀾,令詩作搖曳多姿、跌宕起伏。律詩句子本來就整齊劃一,故其外形顯得甚為呆滯死板,為詩者若不想方沒法從中激起波瀾,則勢必趨於平淡而沉悶。

七、地里燒開水
大夥田間臭汗揮,我燒開水事輕微。
搜來殘雪和泥捧,碰到濕柴用口吹。
風裡敞鍋冰未化,煙中老眼淚先垂。
如何一炬阿房火,無預今朝冷灶炊。

天寒地凍,犯人們尚在田間勞作,臭汗頻揮,可見境遇之悲慘。詩人未直接描寫這一點,僅以“事輕微”反襯之,倍見匠心。喪失了人身自由的人們,任人驅使奴役,實在是“命壓人頭不奈何”(白居易《醉贈劉二十八使君》)!從“殘雪和泥”、“濕柴”、“冷灶”、“敞鍋”、“淚垂”諸語,可知詩人幹的活也並不輕鬆。詩人此作幾乎純用“賦”的手法,既未“比”,也未“興”,完全是白描寫實,一幅風雪野炊圖便呈現在人們眼前,令人颯颯發抖,不寒而慄。尾聯二句,突兀而來,扯出了焚燒阿房宮的大火,似若離題太遠,實則寓意殊深,令人回味。

用通俗的大白話來寫傳統詩詞,聶紺弩先生作了很多有益的嘗試。彭燕郊先生在《千古文章未盡才》一文中說:“作者不怕被謔為打油而用俗語、習語、大白話這些名正言順的屬於不雅、俗得叫人吃驚的語言材料來寫……”,“寫了前人沒有寫過、不想寫也不屑寫、然而很應該寫的東西。”彭先生這段話切中肯綮地道出了聶詩選材與用語的鮮明特色。我們前面讀過的《挑水》、《刨凍菜》、《推磨》、《清廁》等等,幾乎都是用“俗得叫人吃驚的語言材料來寫”的“前人沒有寫過、不想寫也不屑寫”的東西。此作亦然如是。

具體拿這首詩來說說吧。詩題《地里燒開水》就很俗,不象傳統意義上那種文人氣息很濃的詩題。開篇也很俗,連“臭汗揮”這種農民口語味十足的詞語也搬來了。頷聯本來脫化於唐代杜旬鶴的《山中寡婦》:“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但作者偏改造為泥土味很濃的通俗語:“搜來殘雪和泥捧,碰到濕柴用口吹”,使其更貼近現實生活,更生動祭祀。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因其不矯揉造作,不故弄玄虛,不故作高深,不喬裝典雅,則愈顯其樸質無華、真切感人。

八、放牛(三首選一)
千里青青百草齊,牛倌草上替牛飢。
一鞭在手矜天下,萬眾歸心吻地皮。
大野人稀空草媚,邊山客老幸牛騎。
無書掛角眠茵好,又恐奔牛奮馬蹄。

專政者們欲以懲罰式的勞動改造強迫“牛鬼蛇神”低頭就範,詩人卻偏在逆境尋求愉悅、尋求滿足。秦始皇不是曾經“振長策而御海內”(賈誼《過秦論》)麼,老夫今日也“一鞭在手矜天下”,大大地過一把帝王癮!你看這些牛兒們不也像帝王膝下的臣民們一樣,俯首貼耳地聽我指揮,五體投地地向我膜拜麼?平日裡你們作威作福,對老夫頤指氣使,今日老夫在牛群面前,也來享受享受!這種阿Q式的心靈滿足,恐怕就是詩人熬過千磨萬動終能活到噩夢醒來見晨曦的原因。正如陸定一在文革結束後與戰友重逢時所說,“能活到現在,我們都是有福之人呵!”這種能活過來的勇氣,足以稱得上中華民族寶貴的精神財富。當代一些青年,稍遇挫折,動輒便自殺,究其原因,恐怕就是缺了這點阿Q氣。當然,這點阿Q氣也不是與生俱來,而在磨難中磨出來的。

九、脫坯同林義
天晴日暖水澌澌,要起高樓好脫坯。
我一匡天下土,與君九合塞邊泥。
萬方俯首歸行列,廣廈縈心定作為。
倘晉文公來討飯,賞他一塊已豐施。

詩人在挑土和泥之中,又過了一把帝王癮,“一匡(筐)天下”、“九合(和)”諸侯、“萬方俯首”,令人忍俊不禁。這種在繁重、艱苦勞作中的自我嘲弄,難道不是對當時時勢的譏諷麼?

特別有意思的是尾聯,作者用了《史記·晉世家》典:“重耳過五鹿,從野人乞食,野人饋之以土,重耳怒,趙衰以為‘土者有土地,君其拜受之。’”“賞他一塊已豐施”一句,無形中表示了對封建帝王、君主權威的高度蔑視,反過來 也是對“萬方俯首”的盲目崇拜予以否定。這種同一首詩中的情感矛盾和反差,與白居易《賣炭翁》中“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有異曲同工之妙。

十、拾穗同祖光(其二)
亂風吹草草蕭蕭,捲起溝邊穗幾條。
如笑一雙天下士,都無十五女兒腰。
鞠躬金殿三呼起,俯首名山百拜朝。
寄語完山尹彌勒,爾來休當婦人描。

吳祖光,著名戲劇家。兩位文化精英,本應在書房伏案,殊料卻遭無端迫害,竟然拾穗于田間。這就是荒唐歲月中這荒唐鬧劇。詩人在此沒有過一把帝王癮,而是把自己比喻為匍伏於金階、三跪九叩的臣民。如此逼真的形體動作描繪,足令讀者啞然失笑。聯想到個人崇拜之風甚囂塵上的歲月里,那天天“早請示、晚匯報”的一暮暮,不堪入目的人間醜劇,真是入木三分。

結句“爾來休當婦人描”更是別有深意。分明是鬚眉男子,卻在淫威之下屈膝折腰,人格之尊嚴、男兒之血性、書生之傲骨,統統消亡殆盡。這,不是社會的悲劇又是什麼?詩人憂時之憤在此如火山一般噴發了出來。

以上三首詩中,工巧別致的對仗俯拾即是。“一鞭在手矜天下,萬眾歸心吻地皮”,“一鞭”對“萬眾”、“在手”對“歸心”、“矜天下”對“吻地皮”,無一處不工,無一字不工,尤以“矜天下”、“吻地皮”絕妙。“看我一匡天下土,與君九合塞邊泥”,“看我”對“與君”、“一匡”對“九合”、“天下”對“塞邊”、“土”對“泥”亦然。“如笑一雙天下士,都無十五女兒腰”、“鞠躬金殿三呼起,俯首名山百拜朝”均莫不如是。

詩如其人。讀其詩,領悟其對仗,足以想見詩人之機智穎慧、恢諧幽默,更能窺見詩人獨運之匠心。

十一、周婆來探後返京
行李一肩強自挑,日光如水水如刀。
請看天下九頭鳥,化作田間三腳貓。
此去定難窗再鐵,何時重以鵲為橋?
攜將冰雪回京去,老了十年為探牢。

周婆者,詩人內子周穎也。曾在全國政協機關工作。1959年,獨自一人千里迢迢從北京來到北大荒探望闊別兩年的丈夫。夫妻久別重逢,按理應如秦觀所言,“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然而,迎接她的是什麼呢?是北大荒嚴酷的生活環境:“日光如水水如刀”。原本自由翱翔於文化天地的丈夫,現在卻笨手笨腳地勞作于田野之間,怎不叫人看在眼裡,痕在心尖?詩人說,你回去之後,雖然不會再遭囹圄之罪,但丈夫的苦難何時是個盡頭?夫妻熬到何日才得團圓?沒來之前,一腔熱望,希冀與夫君相見,可釋愁懷,殊料不來還好,來後更添煩惱。“攜將冰雪回京去”,帶回去的不是希望,而是徹骨的寒冷,好比文昭關的伍子胥,一夜之間,鬚眉盡白,老了十年。

十年浩劫,萬戶蕭疏,豈僅一家之悲劇?十年教訓,足鑒千秋!

該詩的中間兩聯特別值得欣賞。頷聯“請看天下九頭鳥,化作田間三腳貓”,真是妙趣橫生。九頭鳥,亦名“蒼鸆”、“鬼車”,乃古代傳說中之不祥怪鳥。《太平御覽》引《三國典略》云:“齊後園有九頭鳥見,色赤,似鴨,而九頭皆鳴。”此處自喻為“九頭鳥”,亦暗責自己為家庭帶來不幸。三腳貓,原乃民間俗語,謂“事不盡善者”(見郎瑛《七修類稿》),就是不諳技藝,笨手笨腳的人。詩人以之描繪自己不懂干農活的困窘之態,真是出神入化,與“九頭鳥”相對,也璧合珠聯,令人噴飯。頸聯“此去定難窗再鐵,何時重以鵲為橋”,若按詩中原意,用慣性思維來寫,寫成“深幸周婆初出獄,尚期喜鵲再修橋”亦未嘗不可,但詩人卻出人意表地以“窗再鐵”造句,於是陡起波瀾。一“鐵”字,擲地作金聲,振聾發聵。如此鍊句的功夫,令人驚嘆!

另外,“日光如水水如刀”一句,亦甚見功力。前人有說“月光如水”者,如魯迅句:“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但未從見有人說“日光如水”者。初讀使人一愣,細思始恍然大悟:北大荒處於高緯度,太陽出來,升得再高也不過僅略高於地平線,陽光唯斜射而已,慘澹之光,不如水乎?至若“水如刀”,則更易於理解了。我們不也常說“冷水如刀割”麼?更何況北國酷寒之地?所以,此句乃北大荒惡劣生活環境的真實寫照。無真情實感,是絕對憑空想象不出來的。

十二、驚聞海燕之變又贈(周婆)
願君越老越年輕,路越崎嶇越坦平。
膝下全虛空母愛,心中不痛豈人情。
方今世面多風雨,何只一家損罐瓶。
稀古嫗翁相慰樂,非鰥非寡且偕行。

詩人的獨生女兒海燕不堪政治迫害,憤而自殺。噩耗傳來,詩人悲痛萬分,但又深恐夫人出事,只能強忍心頭血淚,千方百計加以勸慰。通篇多這寬心之語,如“路越崎嶇越坦平”、“何只一家損罐瓶”之類。然頷聯兩句,卻令人痛徹心脾。唯一的女兒命喪紅色恐怖之毒手,又能向誰哭訴冤情?這並非你我一家之災難啊。看看四周,有多少家庭掃地出門,多少家庭妻離子散,有多少精英慘遭凌辱,有多少精英命殞黃泉?你如果想不開,豈不正中他人下懷?雖女兒已去,但你我仍在。有你,我未鰥;有我,你未寡。縱然天各一方,卻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讓我們攜手同行,相扶相伴,走過這荊榛遍地的後半生吧!願你善自珍重,“越活越年輕”。如此沉痛的囑咐,想當日莊子鼓盆而歌,其悲也不過如此吧?

事後,詩人又一口氣寫了《代周婆答(三首)》,中有句雲,“行蹤處處滄浪水,怕爾投詩當汩羅。”似乎是自我告誡之言,實則是讓夫人放心之語。可參照讀之。

十三、拾野雞蛋
野鴨沖天捉對飛,幾人歸去路岐迷。
正穿稠密蘆千管,奇遇渾圓玉一堆。
明日壺觴端午酒,此時包裹小丁衣。
數來三十多三個,一路歡呼滿載歸。

撿了一窩野鴨蛋,便一路歡呼,沉醉於明日壺觴之憧憬與喜悅,這哪裡是身陷囹圄的勞改罪人,分明是一副“老頑童”的模樣。有人說,詩人是“樂觀自信”,還有人說,詩人堅信“風雨過後必見彩虹”,我看這種說法無非是胡亂揣度。當年那場動亂,何時可以收場,誰人明白?連它的發動者都說每過幾年就要來一次,非搞十次八次不可,聶氏就有先見之明,料定快見“彩虹”了?簡直是鬼扯蛋!

我想,聶氏的內心世界裡無非是想“對着幹”。你們天天整我、磨我、懲罰我,想我逼得我天天垂頭喪氣、半點不得開心,最終象一盞油燈一樣,耗得油枯燈滅。老子就偏不!偏偏要“叫化子打加官——尋快活”,偏偏不中你的圈套,你又其奈我何?詩人不服輸、不服氣、不低頭不乞憐的這種性格,與唐代劉禹錫、北宋蘇東坡頗為相似。

劉禹錫就不說了,《游玄都觀》、《再游玄都觀》的故事人所熟知,說說蘇東坡吧。

當年蘇軾開罪了權貴,貶謫黃州,但他一如既往,桀驁不馴,仍舊不去“摧眉折腰事權貴”,反而寫下了這麼幾句詩:“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廓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初到黃州》)。權貴們讀後,從中嗅出了“不老實”的氣味,於是,怒而再貶惠州。到惠州後,依然“不老實”,又寫了一首詩:“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食荔枝》)。宰相章惇更為惱怒,“遂再貶儋耳。以為安穩,故再遷也”(宋•曾季狸《艇齋詩話》)。正是這種“不合時宜”的秉性,才有他別具一格的《洗兒詩》,也才成就了蘇東坡的千古才名。

古往今來,這種傲骨嶙峋的人不少,連乞討度日的落魄秀才亦然如此:

本性生成愛野流,手攜竹枝過通州。
破籃向曉提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
兩足踏平天下路,一肩挑盡古令愁。
而今不食嗟來食,村犬何勞吠不休?

1969年9月13日夜深,我被無產階級革命派們一毛繩捆上,關押起來。閒臥稻草之中,成詩一首。今予獻芹,聊作聶詩的參照物:

公社前廳作大牢,一窩牛鬼臥蓬蒿。
笑余徒望千鍾粟,憐汝曾披七品袍。
牆外貔貅長不寐,瓮中龜鱉豈能逃?
不知死活猶尋樂,夜半“京歌”動九皋。

“京歌”者,自嘲之語也。當時不正盛行唱革命樣板戲麼?我們是九月十三被囚,於是在獄中大唱《沙家浜》,沙奶奶的一段唱腔:“八一三,日寇在上海打了仗……”,以發泄心頭憤怒。因為是用平常唱歌的方式來唱京劇,板眼不清,韻味不足,故嘲之曰“京歌”,當時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這個味。

聶詩頸聯中“明月壺觴端午酒”與“此時包裹小丁衣”相對,甚富奇趣。“包裹”在詩中是動詞,本不可與名詞“壺觴”相對,但它另有一義為名詞。詩人藉此義對之極工。“午”與“丁”均為干支之一,對之精工自不待言。“端午酒”有典可查,“小丁衣”卻無據可考,我初讀時亦百思不得其解。後猛然想起聶之難友中還有漫畫家丁聰,他老先生的筆名不正是“小丁”麼?我終於明白了:“滿舅就是外婆的崽!”

再回過頭來提出一個小疑問,撿一窩野鴨蛋,詩人為什麼那麼興奮,欣喜欲狂呢?這豈不從反面證明了詩人勞改時的飢餓難耐,從來沒吃過一頓飽飯麼?所以,詩人的高興,是飽含着苦澀的假高興。

十四、贈老梅
你也來來我也來,一番風雨幾帆歪。
劉玄德豈池中物,龐士元非百里才。
天下禍多從口出,號間門偶向人開。
雜花生樹群鶯亂,笑倒先春報信梅。

監牢裡的犯人不斷增加,每一場批鬥會後總要關進來一批倒霉蛋。這一批又一批犯人,原本都非池中之物、百里之才,而是文化精英、國家梁棟!犯了什麼罪?無非是幫黨整風提了幾條意見而已,用得着這麼大動干戈、把人往死里整麼?你這老梅啊,總是說“春天就要來了,春天就要來了”,可現今已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時節,我們不還照樣關押在這鐵籠子裡麼?

詩中兩聯同樣值得欣賞。頷聯以劉玄德、龐士元兩位三國人物自況,顯而易見,隱含不甘長久羈禁屈居人下之意。據《三國志•吳志•周瑜傳》:“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三國志•蜀志•龐統傳》:“吳將魯肅遺先主書曰:‘龐士元非百里之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有人說“劉玄德”對“龐士元”極工,而“池中物”對“百里才”則不工,因“百”與“池”不相對。此論者,乃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池中物”與“百里才”原為古籍中專有名詞,整體對之,何以不工?何況,依據古往今來關於對仗的約定俗成之觀點,若一詞中有一字對仗極工,則整語亦視為對仗極工。據此一觀點,即使將“池中物”與“百里才”拆開來看,“池中”對“百里”亦工。“池”與“百”雖不可對,但“中”與“里”對仗卻極工。因“里”字在詩中雖是量詞,但它另有一義為方位詞,豈不恰好借義與“中”相對嗎?另,該聯句式也很有特色,“三—一—三”的節奏,極為罕見,可謂別開生面。頸聯“天下禍—多從—口出,號間門—偶向—人開”,這種句法節奏也十分新穎,且對仗亦工整至極,足可讓我們認真效法。

十五、鍾三四清歸
陌上霏微六出花,先生歸緩四清夸。
忙中腹爛詩千首,戰後人俘鬼一車。
青眼高歌望吾子,紅心大干管他媽。
民間文學將何說,斬將封神又子牙。

鍾三者,鍾敬文也。詩人、學者、民間文學研究專家。與聶交厚,聶自稱大哥,稱鍾為三弟,謂為鍾三。一位文化精英,卻被遣派去農村搞四清,不謂大材小用,也可謂才非所用。雖說俘獲了“鬼一車”,卻腐爛了“詩千首”。人們曾普遍對你寄予厚望,企盼先生能拿出卓越的研究成果來,誰知你置研究項目於不顧,一去半年多。“紅心大干”關你屁事?詩人將“管他媽”這“國罵”置入詩中,表達了對當政者的極度蔑視。

頷聯“忙中腹爛詩千首,戰後人俘鬼一車”對仗之工就不必說了,重點考察一下頸聯:“青眼高歌望吾子,紅心大干管他媽”前句原封不動地照搬杜甫詩《短歌行贈王郎司直》,大雅;後句則將當時流行於左派口中非常時髦的豪言壯語“一顆紅心”、“大干快上”一統搬來,大俗。一雅一俗,形成強烈反差,令讀者啞然失笑。更令人驚羨者,“青眼”對“紅心”、“高歌”對“大干”,無一字不工,尤其是“望吾子”對“管他媽”,簡直妙絕!虧他想得出來。

十六、九日戲柬邇冬
十年已在人前矮,九日思知何處高。
風雨滿城曾昨夜,江山如畫又今朝。
嵩衡泰華皆0等,庭戶軒窗且Q豪。
湖海元龍樓百尺,恰逢佳節不相招。

1960年冬,詩人從北大荒勞改回來,龜縮於破敗之陋室,而友人陳邇冬已被安置於教授樓之上。次年,時逢重九,乃登高勝日,本欲外出秋遊,奈何心力不濟。於是枯坐家中,吟成此作,戲贈邇冬。開篇一句,便盡訴了十年的磨難。遭人白眼,任人奴役,風霜雨雪,倍受欺凌。一“矮”字,浸透了淋漓的血淚!頷聯則以“風雨滿城”痛斥了不堪回首之往事,以“江山如畫”描繪了重見天日之歡欣。言下之意是今日不再矮人一截了,可以到哪裡去高人一頭,出一口鳥氣。頸聯承上,言自己雖想登高,卻無處漫遊,天下名山顯然心力不逮,對於我而言,無異於等於“ 0”,唯能獨坐書齋“聊發少年狂”而已。尾聯以元龍百尺樓喻邇冬居處,責怪對方:你怎麼不來函邀請,滿足一下我重九登高的心願呢?通覽全詩,總感到字裡行間迴蕩着一股閒極無聊之幽怨。

該詩首聯便用對仗。這種情況在五律中見得較多,如杜甫的“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孟活然的“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陳子昂的“銀燭吐青煙,金樽對綺筵”等等;在七律中並不多見,但也有,如杜甫的《恨別》,首聯便是“洛陽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首聯便用對仗,無疑增加的寫律詩的難度,因為它不能頂替中間兩聯的對仗,所以對仗的聯數便增加至三聯了。另外,該詩頸聯引入了阿拉伯數字“0”與拉丁字母“Q”,這恐怕又是聶先生的首創。說他是詩壇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一點也不為過。

十七、蕭軍枉過
剝啄驚回午夢魂,開門猛訝爾蕭軍。
老朋友喜今朝見,大躍進來何處存?
八月鄉村五月礦,十年風雨百年人。
千言萬語從何說,先到街頭飲一巡。

蕭軍,著名作家。作品有《八月的鄉村》、《五月的礦山》、《過去的年代》等。反右之前,與詩人過從甚密。反右之後,同遭劫難,天南地北,音訊杳然。紅羊劫後,詩人回到北京。某日午後,蕭軍突然來訪,老友重逢,百感交集,因有此作。

首聯看似大白話,平淡無奇,第二句甚至不象詩,但“驚魂”、“猛訝”諸詞,洋溢着劫後重逢的意外驚喜。多少友朋無端喪命,有的甚至屍骨無存,你這傢伙居然活着,真是人間奇蹟!首聯一起,便渲染了通篇之氣氛,頷聯便在此濃烈的氣氛之中自然承接:這些年來,你在何處存身?你究竟躲在何方,逃過了這一劫?頸聯一轉,發出一聲浩嘆:“十年風雨百年人”!你的著作至今乃呈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但你的人影卻一直杳如黃鶴。十年磨難,度日如年,一日三秋,牽腸掛肚。劫後重逢,恍如隔世!行文到此,達到情感的高潮。尾聯回歸現實:千頭萬緒,從何說起,千言萬語,竟夕難終。不說了,喝酒去,浮一大白,慶祝我們從鬼門關口返回罷!

這才是真情實感的流露!沒有花哨的語言,沒有矯揉之做作,平實之語,赤忱之心,緊緊扣住讀者心靈,記你不得不潸然淚下。這樣的作品,才是王國維所說的真詩!

詩中頷聯句子節奏又不循常規:“老朋友—喜—今朝—見,大躍進—來—何處—存。”語意節奏雖然打亂了律詩原有的句法節奏,但在音韻格律上偏又中規中矩毫不違規,叫你不得不嘆服其駕馭語言文字的非凡功力。頸聯頭句用“八月鄉村五月礦”概括蕭軍的文學成就,顯得俗不可耐、了無詩意,而緊跟在後面的卻是一句“十年風雨百年人”!猶如一馬平川,奇峰突現。其內涵之深邃、韻味之悠長、意境之宏闊、感情之濃烈,有如驚濤駭浪、疾電狂飈,令你透不過氣來。這,便是真詩的威力!這,便是跌宕的效果!倘有人不懂得抑揚頓挫、蓄勢而後爆發之妙處,讀罷此作,該領悟一二了吧?

十八、即事用雷父韻
雖鄰柳巷豈花街,不為借書死不來。
枯對半天無鳥事,湊齊四角且橋牌。
江山間氣因詩見,今古才人帶酒杯。
便是斯情何易說,偶因尊句一誹諧。

雷父者,黃苗子也,詩人、畫家。誹諧即詼諧。首聯以玩笑口吻點明地點(柳巷)與來由(借書),表露彼此親密無間的關係以及均好戲謔的性格。頷聯承上,由“無鳥事”的閒極無聊引出“打橋牌”的悶中作樂。頸聯一轉,回答為何“無鳥事”,唯有“打橋牌”:只因英雄豪傑所稟天地的特殊之氣無用武之地,只能在詩中發泄,而今古之鬱郁不得志的才人,也往往只能借酒消愁。尾聯又承上句,說這種內心的壓抑與悲涼,講給誰聽?講給炙手可熱的當政者聽麼?豈不找死?只因借你詼諧的詩句啞然一笑來排遣了。

這顯然是作者剛剛開滿釋放歸來,尚未恢復工作時期的作品。這種晾在一邊、無所事事的煎熬恐怕不亞於勞改時的感受。那種抑鬱、那種憤懣之情,恐怕也非“無鳥事”、“管他媽”這些“國罵”不足以宣泄出來。

該詩前俗而後雅。開篇便是兩句玩笑,以“花街”、“柳巷”戲謔主人住所,足以說明兩人的關係親密無間,再個“死不來”,更增添了戲謔的成份,儼然是主客二人在調侃鬥嘴。詩的場面就在這麼一派輕鬆風趣的氣氛展開。頷聯更俗更輕鬆,竟然把李逵罵人的口頭禪都搬了出來,算是俗到了最底線,也似乎輕鬆到了最底線。既然是打起了橋牌,氣氛當然應該繼續輕鬆下去,殊不料頸聯兩句雅語陡然一轉,使氣氛沉重起來,沉重得使人透不過氣。再回望“枯對半天無鳥事”一句,始知“無鳥事”並不輕鬆,的確在罵人。讀者的情緒完全被詩人玩弄於股掌之中,這便是語言藝術的巨大魔力。

十九、雪峰以詩見勖,依韻奉答
丁香花下讀君詩,紅在篇章紫在枝。
我本黔驢無武枝,君之塞馬有歸時。
在山憑定三分鼎,出水才看兩腿泥。
最解莊生齊物論,無非物論本非齊。

馮雪峰,著名作家,文藝理論家,魯迅先生的學生兼親密戰友,也曾被打成右派。開篇以丁香之“紫”襯托馮詩之“紅”,十分雅致,與白樂天的“紫微花對紫微郎”、與陸放翁的“一樹梅花一放翁”收異曲同工之妙。頷聯用“黔驢技窮”與“塞翁失馬”兩典分喻自己與雪峰的遭際,又十分雅切。頸聯上句又雅,用孔明《隆中對》典既稱讚馮的遠見卓識,又為其大才遭垢蒙受不白之冤而忿忿不平。下句卻忽然冒出一句極俗的諺語,讓人大吃一驚。但仔細一想,沒有這一句還真的不行。無此句俗諺,便不足以表達冤案終可澄清,水落自然石出的理念。末聯談哲理,既雅又深。其機鋒恐藏在“本非齊”三字之中。莊子《齊物論》之精髓為:齊物我、齊是非、齊大小、齊生死、齊貴賤。你想,在政治強權的高壓之下,又怎麼“齊”得了?

詩中頸聯的對仗異常工巧。本來頷聯“我本黔驢無武技,君之塞馬有歸時”,“我”對“君”,“黔驢”對“塞馬”、“無武技”對“有歸時”已然相當工整,殊料頸聯對得更為工絕:“在山憑定三分鼎,出水才看兩腿泥”,“在山”對“出水”,“憑定”對“才看”,“三分鼎”對“兩腿泥”,銖兩悉稱。一雅一俗,一莊一諧,綰合如此巧妙,達意如此準確,若非妙筆神來,何能臻此化境?記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有人曾在《大公報》(或《明報》?)刊出一雅俗對云:“白日放歌須縱酒,黑燈跳舞好揩油。”差一點讓我笑岔了氣。聶公此聯之奇趣,也幾乎可以造成同樣的效果。

二十、挽雪峰(二首其一)
狂熱浩歌中中寒,復於天上見深淵。
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錐心坦白難。
一夕尊前婪尾酒,千年局外爛柯山。
從今不買筒筒菜,免憶朝歌老比干。

該詩寫得異常沉痛,一反《北荒草》和《南山草》的風格,全然沒有詼諧之語,而是通篇激憤之言。先將幾個典故解釋一下。“婪尾”者,闌尾也。唐代宴飲時巡酒至末座謂之“婪尾”,故含叨陪末座之意。“爛柯山”,一喻圍棋,二喻漫長之歲月。據《述異記》:“信安郡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數人,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以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不覺飢。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質起,視斧柯爛盡,既歸,無復時人。”比干,商紂王叔父,官少師,俗稱比干丞相。因力諫紂王,遭剖心而死。筒筒菜者,空心菜也。

想當初,黨號召人們大鳴大放,幫黨整風。我們憑着一股狂熱的政治激情暢所欲言,毫不提防,誰料到一霎時寒風驟起,我等紛紛落馬,掉入了上天早已挖掘好的深淵之中。他們那班政治打手們,無中生有,無限上綱,羅織罪名,恣意誣陷,本來就駕輕就熟,毫不費力,但要我們屈從旨意,違心認罪,心甘情願地承認強加於我們的莫須有罪名,誰又有那麼愚蠢?開始時,說得那麼冠冕堂皇、言辭懇切,要我們積極參政議政,積極參與新中國的建設,甚至還賞賜了一批頭銜,雖是叨陪末座,知識分子們倒也心滿意足,樂得而為之。誰料到一霎時風雲突變,將我等通通打入冷宮,投入監牢,歸於另冊,拋於局外。往事真真不堪回首!自從那一場災禍之後,我再也不敢吃空心菜了,免得睹物思人,勾起對橫遭剖腹剜心的比干丞相之回憶,免得揭開往日的傷疤,加深那錐心之痛楚。

頷聯頸聯對仗均工,尤以頷聯絕妙。“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錐心坦白難。”絕就絕在“信口”對“錐心”、“雌黃”對“坦白”。“口”與“心”皆為人體器官,小類工對;“黃”與“白”為顏色詞工對,而“坦白”的“白”字在詩中原非色詞,此處借義對“黃”,異常工巧。不愧大家手筆!

再次吟賞《散宜生詩》,我不禁為其襟懷學識和涵養所折服。身陷逆境之中,牢騷滿腹,怨氣沖氣。發而為詩,理當指桑罵槐,火氣十足。然而,紺弩先生筆下,從不鋒芒外露,從不違我國傳統詩歌溫柔敦厚之旨。聶詩中雖也間或有些罵人的詞語,如“九頭鳥”、“三腳貓”、“無鳥事”、“壞心思”等等。但他罵的是自己,至少表面上是罵自己,沒罵別人。罵自己只傷己,不違溫柔敦厚;罵別人則傷人,便有違溫柔敦厚了。

罵人如果是罵強勢者,尤其是罵千夫所指者,雖有違溫柔敦厚,但畢竟代言群眾出了一口怨氣,群眾不僅可以諒解,甚至還會拍手稱快。例如,魯迅先生的《南京民謠》就大快人心:

大家去謁陵,強盜裝正經。
靜默三分鐘,各自想拳經。

罵人如果罵弱者,那就是沒良心,至少是缺乏同情心,要不得。過去,有個無聊文人寫過一首詠駝背者的詩,流傳很廣:

平生殘疾實堪憐,嘴在胸前耳在肩。
仰面豈能觀白日?側身方可見青天。
眠如心字無三點,坐似彎弓少一弦。
最痛百年身死後,棺材只好用犁轅。
 

開頭一句說“堪憐”,可是全詩都在嘲笑,將自己的樂趣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這個文人半點悲憫之心都沒有,實在無行得很。

詩人公劉說:“憂患意識,悲憫心態和歷史滄桑感,……是我詩國之寶……”從聶紺弩的詩作中,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感受到那種深重的悲憫心態。這些憂患意識與悲憫心態,均熔鑄於沉重的歷史滄桑感之中,便成就了“聶紺弩體”鮮明的思想性特色。這種鮮明的思想性特色,一言以蔽之即是三新:題材新、思維新、感情新。

“聶紺弩體”鮮明的藝術特色同樣可以三新概括:即:格調新、語言新、句法新。縱觀《散宜生詩》全卷,我們無不為其嶄新的格調、清新的語言、新穎的句法而感佩。而這些新語言和句法,卻又在嚴格的傳統詩詞的方法與格律下運行,在近體詩歌體裁所限的空間裡自由馳騁,而非當代某些不諳詩律卻又自詡風騷的“詩人”們那樣隨心所欲,一頓胡來。這,便是真詩人與偽詩人的本質區別!

聶紺弩先生以雜文與文藝評論見長,主張寫新詩,對於傳統詩詞,自稱“根本不懂作法”(《致高旅信》)、“沒有師承”(《自序》)。其晚年所以以詩名世,完全是時代的偶然。倘沒有那一場極“左”思潮帶來的浩劫,便不會誕生一卷《散宜生詩》,便不會誕生這座詩壇之豐碑——聶紺弩體。誰說十年浩劫百害而無一利?“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壞事變成好事,這便是唯物辯證法之必然。以徹底摧毀傳統文化為目的的“文化大革命”不意竟然催發了傳統文化中的這一朵奇葩,恐怕於肇事者們所始料未及吧?

1986年,聶紺弩先生溘然長逝。鍾三(敬文)挽以聯云:

晚年竟以舊詩稱,自問恐非初意;
老友漸同秋葉盡,竭忠敢惜餘生。

謹以此聯作為本文之結尾,以慰聶老在天之靈。

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四月十八日於長沙懷虹齋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