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附近還住着哪個我認識的？”

         申小陽和丁漁百無聊賴起來。

         丁漁正由於百無聊賴，隨便這麼出去找個人，打發這無聊的時光。找到了也在百無聊賴的申小陽。

        於是，他們說，他們聊。時間的速度快了起來，但畢竟還有某種倦怠，又漸漸慢下，停住，凝固起來。空氣中能聽見的話語，也拖沓起來。

 丁漁突然問了這麼句。
 “那個劉峻已吧，他住的不遠。”
 “我們去找他玩吧？！”
 “你去吧，我不去了。”

 “是嗎？那好吧。那我去找他玩了。下次再找你玩。”

 她一個人離開了申小陽，一直走到劉峻已的門前。

         周圍的人忙忙碌碌的，不知道是在準備什麼節日。這些都與她無關。她宛若亂流中被遺忘的水分子，呆呆地停在一個地方，看着身邊的湍流，向西向東的左衝右突，爭下奪上，自己卻百無聊賴。

        丁漁站在門前，抬手敲門，“噔，噔，噔”，門敲響了。裡面傳來腳步，鎖轉動的聲音，門開的聲音。

        有個人站在面前，各種恍惚嘎然而止。沒有從未說過話的尷尬，也沒有不速之客的驚訝。仿佛一切都不在意料之中，也不在意料之外。

         “你在幹嘛呢？我在附近，聽說你在這兒，我來看看”。丁漁歪着頭，說。

 “哦，哦，我沒幹什麼，你進來吧。” 劉峻已沒問為什麼，雖然臉上或許隱約挑了下眉毛，做出請她進屋的姿式，仿佛如同約好的人如約而至般，自然而然地，把她讓了進去。

 她探着頭，左瞧瞧，右看看。

 沒看出什麼特別來，千篇一律的房間，牆上無畫，屋裡無書，沒有花草，沒有音樂，沒有桌，這算一個小小的偏廳，除了一個烤手的爐子光禿禿地佇立在屋子正中。

 之前在申小陽那裡，剛到的時候，看到被大的床，大的柜子填得逼仄的空間裡，有攤開的紙和毛筆。應該是被她打斷了。
 “吆，你在練字啊？”
 “啊，沒事隨便寫着玩的。”
 “哦。”
 之後話題就換了。申小陽說起話來，眉飛色舞的，滔滔不絕的，頭也很靈活。丁漁就聽着，偶爾也插幾句話，後來也不知他都講些什麼。再後來，丁漁就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緩慢了起來，如同在深海，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聽不明直到，那個念頭突然不知從哪裡串出，拉她浮出水面。
 “這附近還住着哪個我也認識的？”
 “尋了劉峻已，去玩。”
 ……
 結果，就處身於這麼一個空間。一個完全沒有色調的空間 ，雖然那個爐火是亮着的。但那一點微弱的橙黃色被淹沒了，消失不見。
 “你真沒幹什麼？”
 丁漁真是很好奇。
 “真沒有。”
 劉峻已再一次肯定。卻依然沒有問丁漁怎麼會突然造訪他。
 “我剛才在申小陽那裡玩，聽他說你在這裡住，我就來找你玩。” 丁漁又說了一遍。
 他沒說話。 但此時兩人已經坐在火爐旁了，對着面，但是都在看火苗微弱的晃動。坐在不知怎麼就跑出來的椅子上。
 丁漁又抬了頭，打量這個房間，還是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她漸漸感到了火爐的溫暖，火爐熏的房間的暖。
 安靜，沉寂。

 在申小陽那裡，房間充滿了物品和說話的聲音，她卻昏昏然，思緒不知遊蕩到哪個海溝，見不到成群的斑斕游魚，見不到隨波晃動的水草。只是覺得時間很慢，很慢，慢得如坐針氈。

 現在，在這麼一個空曠的，沒有色彩的，沒有聲音的，沒有性格的房間對着這麼一個有着意料不到的沉默的陌生的熟人，腦子裡一個個疑問蹦出來，被她像玩貪吃小魚一樣按下去，跳出來，又按下去，又跳出來，此起彼伏，時間開始變得飛快。

 丁漁終於忍不住開口：“喂，你怎麼就不問我，我怎麼會來找你玩啊？” 劉峻飛頭稍微抬了抬，從深陷的眼窩裡投射的目光穿過低垂的頭髮注視着她，幾秒後，牽了一絲笑在嘴角，說：“你來，肯定是有原因的呀。”
 丁漁很奇怪：“什麼原因？”
 “我肯定是給你留下印象了唄。”

 劉峻飛仍是在嘴角笑得很淺。揶揄味還是玩笑，丁漁搞不懂，但這自負的話和這個表情讓她很不舒服。

 “哪有啊，這明明就是突然的一個念頭，如果是別人在附近，我也會找了玩的啊？！”

 丁漁說着，慍怒了點。眼瞪得大大的，音調也隨之高了幾度。她死死盯住劉峻飛的眼，“我對你沒什麼印象！只知道有你這個人而已！” 說完，她已經氣鼓鼓地，嘴唇緊緊地閉着。
 被盯着的劉峻飛仍然低頭從發縫裡安靜地看着丁漁。爐火的光從下往上映射在她瞪得圓圓的眼上，亮亮的，一閃一閃地在晃動。她飽滿的臉頰紅紅的，半是被火烤熱的，半是因為慍怒。幾縷髮絲在烤熱上升的空氣上上下下微微地動着。

 他看了會兒，然後低下頭，兩隻手駕在在火上，來回地烤着，不再看她。

 丁漁瞪了好一會兒，見他低頭不做聲，也不免悻悻然，沒了脾氣。她的兩手始終是在衣袋子裡的，看着劉峻飛的雙手來來回回地烤，心裡不免有點羨慕，也想伸出手。
“算了，烤火的面那麼小，都被占完了。我要烤，都沒地方放了。”她心裡想着，雙手在外衣口袋裡又動了動。
 “喂，你都不記得，我以前可沒和你說過話呀！”丁漁又挑釁地看着劉峻飛。
 他這次，抬起頭，挺起了身，坐得很直，定定地看着她，雙手也從爐火的上方移開了，嚴肅正經地說：“我可記得你說的一句話。”
 “嗯？是嗎？ 我們有聊過天？不會吧？”
丁漁不確定起來，神經鬆弛下來，使勁從腦子裡挖掘和劉峻飛有關的記憶。兩隻眼咕嚕咕嚕地轉着，頭也不由自主地歪來歪去，食指在口袋裡不停地扣弄着。
 “那時，你說，你要離開這裡，一定會離開這裡。” 他的臉部線條慢慢柔和下來，嘴角不露痕跡地帶過一絲笑。“那時我想，丁漁可真是……！”
 “是嗎，我說過嗎？怎麼會跟你說，什麼時候？” 丁漁還在搜索，“幾乎完全沒印象啊” 她帶着疑問，望着他。
 “不告訴你！”
 “隨便你！愛說不說的。” 說着，丁漁站了起來，在空空的房間裡走了幾步，又開始對這個房間上下打量。
 牆上有個掛鍾，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着，不管有沒人注視。牆上有窗，透過玻璃看不見一點外面的情況，天已經黑了。
 “你的房間在哪兒？外面嗎？”房間還有另外一扇門，通到外面的院子。她進來的時候瞥見了。
 “不是，在隔壁。”
 丁漁走了幾步，說：“你這個時間都在麼？” 他應了一聲，“我以後還來找你玩，行嗎？”她接着問。
 “只要我在，都可以。”他又開始鬆弛地坐着烤火。

 “我走了，已經晚了。”丁漁打了聲招呼，離開了。

 幾天后，丁漁在路上走着，遇見了申小陽。從大老遠就看見他咧着嘴沖她笑。
 “嗨，丁漁！這麼巧？！”他的聲音總是那麼宏亮，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說話一樣。
 丁漁斜眼瞧他咧得七上八下的臉，打趣道：“你是怎麼了，笑個歪瓜裂棗的模樣！什麼事這麼高興？”
 “哪有，哪有！ 我能有啥高興事兒？”他打着哈哈。
 “騙我呢，肯定有事。” 丁漁一臉篤定。
 “好吧，告訴你。別人給我介紹一女朋友！”他這麼說着，居然不再那麼嘻皮笑臉。
“是嗎？是嗎？太好了！ ” 丁漁反而興高采烈起來。“是誰啊，長得如何，在哪兒上學還是在哪兒工作？……”。她有一大兜的問題，一嘟嚕一嘟嚕地拎了出來。
 “她叫張晶晶，長的嘛，你見到就知道了。什麼時候介紹你們認識。”他也一股腦地說了出來。“晶晶是個老師，在前面那個學校上班。”
 “是嗎，太好了！”她只顧着激動了，不知道說點啥好了。“對了，一定找機會讓我見見。”
 “一定，一定！”
 談話結束後，她的情緒還是很高漲，“太為內誰高興了！”生活終於活了起來。平日裡的無聊原來是因為無事可做啊。朋友的好消息像是給她打了一個強心針，讓她興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