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析豌博的譯作《詩經.碩鼠》

《詩經.碩鼠》原詩如下：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
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
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詩經》因年代久遠，對古人的價值觀、社會背景、語言習慣等，今人多不熟悉，這無疑是理解原詩時的困惑。《詩經》頗像咱們現代的“白話”詩，儘管咱們現今閱讀起來已經感到“非常的不白話”了，因為同是一個字，古今的時間跨度這麼大，其含義已經有了很大的延伸和變化，一個字的古義為何？正是今人理解原詩的苦惱。碩鼠這首詩是針對時事而發的，俺讀着頗像“老乾體”：

首先，作者用“碩鼠”來比喻“統治階層”，即比之如現今的貪官污吏，比喻的內涵恰是老鼠慣於偷食倉谷的根本特性。有這個思想高度的作者肯定不是古代普通老百姓，至少是懂政治的文人，以“老乾”的可能性為最大。這首詩若按今人對格律詩的苛刻要求來衡量，則顯得比較“爛”，非常的“囉嗦重複”，其實全篇三段兒只留下一段兒就能說明問題。但，這是詩！詩常常需要重複渲染，就跟唱歌一樣：“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要的就是一個勁兒地“向前”，以顯示決心之大！

《詩經》共三百多首，其總體風格正是“分段而重複渲染”，所以它非常喜歡用“排比”這個修辭手法，如這首碩鼠三段的章法結構就是“排比”。現在來逐句兒串讀一下：

碩鼠碩鼠，
--- 可直譯為“大老鼠啊大老鼠”，句中“碩鼠”兩此重複，以加深感嘆的情緒。

無食我黍！
--- “不要‘再’搶食俺們的黍了”，“再”字強調是這碩鼠一直在吃。

三歲貫女，
--- “三歲”乃泛指，寫成“五歲”或“七歲”未尚不可，但在古人理念中，數字到“三”就基本上是泛指了，故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而不說“如隔四秋”，事不過三麼。“貫”字多義，這兒似應解釋為“侍奉”，以暗喻碩鼠為統治階層。“女”通假為“汝”，通假也是今人理解古詩文的一大障礙，古代字少，常用發音相同甚至近似的字來替代，如旁解即螃蟹等。順便說一句：靠偏旁“繁殖”出來的形聲字 是後代的產物。此句可譯為：“這些年來俺們侍奉你”

莫我肯顧。
--- “顧”理解為“關顧”為佳，以強調“俺們侍奉你多年，你卻對俺們的死活不痛不癢”的反差。

逝將去女，
--- 句中的“逝”字學人理解不同，有說是語助詞的，即無含義；有理解為通假的，即同“誓”字，表示要“堅決地去女”，還有理解為“消失、逃走”的。但從全句看，最好不要把“逝”字解釋得與“去”意近，如此則真得“重複累贅”了。全句可理解成：“這回俺們非離開你不可了”，表示忍無可忍。

適彼樂土。
--- 這句文意自明。唯“土”字如何譯，頗費思索：這首詩三段重複點明“地點”，分別用了“土、國、郊”，範圍是從大到小。作者這樣寫究竟是為了“字面變化”還是別有它意，未能讀出。

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爰”本意為“援”，“於是、終於”等為其“引申義”。句中可理解為“才是”。則全句為：“樂土啊樂土，才是俺們要去的所在。”

下面兩段基本是重複：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有變化的字是：

莫我肯“德”
莫我肯“勞”

適彼樂“國”
適彼樂“郊”

爰得我“直”
誰之永“號”

這變化了的六個字看似易譯，但要譯出其細微區別，也頗費斟酌。

接下來欣賞豌博的譯作，也逐步串讀好了：

"Poetry Classics from the State of Wei: Giant Rats"
--- 題目也。

Giant rats, giant rats, please stop eating my rice!
--- 簡潔明了，好！

Spoiled you for years, but you simply do not care.
--- 如上所言，“貫”字似理解為“侍奉”為佳，“spoil”有“嬌慣某人”的意思，想百姓如何能“嬌慣”統治階層？

Gonna escape and leave you, toward a dreamland.
--- “逝將去女”中的“逝”譯為“脫逃”，單獨看自然可以，但與“去”字連用則稍贅。escape 自然以leave 為目的，而後面卻又出現了leave。建議拋開《詩經》原文，無須把“逝”和“去”都照顧到，只用“escape from”也罷。

Dreamland, dreamland, a home with none to bear.
--- “爰得我所” 譯作“a home with none to bear” 稍嫌“繞”，只是俺自己上眼一讀的感覺啊，不見得每人都這麼感受。

Giant rats, giant rats, please stop eating my wheat!

Spoiled you for years, but no mercy of your greed.
--- 須一提的是：no mercy of your greed 並不等於“德”。“德”在句中用為“使動”，即“以誰誰為（有）德”，原句可改寫為“莫肯德我”。字面似可理解為“卻不為我的恩而感激我”。

Gonna escape and leave you, for a state of utopia.
--- 介個 utopia 用的極妙，古色古香，原始的純淨的古代田園風光！好！

Utopia, utopia, a paradise where I deserve to live.
--- 真真妙譯疊出了！“爰得我直”中“直”本意是“應該得到等值物”，這裡譯作“deserve to live”，簡潔流暢，耐得其品味，足見譯者嫻熟筆力！

Giant rats, giant rats, please stop eating my crop!
--- 嗯，“苗”譯作 crop 不大精確啊，同時與“黍、麥”的邏輯外延重疊。當然原詩也有“問題”，黍、麥和苗放在一起排比也不大邏輯。但“苗”比“稼（crop）”稍微好些。

Spoiled you for years, but you never give reward.
--- 細品，“勞”譯作“reward”，準確，好！

Gonna escape and leave you, for a turf of arcadia,
--- 哇！俺居然不認識turf，哈哈。“a turf of arcadia”與上面的“utopia”同妙！

Arcadia, arcadia, where who would ever cry foul?

縱觀譯作全篇，音步清晰流暢，重塑的意境古雅悠遠，詩句含義也非常貼近原詩，實為佳譯！再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