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第一天
乙酉年大年初一。
零點零分,電話鈴響了,是醫生打回來的。妻子的預產期是兩天后,可就在幾分鐘
前她覺得羊水破了。與醫生通話後,我們又遲疑了一會,終於下決心去醫院。
八個月前,幾乎也是這個時刻,妻子把我從睡夢中喚醒,告訴我一個夢一樣的消息。
於是我們開始了長長的期待、擔心、憧憬。
十幾分鐘一次,似乎真的是宮縮陣痛。護士為妻子連上了監視胎兒心跳和子宮收縮
的線路。陣痛的間隔很快縮短到了五分鐘。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今天真的要成為
我孩子的生日?
我們都有生日。我們每一個人的存在,無一例外,都是來源於我們的母親一次成功
的生育。而每一位母親的存在,又來源於我們的祖母親一次成功的生育。如此無限
推演,環環相扣,代代生衍不息。生育,按說該是多麼尋常自然的一件事。
可是此時此刻,生育中的妻子的痛苦卻仿佛是那麼漫長,那麼難以逾越。凌晨五點
五十,妻子已忍受陣痛幾個小時,宮口還沒開到三厘米。她接受了鎮痛藥的注射。
七點二十,又進而接受了EPIDURAL。本來她曾希望避免使用這些鎮痛手段,以免減
慢生產的速度。但她又很怕疼(誰不怕呢?),我叫她勇敢點,想想江姐、劉胡蘭。
可現在這些都不管用了,管用的是EPIDURAL。
宮縮的間隔里,妻子睡着了。昨天她還開車採購奔波了一天。九天前她才停止游泳。
為了孩子她改變了很多飲食習慣,忍受了生病時無法用藥的痛苦。好在孩子心疼媽
媽,她的孕期反應不很強烈。
ICATAR醫生接班,她的額頭上居然有一條炭黑。當宮口緩慢地擴大到五厘米時,已
是十一點多了。醫生估計下午五點才會生出來,建議我們如果走開的話不要太久。
於是我帶岳母去找餐廳。又遇上好幾個頭上塗炭黑的,我恍然大悟:今天不僅是華
人的春節,還是天主教徒的ASH WEDNESDAY。
誰知就在我和岳母同時離開的短短十來分鐘裡,風雲突變,宮口一下子到了九厘米
半。這下我再也不敢離開了,中午飯自然也就免了。
我們知道產婦在醫院不能吃東西,於是我一趟趟地給妻子端水。誰知護士發現後,
告訴我們喝水也不行,只能嚼冰。這些規定很難理解,我想幸虧沒有早讓護士發現,
不然這麼長時間妻子還不得渴壞了。
下午一點,看到妻子的進展好象又停滯下來,醫生用了一點催產藥,然後離去照看
另一位產婦。可就在她離開後沒多久,妻子感到壓力急增,呼吸變得急促,護士說
肯定是到時候了,但醫生不在,必須忍住!聽了這話妻子和我都急了:怎麼會這樣?!
謝天謝地,ICATAR醫生很快回來。幾個人一陣張羅準備就緒,告訴妻子該“PUSH”
了!
接下來我要向所有的母親致敬,為她們經歷過的這種痛苦和慘烈……原來,人之初
是這樣的驚心動魄。岳母心疼得看不下去了,只得到旁邊休息。
終於出來了,先是濃密的黑頭髮,然後是小臉蛋、小身軀。是個男孩!我抬頭看鐘:
兩點零二分。
我笨手笨腳剪斷了臍帶。連忙拿起照相機。一位男護士把還在震驚中的嬰兒舉了起
來,擺好姿勢讓我照相。而真正的功臣ICATAR醫生還在妻子身邊緊張地忙碌。
十幾分鐘後,7磅12盎司的嬰兒,不,我的親生兒子被遞到我手上。裹着溫熱的包布,
只露着粉嫩的小臉,他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存在!我的眼睛濕潤了。
一位俄羅斯作家說過:男人生命的最高點,就是當他抱上自己的第一個兒子的時候。
這個本來聽上去奇怪的說法,此時卻顯得那樣貼切!
五個月前,超聲波檢查顯示,我們將有一個男孩。於是取名的範圍小了一半。英語
名字順口好聽即可,中文名字則講究多一點。妻子喜歡開闊大氣的名字,故提議
“浩天”。我說思路不錯,只是“浩”字稍顯直白,不妨加一點詩意,叫“楚天”
吧。楚國詩人屈原,西楚霸王項羽,氣節千古流芳。“楚”字用在小孩子身上,或
許又給人“楚楚可愛”的聯想。就這樣定了,我甚至把“楚天”拿到一個網上詩壇
當筆名註冊,想試試感覺,沒成功,便用了“CHUTIAN”。
手機響了,是同事江山。於是這位熱情直爽的朋友成為聽說我兒子出生消息的第一
人。
中國那邊還是後半夜。我又忍了幾個小時才給媽媽打了電話:媽媽,給您拜個晚年
……岳母則緊接着向她的親友報喜。
大名楚天已定,小名叫什麼?叫天天?大年?初一?還是翔子?毛毛?狗蛋?七個
人八個主意,只好放放再說。
熟睡中的兒子,呼吸勻勻的,一副與世無爭的安祥樣子。偶爾動動眼瞼,露出他的
雙眼皮。小腦袋裡在做什麼夢呢?我想。八個月來想象過無數遍的小生命,此時活
鮮鮮的就在我們面前。忽然想到為什麼不把妻子和自己想對兒子說的祝願整理一下?
他現在不懂,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歡迎你來到世界,兒子。在媽媽肚子裡你很乖,還天天活動手腳。現在你離開了媽
媽的身體,空間大了,可以自由地成長,或許有一天你還會遠走高飛。象天下所有
的父母一樣,爸爸媽媽希望你能健康、聰明,而且我們的希望不僅僅是這些。不過,
兒子,無論你是否能百分之百做到我們所希望的,爸爸媽媽都會給你百分之百的愛。
我們特別希望你成為一個富有愛心的人。有愛心的生命才有意義。最能付出愛的人,
一定同時也是最能感受愛的人。充滿愛的人生才可能是幸福的人生。對有愛心的人
來說,中國人崇尚的仁義忠孝之類會成為很自然的品德。因為無法想象,一個對普
通人都富有愛心的人會對父母不孝,對朋友不義,對家庭對社會不盡責任。
其次,希望你成為一個富有幽默感的人。成功得意之時,有無幽默感或許差別不大。
但人生不如意處十之八九,沒有人可以與挫折絕緣。而且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表面上
是平平常常的。幽默會幫助你化失敗為財富,化平淡為神奇。你的人生道路會因此
而更有色彩。
愛心和幽默感當然不能包治百病保證幸福,但卻是開啟幸福之門不可或缺的兩把鑰
匙。
我們還有一個希望,但願它不會成為奢望:希望你能懂中文。沒錯,你會自然得到
美國國籍,你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但你的亞洲人面孔決定了你在歐美永遠屬於
“可識別少數族裔”,你將不得不設法克服這一點的不利影響。辦法之一是在可比
的事情上做到比白人更強。辦法之二就是掌握白人不可比的優勢,發揮自己民族的
文化特長。中華文化是個博大精深的寶庫。你的父母從這個寶庫中吸取了營養,受
益無窮,受用終生。我們當然希望你也能發現並利用這個寶庫。中華文化的精華只
能用中國的語言來傳達,所以你不可以放棄中文。除了要象一個真正的美國人那樣
誠實守法敬業之外,你最好能比他們多一點其它方面的知識、思想和品位。你最好
能象真正的中國人那樣懂得欣賞唐詩宋詞三國紅樓夢,那樣不僅能和你父母多一點
共同語言,還能大大擴展你的視野,得到英語無法提供的另一種風格的情趣和享受。
我們希望你能不借翻譯讀懂這段文字。希望有一天當別人問起“楚天”的來歷時,
你會脫口而出: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柳永)。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辛棄疾) 。
“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毛澤東)。
這一天,全球華人都在慶祝。楚天,你一到世上就這樣幸運!爸爸媽媽為你祝福,
在你生命的第一天,為你生命的每一天。
(完稿於楚天滿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