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友人在MSN上的幾場閒話

朋友：請你談談愛情？

蘇小白：關於愛情，我不相信永恆的愛情，但我相信永恆的婚姻。站在人性的角度，我反對婚姻制度；站在倫理的角度，我贊成婚姻制度。這世上有幸福而充實的婚姻生活，沒有幸福又充實的愛情生活。愛情的宿命，是痛苦；婚姻的指向，是幸福。若婚姻不幸福，早晚會散夥；若愛情不痛苦，稱不上真摯。愛情本身是短暫的，愛情這個命題卻是永恆的。

朋友：你沒有愛過？

蘇小白：愛過，所以才這樣說。人們通常認為，愛情一定是“叔本華”與“柏拉圖”的有機統一。也即精神戀與肉體戀的統一。叔本華的愛情觀是物理的，柏拉圖的愛情觀是化學的。物理式的愛情，屬於肉體的；化學式的愛情，則是精神的。甜蜜的思念，是初戀；甜蜜與痛苦交織的思念，是熱戀；痛苦的思念，為失戀。

愛情，永遠是一場邂逅。

叔本華說愛情，是生殖衝動；柏拉圖說愛情，是精神衝動。二者可以合一，但“衝動”永遠不能為“一”。無論精神或肉體，“衝動”的對象，不可能為“一”；一個固定不變的對象，“衝動”往往會沒有，因此，無論是叔本華愛情觀或是柏拉圖愛情觀，在我看來，都是無法永恆與堅貞的。愛情在“愛”着的時候，請相信它的堅貞性；但不要相信它會永遠堅貞，永遠堅貞的是愛情這個話題。

做愛，可以升華愛情，也可以終止愛情。也就是說，在“做愛”之前，男女之間的愛，是愛情；“做愛”之後，一部分升華為親情；一部分淪落為性愛。其實，幸福的婚姻生活，也就是說婚內的愛情，一定是“親情與性愛”的合一。只有性愛，或者只有親情，一般情勢下，難以維繫婚姻；但，也有例外。因此，青年朋友若要享受愛情的美妙時候，萬千記着，不要着急去做愛。愛情，是一場煙花。煙花的美，一是在點燃，二是在盛開。點燃的那一剎那，想象盛開的這一過程，一定是美好的；但爆破過後，就不一定了。其結果有二，一是絢麗多彩，但很短暫；二是寂然無息。愛情往往如此。

*******************************************************************************

朋友：請問你最近在讀什麼？

蘇小白：一直在讀中國文學作品。

朋友：為什麼不讀西方文學作品？

蘇小白：也讀。但偏愛讀中國的東西。因為我這人比較感性。

朋友：哦，此話怎講？

蘇小白：中國文學勝在意境與情感；西方文學強於故事與哲思。讀中國文學多要在“悟”上下功夫；讀西方文學多要在“看”上花時間。西方多產生科學，東方常產生美學。美學，在朦朧；科學，在嚴謹。讀中國書，我可以神遊天下；讀西方書，我出不來，很累。

朋友：能否談一下你的趣味？

蘇小白：可以。至少我現在的趣味是——我喜歡濟慈的詩，不大喜歡雪萊；喜歡哥德，不大喜康德；喜歡灑脫的莊子，不大喜歡發瘋的尼采；喜歡閒適的周作人，不大喜歡嚴肅的魯迅；喜歡張愛玲，不喜歡丁玲；喜歡蘇青，不喜歡蕭紅。當然，要說在處世上，我還是不大愛看冷峻的臉，愛看溫和的臉；不喜歡敏感型的、刻薄的人，喜歡鈍感型的、寬宏大度的人。這，也是我的一點矛盾。物質越豐富，情感越淡薄。我渴望成為一個物質不太淡薄的人，但不願意成為一個感情淡薄的人。這，也是我的一點無奈。

*******************************************************************************

朋友：你不信上帝？

蘇小白：非但上帝，道家的“神”，佛家的“菩薩”，我以往大概不信。我想我可能不大會有宗教意識，也難說呢，但我一定會有哲學思想。雖然我不大相信宗教，但我學習哲學。我喜歡沒有“神”的道；沒有“死”的佛；沒有“上帝”的基督。但我倚重道學。在修身上，要講“和平”；人體要有“小和平”，人與自然是“大和平”。“和平”即陰陽平衡。若練得“小和平”，一季不得病；若修得“大和平”一生不得病。“小和平”重在內部調整，“大和平”重在內外適應。（注，現在本人雖然受洗，但老實說，還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基督徒，因為，我還有些不明白。以後本人會怎樣，我不知道。）

*******************************************************************************

朋友：你認為什麼是好作品的標準？

蘇小白：這個問題，太難回答。我很鄙視那些各執一詞的所謂批評家。在我看來，春的和風吹盪與春的細雨瀟瀟，都很美。美，只在打動上。只要打動人心的東西，就是美的。還拿春天來說事，有人說春如小晏詞，是說春雨的纏綿悱惻，倒是有幾分晏幾道詞的韻味的。但若要以春的和風吹盪來看，也有人說春如溫詞，比較對，春的富貴像也若黃筌畫。所以，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哪怕是同一個人，不同心境，不同時期，對同一樣景致也會有不同的感覺與領悟的。春天是好作品。你能說春天好的標準在什麼地方嗎？你是否懂我的意思？

朋友：恩。

*******************************************************************************

朋友：看你的一些散文，有時感覺你很幸福，有時感覺你很失落。這是為什麼？

蘇小白：呵呵。

未來的日子，總是美麗的。
過往的日子，多是溫馨的。
現在的日子，常是苦惱的。——這，也是我的俗世人生吧。

*******************************************************************************

朋友：在你看來，什麼人是“是非人”？

蘇小白：是非能說出來的，一定不是非；能公開說是非的，大多不是“是非人”；是非人最常用的伎倆是，私下串連，背地亂講。比如，煽動，打招呼，諸如此類的。“是非人”外表看來從來不是非，背地裡卻是非不斷。是非人又可以叫陽陰人。陰一套，陽一套，就如《紅樓夢》中旺兒所說風姐那樣的，明里一盆火，暗裡一團冰，等等，不展開說了。

朋友：公開說是非，與背地說是非，有很多區別嗎？

蘇小白：區別當然很大。公開說是非，是爭論是非，目的是解決矛盾，交流思想，增進友誼；背後說是非，是散布是非，目的是挑唆矛盾，製造分裂，破壞友誼。

朋友：我這幾天與朋友體驗了一把“說是非”的“滋味”，說真的，我發現“說過是非”之後，人的心靈更加空荒與痛苦，甚至對自身還是傷害。

蘇小白：那一定是的。
口中吐惡，與眼淚、出汗不大一樣。眼淚、出汗，是對人生命的洗滌，“出”完之後，生命是愉悅的，幸福的。而“口中吐惡”，“惡”並不能離身，也不能釋放，反而加劇惡的程度，使人倍感苦痛。因此，我總結——
知，是智慧的第一步；
行，是智慧的第二步；
自覺的知行合一，是智慧的第三步。然而時下，好多人都“知道”，而不能“做到”；“做到”的人，多是憑“理性”忍耐強迫，而非“自然使然”，也即自然而然就那樣做了。——這部分壓抑的人，一旦理性失卻，釋放出來的惡更大，危害更重。官場上的貪官污吏，多是這類人。所以，我常對那些自以為“很理性的人”抱有警惕心。這一部分人，看起來很美，有點“神”的意思了，然而一旦理性失卻，人性中的惡會瞬即瀑發，如山洪崩潰，不可收拾，最終是走向毀滅。

朋友：什麼才是理性？

蘇小白：在我看來，真正的理性是人性。而不是一味拔高的神性。人性是感性與理性的完美結合。讓我們都活得有點人性，有點人味吧。

*******************************************************************************

朋友：能否談談你自己

蘇小白：這個問題，真讓人難堪。但我也樂意“豬八戒照鏡子”，順便倒是可以總結一下自己的思考。在文化上，我始終沒有歸屬感。這，也許是我內心不安的緣由。同齡人，也許都有這種焦燥與不安。我將這一部分原因歸結於：七十年代人的矛盾，——不在中西文明間躕躊，便要在本土文化差異間徜徉。

當代中華的大文明，遠遠沒有形成。其實民國與封建社會倒是有。上世紀50年代以後，將人管死，將農民拴在土地上，工人拴在工廠內，人際與省際間的流通不暢，各地方文明特色蟄伏，毛先生的思想一枝獨秀。70年代末，思想解放。前一段，各地方言節目群起，各地特色文化遊興起，都是區域文明的覺醒與抬頭。我祖籍在京，出生在豫，骨子裡還有點浪漫情懷。說起來，我對中原文化是愛恨交織。我沉浸在裡頭很踏實，但我也很鄙視。這，也是我對自身的一種認識。李佩甫先生當年就很怪訝，說我哪來的勇氣敢於輕薄自己？我當年沒有答案。但骨子裡，我看不上中原人的奴性。中原人性格的極端，在我身上有；官本位思想在我身上也有，雖然我看不慣，瞧不起，但那是我生命的固有。

京文化對我，就如打小抱錯的孩子長大回家，心裡邊帖近，實際上卻隔膜。也如一對發小，長大了一窮一富，相見處心裡相通，但終是相對無言了。

我寫詩有江南的嚮往，也正如你所言，是對江南的想象。讀我一些詩的朋友，起開始是會誤識我是江南人。除卻是一些很鄉土的詩是中原意象，其餘便多是江南風物。——也許是我祖上曾在江南定居的緣由？誰知道呢！

我現在的“窘境”是：無法歸屬。我不屬於任何山頭，任何山頭都有我認為是最大毛病在，所以我根本做不到徹底。——我一直認為，當下的哪怕是所謂的“主流文化”，也不是中華大文化。現在中國的主流文化是什麼？有誰能說清，請告訴我。也就是說，在我看來，當下中國有權勢文化或者叫強者文化，而沒有民族的主流文化。

我定義的主流文化是，民族所趨附的一種文化潮。

2009/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