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東坡詩集,發現與吃有關的詩詞甚多,現摘錄一些,與大家共享。
泛舟城南,會者五人,分韻賦詩,得「人皆苦炎」字四首
紫蟹鱸魚賤如土,得錢相付何曾數。碧筒時作象鼻彎,白酒微帶荷心苦。
運肘風生看斫鱠,隨刀雪落驚飛縷。不將醉語作新詩,飽食應慚腹如鼓。
這是吃生魚片~
碧筒,指荷葉柄。 宋 陶谷 《清異錄·縷子膾》:
“ 廣陵 法曹 宋龜 造縷子膾。其法用鯽魚肉、鯉魚子,以碧筒或菊苗為胎骨。”
和黃魯直食筍次韻
飽食有殘肉,飢食無餘菜。紛然生喜怒,似被狙公賣。
爾來誰獨覺,凜凜白下宰。一飯在家僧,至樂甘不壞。
多生味蠹簡,食筍乃餘債。蕭然映樽俎,未肯雜菘芥。
君看霜雪姿,童稚已耿介。胡為遭暴橫,三嗅不忍嘬。
朝來忽解籜,勢迫風雷噫。尚可餉三閭,飯筒纏五采。
岐亭五首其二
我哀籃中蛤,閉口護殘汁。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濕。
刳腸彼交病,過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溫,相勸此最急。
不見盧懷慎,烝壺似烝鴨。坐客皆忍笑,髡然發其羃。
不見王武子,每食刀羃赤。琉璃載烝㹠,中有人乳白。
盧公信寒陋,衰發得滿幘。武子雖豪華,未死神已泣。
先生萬金璧,護此一蟻缺。一年如一夢,百歲真過客。
君無廢此篇,嚴詩編杜集。
盧懷慎,玄宗開元元年(713)為宰相。為官清廉。烝壺似烝鴨,應為鄭餘慶。東坡記錯了。
“蒸壺似蒸鴨”是個典故。按《太平廣記》載《盧氏雜說》:“鄭餘慶與人會食,日高,眾客囂然。
呼左右曰:‘爛蒸去毛,莫拗折項。’諸人相顧,以為必蒸鵝鴨。良久就餐,每人前粟米飯一盂,爛蒸葫蘆一枚。
餘慶餐美,諸人強進而罷。”
王武子:東晉人,常與巨富石崇夸富
世說新語》: 武帝嘗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饌,並用琉璃器。婢子百餘人,皆綾羅褲襬(衣羅),以手擎飲食。
烝豚肥美,異於常味。帝怪而問之。答曰:“以人乳飲豚”帝甚不平,食未畢,便去。王(王丞相)、石(石崇)所未知作。
在被貶黃州的那段日子,一次蘇東坡去岐亭看望他的好友陳慥(字季常),途中想起前一年去陳家時,
陳家殺雞捉鴨,盛羅酒食來招待他的情形,蘇東坡不忍為口腹之慾而有殺生的殘忍事情再次重演,
所以一見陳慥便先聲明,千萬不要為他殺生。之後又做了這首“我哀籃中蛤”的泣字韻詩(即岐亭五首之二),
寄到岐亭勸說陳慥戒殺。陳慥讀後不但接受了勸告,甚至陳慥的鄰里讀了這詩,都說“未死神已泣”太可悲了,
受此感化,多人不再吃肉。
聞子由瘦
五日一見花豬肉,十日一遇黃雞粥。土人頓頓食藷芋,薦以薰鼠燒蝙蝠。
舊聞蜜唧嘗嘔吐,稍近蝦蟆緣習俗。十年京國厭肥羜,日日烝花壓紅玉。
從來此腹負將軍,今者固宜安脫粟。人言天下無正味,蝍蛆未遽賢麋鹿。
海康別駕復何為,帽寬帶落驚童僕。相看會作兩臞仙,還鄉定可騎黃鵠。
蜜唧,就是我們現在說的三吱。
以蜜飼的初生鼠。 嶺 南人以為佳餚。 唐 張鷟 《朝野僉載》卷二:“
嶺 南 獠 民好為蜜蝍,即鼠胎未瞬、通身赤蠕者,飼之以蜜,釘之筵上,
囁囁而行,以箸挾取啖之,唧唧作聲,故曰蜜蝍。”蝍,一本作“ 唧 ”。
宋 蘇軾 《聞正輔表兄將至以詩迎之》:“暮雨侵重膇,曉煙騰郁攸。朝槃見蜜唧,夜枕聞鵂鶹。”
吃貨蘇東坡在嶺南荔枝和蜜唧一定沒少吃。
食枇杷
枇杷已熟粲金珠,桑落初嘗灩玉蛆。暫借垂蓮十分盞,一澆空腹五車書。
青浮卵碗槐芽餅,紅點冰盤藿葉魚。醉飽高眠真事業,此生有味在三餘。
槐芽餅--就是槐花饅頭吧,我小時候吃過。
食雉
雄雉曳修尾,驚飛向日斜。空中紛格鬥,綵羽落如花。喧呼勇不顧,投網誰復嗟。
百錢得一雙,新味時所佳。烹煎雜雞騖,爪距漫槎牙。誰知化為蜃,海上落飛鴉。
食甘
一雙羅帕未分珍,林下先嘗愧逐臣。露葉霜枝剪寒碧,金盤玉指破芳辛。
清泉蔌蔌先流齒,香霧霏霏欲噀人。坐客殷勤為收子,千奴一掬奈吾貧。
安州老人食蜜歌
安州老人心似鐵,老人心肝小兒舌。不食五穀惟食蜜,笑指蜜蜂作檀越。
蜜中有詩人不知,千花百草爭含姿。老人咀嚼時一吐,還引世間痴小兒。
小兒得詩如得蜜,蜜中有藥治百疾。正當狂走捉風時,一笑看詩百憂失。
東坡先生取人廉,幾人相歡幾人嫌。恰似飲茶甘苦雜,不如食蜜中邊甜。
因君寄與雙龍餅,鏡空一照雙龍影。三吳六月水如湯,老人心似雙龍井。
代北寒齏搗韭萍,奇苞零落似晨星。逢鹽久已成枯臘,得蜜猶疑是薄刑。
欲就左慈求拄杖,便隨李白跨滄溟。攀條與立新名字,兒女稱呼恐不經。
①佛云:吾言譬如食蜜,中邊皆甜。
這老人莫非是周伯通?
食檳榔
月照無枝林,夜棟立萬礎。眇眇雲間扇,蔭此八月暑。上有垂房子,下繞絳刺禦。
風欺紫鳳卵,雨暗蒼龍乳。裂包一墮地,還以皮自煮。北客初未諳,勸食俗難阻。
中虛畏泄氣,始嚼或半吐。吸津得微甘,著齒隨亦苦。面目太嚴冷,滋味絕媚嫵。
誅彭勛可策,推轂勇宜賈。瘴風作堅頑,導利時有補。藥儲固可爾,果錄詎用許。
先生失膏粱,便腹委敗鼓。日啖過一粒,腸胃為所侮。蟄雷殷臍腎,藜藿腐亭午。
書燈看膏盡,鉦漏歷歷數。老眼怕少睡,竟使赤眥努。渴思梅林咽,飢念黃獨舉。
奈何農經中,收此困羈旅。牛舌不餉人,一斛肯多與。乃知見本偏,但可酬惡語。
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
南村諸楊北村盧,白華青葉冬不枯。垂黃綴紫煙雨里,特與荔子為先驅。
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
不知天公有意無,遣此尤物生海隅。雲山得伴松檜老,霜雪自困楂梨粗。
先生洗盞酌桂醑,冰盤薦此赬虬珠。似開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
我生涉世本為口,一官久已輕蓴鱸。人間何者非夢幻,南來萬里真良圖。
食荔支二首
丞相祠堂下,將軍大樹旁。炎雲駢火實,瑞露酌天漿。
爛紫垂先熟,高紅掛遠揚。分甘遍鈴下,也到黑衣郎。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約吳遠遊與姜君弼吃蕈饅頭
天下風流筍餅餤,人間濟楚蕈饅頭。事須莫與謬漢吃,送與麻田吳遠遊。
除夕,訪子野食燒芋,戲作
松風溜溜作春寒,伴我飢腸響夜闌。
牛糞火中燒芋子,山人更吃懶殘殘。
牛糞燒芋---(⊙﹏⊙)b不知道味道如何?
豆粥
君不見滹沱流澌車折軸,公孫倉皇奉豆粥。濕薪破灶自燎衣,饑寒頓解劉文叔。
又不見金谷敲冰草木春,帳下烹煎皆美人。萍韭豆粥不傳法,咄嗟而辦石季倫。
干戈未解身如寄,聲色相纏心已醉。身心顛倒不自知,更識人間有真味。
豈如江頭千頃雪色蘆,茅檐出沒晨煙孤。地碓舂粳光似玉,沙瓶煮豆軟如酥。
我老此身無著處,賣書來問東家住。臥聽雞鳴粥熟時,蓬頭曳履君家去。
豬肉頌
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時他自美。
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老饕賦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潔,火惡陳(江右久不改火,火色皆青)而薪惡勞。
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湯鏖。嘗項上之一臠,嚼霜前之兩螯。爛櫻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
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帶糟。蓋聚物之夭美,以養吾之老饕。
婉彼姬姜,顏如李桃。彈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雲璈。命仙人之萼綠華,舞古曲之郁輪袍。
引南海之玻黎,酌涼州之蒲萄。願先生之耆壽,分餘瀝於兩髦。候紅潮於玉頰,驚暖響於檀槽。
忽累珠之妙唱,抽獨蠒之長繰。閔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當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瓊艘。
各眼灩於秋水,咸骨醉於春醪。美人告去已而雲散,先生方兀然而禪逃。響松風於蟹眼,浮雪花於兔毫。
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闊而天高。
菜羹賦
東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稱家之有無。水陸之味,貧不能致,
煮蔓菁、蘆菔、苦薺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醬,而有自然之味。
蓋易具而可常享,乃為之賦,辭曰:
嗟餘生之褊迫,如脫兔其何因。殷詩腸之轉雷,聊御餓而食陳。
無芻豢以適口,荷鄰蔬之見分。汲幽泉以揉濯,搏露葉與瓊根。
爨鉶錡以膏油,泫融液而流津。湯蒙蒙如松風,投糝豆而諧勻。
覆陶甌之穹崇,謝攪觸之煩勤。屏醯醬之厚味,卻椒桂之芳辛。
水初耗而釜泣,火增壯而力均。滃嘈雜而麋潰,信淨美而甘分。
登盤盂而薦之,具匕箸而晨飧。助生肥於玉池,與吾鼎其齊珍。
鄙易牙之效技,超傅說而策勛。沮彭屍之爽惑,調灶鬼之嫌嗔。
嗟丘嫂其自隘,陋樂羊而匪人。
先生心平而氣和,故雖老而體胖。計餘食之幾何,固無患於長貧。
忘口腹之為累,以不殺而成仁。竊比予於誰歟?葛天氏之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