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楓子古巴行:海明威的那片海 |
| 送交者: 藝萌 2016年11月26日13:56:43 於 [詩詞歌賦] 發送悄悄話 |
我以前看過幾篇介紹古巴的遊記,楓子這篇我認為是文筆最優美的。與其說是遊記不如說是一篇可以反覆閱讀欣賞的散文。藝萌非常想有一天去看看。今天適逢古巴的一個重要日子貼出來應個景。謝謝加拿大華人作家楓子的分享。 海明威的那片海 2016-03-25
楓子
古巴Varadero海灘 海明威的那片海,在加勒比海那一邊。海水深藍、天藍、淡綠,淺藍,白沙細浪,棕櫚飄搖,比尼斯的英國人散步大道更旖旎溫婉,比戛納的棕櫚海灘更細膩潔白。即便是在二月隆冬,加拿大人還是可以來這裡戲水搏浪,搖漿出海。即便什麼也不做,只是躺倒在陽光底下,傾聽海浪的聲音,在這唯有天與海組成的純淨大自然里,亢奮的身體也願沉靜歇息,紛亂的心緒也該重頭梳理。 這海灘真是個療心的好地方。面對着一望無際的藍天與大海,人才意識到自己的狹隘與無聊。塵世間的那些瑣事算得了什麼,那些人生難題亦不再是理性與道義的兩難。這加勒比的海水就是有着神奇的功能,將從前所謂困擾人們左思也難右想也不是的問題統統歸零。
不知道加勒比的這片海對海明威到底有什麼魔力,他將自己的後半生統統奉獻給了這裡。要知道以他的能力和名望,他是可以選擇任何地方度過餘生的:他完全可以繼續沉湎於巴黎那席流動的盛宴;他亦可以呆在西班牙去盡情體驗最摯愛的鬥牛狂歡;他也可以留在滿地都是獵物的非洲呀,為了打獵他沒少受傷但卻沉迷其間樂趣無窮;他也完全可以呆在自己的祖國,他的榮譽和出版生意可都是在那裡促就萌生的。可他偏偏選擇了古巴,這加勒比海與墨西哥灣中間的一片鱷魚形的狹長小島。 如果將他選擇古巴說成是因為美國的禁酒令(指美國20-30年代國會立法頒布的禁酒令,規定公開飲酒為犯法),倒像是合情合理,但這也只能說是充分的而非必要條件。嗜酒如狂的他20歲時不就是因為禁酒令而北上到多倫多,從而開始了他一生的寫作生涯嗎?(他時任《多倫多星報》記者和海外特派員)但那時的他並沒有在一個地方久住下去的意思,多倫多的新聞工作給了他常駐巴黎的機會。在巴黎,他又得以北上去到瑞士奧地利滑雪,南下到巴斯克釣魚,到西班牙觀看鬥牛,去肯尼亞狩獵、到乞力馬扎羅山看雪。他走過的地方着實不少,每一個地方都有讓他深深着迷的事和情。然而最後,他還是選擇回到了加勒比海的這一頭,在古巴,這片簡單得只有陽光、海灘、棕櫚、椰子的地方,留下生命中二、三十年的歲月和光陰。 起初,他只是美國、古巴兩地往返。在哈瓦那的Ambos Mundos酒店,在5樓的11號房間,是他每次回來古巴必住的地方。酒店在哈瓦那舊城的中心,就在西班牙殖民時期的總督府那有着400多年歷史的深宅大院附近。那時古巴還是美國的友好附屬,美國人在這裡就像在自家後院那樣得水如魚。1939年海明威在哈瓦那附近十數里外的觀景莊徹底定居下來以前的那十來年裡,他在古巴的“家”就在Ambos Mundos酒店的511房,這個只有十來平米的空間裡。 房間太小,只容一個工作人員既收門票又兼講解(門票是2個古巴比索,1美元相當於0.7—0.9比索,依當天匯率變化而不同)。小小的房間除了一米寬的單人床,一櫃一幾,就是狹窄的洗手間了。這樣逼仄樸素的客房因了曾承載這位美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的氣息而登時有了神聖而魔幻的氣質——雖然海明威的文字一點都不魔幻,相反卻是那樣實在簡潔,用詞經濟,語氣平靜,言近而旨遠,只能以真誠著稱而非以華美形容。這魔幻的感覺是我們這些後來者,慕着他的盛名,循着他的足跡而賦予他的,令我們自己深深迷戀其間的一種幻象。 帶着這份自予的膜拜情結,我看到他的那部老式打字機都非比尋常:想象着每個按鍵上都布滿了他浸着汗漬的指紋,他每一輪的觸鍵都是那樣瀟灑俊逸,就好似鋼琴家舉手落指間,那些動作都不是機械的循環往復,而是那音符的精靈從頭腦里跳躍到雙肩,再順滑到伸展的雙臂,然後沿着脈搏的律動流向鋼琴家那靈敏的雙手,又再輕輕悄悄地滑到指尖,最終演化成叮叮咚咚鏗鏘悅耳的聲響。海明威在這部打字機上敲打的,雖然也是26個字母的隨機組合,但那組合卻閃現着他閱歷的淹博和長久經驗的光芒。他似乎有無限的能力,將生命本身的密度和廣度賦予文字,坦率再現從容闡釋。 他敲打出的是歐美非三大洲遊走的豐富經歷,幾十年人生裡面的難忘點滴。他說:要想寫得好就要真誠地寫。他將這一宗旨貫穿始終,以一個新聞工作者的真摯與誠懇,他將小說寫得認真坦白。讀他的小說,我們不必似讀其他小說那樣需要面對一個虛構世界的心理準備,而完全可以如讀散文時直接認定作者的敘述其實就是他真實生活的觀照。所以熱愛海明威文章的讀者,肯定也有好奇與興致分享他的生活狀態:跟他一起前往滑雪、垂釣、賽馬、鬥牛、狩獵和捕魚。我自己就是一個不善於虛構而只會描述真實生活的寫作者,所以他文字裡透露的真情實感於我完全能夠體會得到。
且不論他是引領了“簡潔直接”的寫作潮流,還是“迷惘的一代”的最佳代表,我從他的文字裡讀到的就是真實、誠懇、坦率、生動和共鳴。他寫在巴斯克國家垂釣,就那麼認認真真、細緻周到地將行程的每一個細節記述下來,從出發時什麼天氣,坐上了什麼樣的車,車上的人都說了什麼話,到露宿的小酒館裡的女傭,及女傭的女兒和那些巴斯克風味的吃食,……一直到找釣餌,垂釣,及最後的收穫……如此這般便是一篇儉約乾淨的文章。他描繪得活潑生動,我亦看得身臨其境。每每讀他的文字,我總忍不住產生這樣的疑惑:以他一個七尺大男兒,臂闊肩寬,壯如水牛,經他大掌敲打出來的文字卻竟是那樣細膩精緻娓娓道來不厭其煩。這是怎樣一個內柔外剛的柔情鐵漢哪! 任巴黎有各式好酒,卻沒有朗姆這般醇烈;巴斯克雖有上好的溪流可以垂釣,但哪比古巴這浩瀚碧藍的大海波瀾壯闊。不寫作時的海明威是個鐵漢子,他的世界在大海里,在藍天下,只有這海與天的壯闊才夠由他任意馳騁。他將生命的最後21年都奉獻給了這裡,這片只有藍天大海的地方。我看見他有各式魚竿豎立在房間裡,我看見客房和樓下酒吧間的牆壁上,滿滿都是他出海楊帆,手捧大魚的各式照片留念。他的老人與海的故事,不可能是溫室里靈光一閃創意忽現的產物,那三個晝夜的日出日落,朝陽夕霞,那正午熾烈的白日,那夜晚冰涼的月色,那魚群出沒的規律與形態,那鯊魚狡黠的心思與詭計,所有這些,林林總總,不可能是不負責任的憑空臆想,糊弄炫耀,而只能是經年累月的實操歷練和豐富經驗的總結和展現。只有真摯懇切、掏心掏肺地寫作的作家,才是對讀者負責任、並最終能夠贏得讀者熱愛的人。讀者都有自己成熟的心智。 他的《老人與海》便正是用他一生堅守的真誠品質書寫的傳奇。所以諾貝文學獎將榮譽送給了他,這個寫簡單文字、豐富生活的鐵漢作家。在511房間的牆上,我看到他低頭閱讀獲獎電文那一刻孩子般的笑容,我看到瑞士大使在哈瓦那向他頒獎的珍貴瞬間留念。 令海明威獲得最高榮譽的那片海,就在古巴哈瓦那這一邊。這片質樸純淨的海洋,孕育着堅忍不拔、自得其所、安於天命、知足知樂的人們。他們安心做着該做的事,至於結果和收穫,則都交給上帝來安排。上帝原本為這裡做了最適得其所的安置:有適宜的氣候,慷慨的海洋,豐饒的土地,和質樸快樂的人民。然而有一天,500多年前,這一切和諧寧靜從此不復。西班牙人來了,帶着艦炮和瘟疫,沒有心理和生理免疫的原居民們便在這兩廂“見面禮”的左右夾攻下徹底絕滅。後來,非洲奴隸來了,歐洲海盜來了;再後來,美國人也來了。於是這加勒比海上最祥和平靜的小島從此隨着征服者的意識形態變換着主義與信仰:西班牙時期的天主教國家,美帝國時期的民主國家,及卡斯特羅時期的社會主義國家。
走在哈瓦那街頭,處處可見古巴的民族英雄卡斯特羅,及那個帥哥外援切·格瓦拉的大幅宣傳畫像。畫像中他們的目光是那樣高遠,他們的神情是那樣堅定,他們是社會主義的聖鬥士,他們是古巴人民的大救星。有人敬佩他們豪邁萬丈的革命激情,深為他們那心懷天下、以拯救人類為己任的英雄情懷所鼓舞和激勵;也有人說這些人在上帝眼裡只不過都是罪人一枚,他們是扮演神的普通人,其破壞力遠比魔鬼還可怖。在大救星/扮演上帝的卡斯特羅們揭竿起義後,古巴一千萬人民便被引領着走向一條叫做社會主義的道路。 我不知道對古巴人民來說哪種意識形態是他們所喜悅的,但我有一個判別的標準,那就是看看普通民眾的幸福指數,和他們的生活實質。在古巴我看到的是我曾經熟悉的那種制度,那個我深受其傷而想方設法逃離出來的社會形態。如今我以一個提倡民主和自由的國家的公民招搖來到這片國土,住在海濱度假勝地,一個除了服務人員外,本地人與狗不許入內的高檔區域。我被當做有錢的外賓一般被微笑服務着,我也如憐憫第三世界國家的窮苦人民一般大方地打賞着小費。可我不能從中得到真正的快樂,因為我不是一出生就落地在每一個公民都擁有選舉權與被選舉權的民主國度里。我當然知道身處這樣集權國家裡普通草民的生活狀態,我用一個巴掌就可以度量他們的思想空間被允許延伸至多遠。在那樣的國度里,我也曾絕望地嚮往着外面的世界,我也曾認命地自貶身價。如今我不希望看到地球村里還有思想不能盡情舒展、心靈不能自由飛翔的地方,我寧願世界上每一個角落裡的人們都享受着一樣的歡愉和福祉。 這片國土原本可以那樣美好,那些寧黃色的西班牙廊柱本可以繼續大放異彩而不是鏽跡斑斑,那些美式酒吧本可以繼續爵士樂飄飄而非清冷破敗。這裡的年輕人本可以如他們的拉丁民族兄弟那般縱情歌舞,隨心所欲地夢想、大膽堅勇地實現自己的理想人生。可是在這塊滿大街都是卡斯特羅及切·格瓦拉宣傳照的地方,在這緊鄰世界上第一個實行民主憲政國家的島嶼之上,一千萬古巴民眾仍在一個家族所描繪的社會主義美好藍圖中艱難實踐着。 這一片依舊湛藍清澈的大海,已經不再是海明威筆下老人心中的那個大海。在那個海里,老人即便出海三天一無所獲,但他堅信以自己積攢一輩子的技能和一對能夠掌握自己命運的雙手,就可以一次次出海,一次次去碰運氣。他知道,運氣就在那裡,沒有人能阻擋他朝夢想前行的方向。可如今的這片大海,海里還有魚,有更大的魚,可是人們不能去一試身手,因為這撫育了祖祖輩輩的大海,這灑滿世世代代汗水的土地,如今都與己無關。這裡的一切,都是屬於那個姓氏——他們稱之為“國家”的。一千萬人民的命運,幾十年來竟牢牢掌握在一個家族的手裡,這是幸還是禍? 海明威的這一片海,藍天依舊,“太陽每天照常升起”(——海明威《太陽照常升起》)。我真心企盼,那血液里流淌着拉丁熱情的人們,能夠早一日真正躍出他們所欲的人生之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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