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人”——陳安娜述張充和師事記

2016-12-02 思淵堂 撿拾光陰的碎片

撿拾光陰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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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然 人”

——陳安娜述張充和師事記

文：思淵堂

 對於名人，我們不免仰望而仰慕；名人的軼事掌故，俗世的凡人充滿好奇而樂於探尋。我們渴望知道名人，而親耳聆聽名人的親近者講述，實在可貴。立秋前一日，承著名詩人王瑜推薦，請海外崑曲社社長陳安娜講「張充和與中國雅文化」。安娜老師自1967年起追隨充和先生學習崑曲藝術，凡47年，亦徒亦友。她以最親切和直接的感受暢談充和先生的人生和藝術，聽來令人動容。

海外崑曲社陳安娜女士

常人印象，充和先生是「合肥四姐妹」之一，民國名門大家閨秀，她的故事在國內傳播頗廣，關於她們的書籍也熱賣；她是一個「才女」。不過，在安娜老師看來，她的評價和他人卻不太一樣。安娜老師說，充和先生是一個「自然人」，充滿童心天真。相處近半個世紀，每次去她紐黑文的家，就像回到了中國，一個和其它地方不一樣的中國。充和先生的丈夫傅漢斯是一位漢學家，長期在加大伯克利分校和耶魯大學教授中國文學，也是一位最最自然的人。據說，當年追求者不少，包括詩人卞之琳。但充和先生說，他們太複雜了，要我去猜他們的心思。而我沒有那樣的工夫！她和傅漢斯戀愛的時候，要帶着英漢辭典，可是因為後者心思單純，如孩童般純真，她就喜歡他，一起真率地過了一輩子。安娜老師說，她知道的那樣的自然人，還有就是充和先生的姐夫沈從文了。

張充和先生與丈夫傅漢斯

充和先生的「成就」，都是因為「喜歡」而去學習，非常用功，才成為一個世人所知的「才女」。實際上她從來沒有以功名心去想、去做任何事情。她首先是一個家庭主婦，其他的時間，花在三件事情上：練習書法；演唱崑曲；種花弄草。平平常常地去做，投入無數的精力和時間，就是因為喜歡。如崑曲，自己寫曲詞、工尺譜，製作服裝、頭面，甚至笛子；先教傅漢斯、女兒，後來教學生，安娜老師是其中的一位。曲、樂、身段，無不親力親為，不以為勞。海外崑曲社是在充和先生指導和幫助下成立的，三十多年來為崑曲在海外的傳承和橫向影響卓有貢獻，漸漸樹立了海外崑曲最佳平台的聲譽。每年至少兩次我請崑曲社到圖書館演出，已持續了多年。

安娜老師還以幻燈片介紹了充和先生的書法，每天兩三個小時用心於此，一絲不苟。尤其是為人寫字，反覆寫多遍才予人。那天講座我請久安電視文先生錄像，傳到網上，書法家朋友高翔給我發來了他撰寫的一篇紀念文章。十餘年前高兄承白謙慎先生介紹而拜訪張充和，因此有翰墨之緣。高兄本人是醫學專家，他從獨特的一面觀察到了「自然人」除了性情天真之外，也是健康愉快的人生。他在文中記載，「我們還看到張先生一張早年小楷，風格近明人王履吉，筆斷意連，如林下美人，不勝嬋娟。先生告訴我們，她的一個前輩曾經告誡她，寫字要筆筆實接，不要學王履吉的斷筆，那樣不能長壽。說到這裡，91歲的張先生得意地笑了。」 又說在先生晚歲，「每日就寫字、作畫、吟詩、唱曲。可是，儘管一生鸞飄鳳泊，經歷戰亂無數，先生不廢書畫，於濁世中留一絲清雅，而其長壽或賴於此。」這裡所說的「筆筆接實」，也可理解為任從天性，毫無虛飾；安娜老師說，一如莊子描述的神人、至人之境界，這就是自然人。

有人說，充和先生是「民國最後的閨秀」，那自然是名人，但她更是中國雅文化的一個出色典範。令人感佩的是，先生有其名而不持，出其雅而自然。我感慨的又一點是，幸虧49年充和先生隨丈夫離開中國，如果留在大陸，其命運就如姐夫沈從文，同輩才女錢鍾書夫人楊絳，很多光陰，必得和俗世界打交道，哪裡有雅的可能；在扭曲的社會中，如何有自然人生存的時空！

作者

思淵堂，旅居思淵堂，以為雅號，充作筆名。曾讀中文科系，留學美國。從事公共服務，謀生謀業；閒時編輯、出版、吟詩、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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